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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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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一直潛藏於靈魂深處的聲音轟然作響, 原先所有的自我欺騙的說辭都在此刻被血淋淋地揭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心神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劇烈震蕩,謝告禪整個人僵在原地,他手中還攥著那瓶用了一半的金瘡藥, 在聽見謝念說的話後下意識松開。

哐當——

金瘡藥順著撒了一地, 瓶子骨碌碌滾到櫃底。

謝念並不期望謝告禪有所回應。

一直隱藏的秘密以這種方式說出口後, 懸在心間的巨石忽然落了下去, 謝念反倒覺得輕松許多。

他笑了下, 起身離開。

——

謝念走後,謝告禪做了個夢。

夢中他身處迷霧當中,面前是無數個岔路口。無論他選擇從哪條路出去,最後都會兜兜轉轉, 回到一開始的地方。

逐漸地,岔路口隨著他的選擇而逐漸變少, 走過的路口被濃重而厚密的霧氣遮擋,擺在面前的只剩下三條路。

謝告禪走向最左側的路。

沒走出多遠, 眼前變成了一片沙場。

人的咆哮聲與血液齊飛,戰馬在地面上留下淩亂痕跡,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名戰士, 箭羽或者刺穿他們的胸膛,或者刺穿他們的咽喉, 只是無一例外,臉龐都被濃霧遮擋,看不出是誰。

謝告禪身著甲胄, 手持長劍,戰士穿過他奔向敵軍,喊著整齊劃一的口號。

“殺——!!!”

身後傳來熟悉的破空聲, 常年征戰沙場的警覺在耳邊作響,他驀然轉身,擡手擋住自上而下劈來的長劍!

當!長劍交匯激起一串火花,謝告禪以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折腰下彎,躲過自身後橫掃而來的雪亮匕首,反手前刺,捅穿面前人的胸膛!

被濃霧遮擋的戰士緩緩倒下,身後的匕首卻越來越快,像是能預測到謝告禪每一步動作,謝告禪轉身抵擋,那人的動作卻如同鬼魅,謝告禪轉身不過瞬間,頃刻便抵上了咽喉!

利刃距離喉口不足一寸,謝告禪當機立斷,扔下長劍,手直接握住白刃,以一種極為恐怖的爆發力硬生生將匕首寸寸掰彎!

他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登時將匕首從那人手中抽出,反手握住刀柄,自下而上迅速劃開喉管——

血液噴湧而出,謝告禪偏頭避開,沙石飛走,他不出所料,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跟隨他七年的護兵臉上帶著相當清晰的憤恨,一手死死抓住喉嚨試圖延緩血液噴湧,一手直指謝告禪,口型張得極大,血沫自他嘴邊不斷地溢出,將他下半張臉染得通紅。

撲通——

護兵轟然倒地,濺起一地塵土,謝告禪眼前場景驟然變幻,片刻後,他又回到了原點。

和夢中場景不同,他現在還能記起那位護兵臨死前對他的詛咒。

沙啞而撕裂的聲線猶如惡鬼,以最惡毒的話咒他死前當千刀萬剮,死後不得超生,聲音忽高忽低,代替了那把沒能刺進他咽喉的利刃,直直刺向太陽穴。

謝告禪閉了閉眼,試圖忽略額角越來越劇烈的疼痛。

片刻後,他睜開眼,選擇了最右側那條路。

眼前景象搖身一變,變成了煙霧繚繞的政事殿。

皇帝站在上首,雙手背後,珠簾擋住他的臉,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謝告禪。”

聲音不怒自威,謝告禪站在原地,心中毫無波瀾。

大抵皇帝也不需要他的回應,繼續自顧自說了下去:“作為儲君,你應當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在邊疆幾年,你可有所進益?”

謝告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半晌才開口。

“父皇希望兒臣所受,兒臣已經盡數蒙受。”

“當年的錯,你可承認?”

謝告禪眼神不變,語氣平靜:“我沒有做錯什麽。”

皇帝的聲音陡然高亢起來:“謝告禪!你為何不知悔改!?”

聲音在殿內久久回蕩,政事殿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搖晃起來,斷木從身邊擦肩而過,激起一地塵埃。謝告禪眼也未眨,仍舊站在原地,語氣不卑不亢:“非我之錯,為何要認?”

“你放肆!”

一陣狂風經過,掀起皇帝面前的珠簾,露出他因憤怒而扭曲在一起的臉。

擺在角落的煉丹爐忽然發出刺耳的聲響,銅蓋在蒸汽的作用下瘋狂亂跳,仿佛有什麽即將要破土而出——

丹爐轟然炸裂成千萬片,從裏面骨碌碌滾出的並非丹藥,而是皇叔的頭顱。

頭顱一直滾到他腳下才止住,血肉模糊的臉正對著他,眼神中的驚恐與痛苦幾乎要溢出來。

謝告禪閉上眼。

再睜眼時,眼前只剩下一條路。

謝告禪走進去,路徑越來越狹窄,最後面前豁然開朗,不遠處的玉寒池在月光照耀下顯得尤為寧靜,水面還泛著銀白色的光芒。

有個單薄身影身披羅衫,鄰水而坐,墨發擋住他的側臉,纖長眼睫微顫,像是展翅欲飛的蝶。

直至謝告禪的腳步聲漸漸接近,那人仰頭,露出脆弱脖頸。

“皇兄?你怎麽在這兒?”見到是謝告禪後,謝念笑了下,眼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心中欲念呼之欲出,謝告禪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那點不能為人知曉的扭曲心意。

謝念見他不答,眼底閃過一絲困惑,毫無設防地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

“皇兄?為何不理我?”

袖袍隨著謝念的動作滑下,層層堆疊至手肘處,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臂。

謝告禪註視半晌,忽而反手握住謝念的手,順著滑入指縫間,十指相扣。

“念念……”直至開口,謝告禪才驚覺自己聲音竟然如此低啞。

謝念無知無覺,緊挨著謝告禪的肩膀,指向池中游弋的錦鯉:“皇兄你猜,那些錦鯉為什麽都朝著遠處游?”

謝告禪依然沒有松開手,他順著謝念所指的方向看去,錦鯉正成群結隊地排成長列,朝著被迷霧遮掩的深處游去。

他轉頭,謝念正目光專註地望向遠處,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目光。

直至此刻,謝告禪才能放下平日種種枷鎖,肆無忌憚地掃過謝念臉上每一處,從微微上揚的眼尾,再到直挺光潔的鼻梁,最後目光一停,落在了帶著淡淡血色的嘴唇上。

“原因其實很簡單,”謝念繼續說了下去,他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艷羨,“再遠些的地方,在玉寒池的池底,有條僅容許一人通過的密道,只要從那裏出去,就可以逃出皇宮。”

話語落下,謝告禪手上力道又大了幾分,幾乎像是要將謝念融入骨血那般。

謝念轉頭看向他,聲音很輕:“皇兄。我想逃出去。”

過了許久,謝告禪才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

“……不行。”

“……為什麽?”謝念楞了下,試圖抽出自己的手,抽了下,沒抽動。

謝告禪力氣極大,他定定註視謝念半晌,而後伸手,輕輕撫上謝念臉龐。

“念念……還記得你說過什麽嗎?”

紫玉尺,白銀鐺。

信物被盡數收在匣中,只要一打開,所有的心跡將會遵從著他們本來的命運,展露在謝念眼前。

眼前場景驟然變幻,腳下的玉寒池變成了床榻,軟煙羅賬自梁頂垂下,將面前之人的臉龐都變得模糊。

謝念身上僅著單薄羅衫,順著身形折出柔軟的弧度。他一瞬不眨地盯著謝告禪,燭火搖曳間,眼下那顆痣顯露出別樣的妖異。

“皇兄……”聲音很輕,似乎帶著某種蠱惑意味,在他耳邊不斷回響。

謝告禪呼吸變得灼熱起來。

他目光寸寸描摹過謝念的臉龐,謝念眼神專註,仿佛只能容下他一人一般。

半晌,謝告禪伸手,粗糙指腹輕輕劃過謝念嘴唇。

始料未及的變故突然發生,謝念忽而張口,低頭咬住謝告禪指尖。貝齒在指腹間來回輕磨,謝念再次仰頭望向他,眼底卻沒有一絲雜念。

手腕被謝念虛虛握住,像是在預防著他的抽離。

“皇兄……”謝念聲音變得虛幻起來,“念念知道,你喜歡念念,對嗎?”

“皇兄”二字一出,謝告禪頓時清醒過來。

面前之人不知何時已經跨坐在他身上,墨色長發盡數落在肩前,長睫微垂,眼中燭火搖曳,正倒映著他的身影。

謝念指尖輕輕劃過他胸膛,又順著一寸,又一寸向下。

指尖即將抵達下袍時,謝告禪一把抓住他的手,謝念眼神似有不解,反倒湊得更近。

謝告禪甚至能感知到面前之人清淺的呼吸聲。

謝念眼睫輕顫:“皇兄不喜歡這樣嗎?”

妄念自心底騰然升起,心中困獸帶著殘暴的力量幾乎妄圖沖破囚籠,兀地,謝告禪狼狽避開目光,極力克制著呼出被情欲沾染的氣息。

他抓著謝念的力氣極大,眼中痛苦與情欲交織,沒有推開謝念,更沒有拉近謝念。

“皇兄……”聲音如同咒語般在他耳側反覆回響,“皇兄在害怕什麽?”

謝念湊得更近,兩人鼻尖相距不足一寸。

“如果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系,你還會這樣對我嗎?”

轟——

無意間的引爆讓他耳畔轟然作響,謝告禪腦中霎時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謝告禪忽然起身,反制住謝念雙手,以面對面的方式被迫讓謝念只能直面著他——

做萬人敬仰的將軍有何用處,做天命所歸的儲君又能如何?

他的命運早在與謝念重逢那刻就已註定,在無數個選擇的分叉路口中,唯有將一切獻祭給面前之人,才是他命定的歸宿。

即便罪孽滿身,萬劫不覆……

他也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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