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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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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符惕山的山頂是神仙的居所,山腰矗立著符惕宗的大門,山腳本來是一處偏遠的村落,常常有修仙者千裏迢迢來求道,在村落歇腳,日久天長演變成了一座繁華的城驛。

更夫的打更聲刺破了黎明最後一抹夜色,東邊泛起魚肚白,靈鶴輕嘯,一排直上九臯,白羽翩躚中拂動輕羅紗雲。

符惕宗的雜役弟子把著掃帚往上看,符惕山多日陰翳的天放晴了。

好兆頭啊。

晨起的雜役們交頭接耳:“聽說了嗎?咱宗的收徒大典就要開始了!”

“怪道這兩日總管緊張兮兮,總消遣咱掃這擦那的。”

“宗主這兩日總來外門,你沒看見?”

“你是說我等有機會見宗主?”

……

話音未落,宗主已率領眾多內門弟子趕來。宗主看面容大約在而立之年,相貌堂堂,氣質平和中正,法力深不可測,實際年齡不可知。

雜役們的竊竊私語立刻變為目瞪口呆,這還是他們頭次看見如此多的內門天才,禦劍乘風,仙人高姿,此刻泱泱地擠在門口,像山腳下批發的大白菜。

宗主抱拳道:“今日不必打掃,各位休沐一天,辛苦了。”

——天降餡餅!

雜役們連連應喏,慢騰騰地挪動腳步,休沐珍貴,見溫柔可親的男神的機會更罕見。

正當他們眉目傳信的時候,山頂駛來祥雲,一樽神獸躍下來,金鱗身,銀蓮蹄,肌肉獰惡而姿態俊彥,疾行時有磅礴的仙氣,正是諦聽。

一開口更是氣沈丹田:“來這麽多人做什麽?仙尊不喜排場,爾等速速退散。”

這便是天底下唯一的神獸嗎?果然飄然俊逸不似凡物……等等,他說誰回來???

宗主溫聲說:“不是我等要叨擾,只是百年來師祖閉關,我們無緣相見,今天更是有要事請示,還望閣下通融。”

師祖?

這世上能被三界第一大宗宗主稱之為師祖的、且一早就眼巴巴地來門口等的,除了九疑仙尊還能作何他想?

諦聽不耐地噴氣:“什麽破鳥事?靈鶴傳個信不成?”

宗主清咳,“弟子們都在這呢,註意形象。”隨即肅然,“自然不成——是為了梼杌。”

天邊萬丈高的無□□轟然一振,發出清越的鳳鳴,百鳥盤旋,松濤颯颯,萬籟隱隱唱和。

某些雜役的心神陷入恍惚,等反應過來,七竅通明,竟然悟道了。

段和紓抱著梼杌從他們頭頂飄過。

未免夜長夢多,路上他就把帝屋草塞進梼杌的嘴裏了,拎著小孩左抖抖右晃晃,確保吸收完全。

灰頭土臉地往回趕,腿上一滯,原來是諦聽這貨抱了上來,聲情並茂:“仙尊,您可回來了!”

段和紓撕不下來,木著一張臉:“回來了,何事?”

宗主見縫插針:“想必師祖已將梼杌——唔!”

諦聽拿前蹄抵她的嘴,惹得宗主嫌棄地直躲:“沒什麽沒什麽,他就是想仙尊老人家您了!”

“哦。”段和紓滿臉困倦地往山頂飄,分外想念無□□的超豪華臥榻。

宗主一腳把梼杌踹開,急急奔跑:“師祖留步!”

……唉。

段和紓留步,滿心的生無可戀:“何事?”

宗主撲通跪下:“師祖明鑒,梼杌決不能留!”

他一跪,身後的所有人都下跪,烏泱泱的人頭齊刷刷地矮了一截,古松上的靈獸都嚇得四處逃竄。

段和紓:!

段和紓強自按捺著拔腿就跑的沖動,硬生生把自己釘在原地,維持著居高臨下惜字如金的高冷形象:“嗯?”

宗主劇烈地吞咽了下,看得出內心也十分忐忑:

“師祖仁厚,我等境界遙不可及。只是這梼杌是極兇極邪的惡獸,與它相近的人無論是好是惡皆會災厄不斷。師祖這番將它救活,只怕日後殃及仙體更是為禍人間。人間災厄,絕非我等庸常之輩可降服啊,望仙尊多多思慮!”

段和紓十分任性:“我想救就救了。”

宗主漲紅了臉:“您怎能如此任性?”

大庭廣眾之下,這話說得屬實有些沒分寸。且不說仙尊的事容不得他置喙,就算他敢置喙了,用“任性”形容,本身就帶有包容與狎昵的深意。

只是情之所至脫口而出,再改口顯得突兀,因此宗主只能閉上嘴,不上不下地哽在喉裏,心頭萬幸師祖久不通人情世故,因此察覺不到他惶恐恭謹外表下的大不敬。

果然段和紓什麽都察覺不到,只抿直唇角,硬邦邦地開口:“不僅要救,我還要收他為徒。”

宗主渾身巨震:“不行!”

段和紓不解:“為什麽?”

他們這番話聲響不大,僅限宗主、諦聽、段和紓三人聽見。旁邊的人抻長了脖子悄摸八卦,也只能瞟見仙尊的一角流雲紗袍,和宗主激動得通透了的臉,以及他手底下錚錚作響的長劍,要不是仙尊坐鎮,還以為宗主要氣得殺人了呢。

諦聽怪異地盯著他:“雷宗主何至於如此大的火氣?仙尊與天同壽,有他鎮著,梼杌囂張又能囂張到哪裏去?還是說……你別有所圖?”

“師叔誤會了,”雷宗主冷汗漣漣,“我只是擔憂仙尊的手,您沒事吧?”

段和紓:“……”

段和紓心虛地把手往寬袖裏掖了掖。

諦聽一幅如臨大敵的蠢樣:“仙尊,您的手怎麽受傷的?!”

無□□。

千峰排戟,萬仞開屏,百裏平湖倒映出古樹懸冰、簇簇雪峰。極目遠眺,湖心一芥微末的灰影,正是九疑仙尊寓居的孤舟。

穿過群山的結界後,段和紓直奔大床。

不行,不能松懈。

張望諦聽還沒拿著傷藥追上後,段和紓鬼鬼祟祟地關上了大門,將小梼杌抱進圈椅裏。

他端詳了片刻,看它骨瘦如柴無枝可依,突然覺得真是可憐。

“梼杌……生來是罪。”

段和紓的衣袖滑落下來,露出裏面幹枯焦黑的左手,骨節處甚至突出累累白骨。

能讓真仙受到如此不可逆損傷的,天底下只有梼杌。

——算了,床暫且讓給你吧。

半夜,段和紓從蒲團上驚醒,遽然擡眼。

臥榻劇烈抖動,梼杌從裏邊求救似的伸出一只手來,肯定是痛極了,關節的骨刺都猙獰地暴突出來,隱隱有獸化的跡象。

段和紓猛地掀開紗簾,梼杌渾身發抖,蜷在冷汗裏,打濕了整個臥榻。

伏在段和紓膝頭凝神調息的諦聽很茫然:“仙尊,這帝屋草沒毒吧?”

——帝屋草沒毒,怕是療效太好,要進化了吧!

段和紓不能慫。他沈默片刻,堅強地坐到榻邊,淡定地開口:“等等。”

諦聽對仙尊的話向來盲目貫徹,聞言便回去繼續打坐,只是在蒲團旁躊躇了會,還是折返回來,靜悄悄地趴在仙尊的膝彎上。

半炷香後,梼杌的痛苦不減反增。

雖然很看不慣梼杌,諦聽仍泛濫惻隱之心:“仙尊,要不還是把帝屋草取出來吧?”

段和紓把手探進紗簾,食指抵住梼杌的眉心,一絲仙力匯進它幹涸的丹田。他的聲音仿佛從九天上砸下來,裹挾著不可撼動的力道:“再等等。”

精純仙力如泥龍入海,在梼杌龐大的痛苦前不值一提。

但梼杌竟然漸漸平靜下來,甚至依戀地蹭了蹭段和紓的指尖,獰惡的骨刺乖順地收攏回身體內。

段和紓把手抽回去,半空卻一滯,低頭看,梼杌正死死攫著他的衣袖,喉嚨深處像是黏連出來的嘔啞嘲哳的夢囈,透著股血氣和非人的怪異感:

“九疑國,仁太子……”

饒是諦聽,此刻也難免毛骨悚然:“仙仙仙尊,這小鬼別不是痛傻了吧?”

修仙無歲月,那日梼杌怪異的言行也不過是漫漫修道途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已。雖然梼杌後來又發作了幾回,但都被仙尊無情鎮壓,沒出什麽岔子。

仙尊自然仁心無量仙法無量魅力無量,只是修練久了難免匱乏,諦聽百無聊賴地繞著梼杌數又發了幾回病,每次都活像蛻了層皮,人小了一圈又一圈。

“小鬼,”諦聽戳它支棱起來的骨刺,黑氣繚繞,果然是不祥之物。但諦聽很嫉妒它,他都沒上過仙尊的榻呢。

“醒了後可要好好向仙尊磕頭謝恩,仙尊為了你,可是茶不思飯不想——”他突然想起來神仙不用吃飯,重重清嗓,“總而言之,仙尊宅心仁厚,你要知好歹,醒後趕緊給我滾下來!”

他突然閉嘴了,腦海中恍然閃過梼杌死死揪住仙尊廣袖的舊景,失去血色的嘴唇戰栗著,抓仙尊的袖子像抓人生最後的救命稻草一樣。

仙尊一刀割開了袖子。

“仙尊,”諦聽聽見自己惶惑地問道,“這小鬼要是死了可怎麽辦?”

仙尊回答:“那死就是它的造化。”

仙尊的一言一行自然從不出錯。可諦聽看著那張猶如冰雪篆刻的側臉,心想誰能捂熱這抔高不可攀的萬年霜雪嗎?明明……仙尊有這世上再軟和不過的好心腸。

無□□的結界有波動。

諦聽蹭地跳起來,兩眼放出精光:“仙尊,有人來騷擾!”

“嗯,”打坐的段和紓闔眼道,“將人趕回酆都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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