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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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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為什麽非得趕回酆都,丟出門外不成嗎?

諦聽滿頭霧水地飛出去,恍然大悟地跑回來。結界外不是別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酆都少主——閻青昀。

這小子真是頭犟驢,打也打不死,哄也哄不走,就生杵在那,像塊淒苦的望夫石。

問就是來討教。諦聽心頭明白得很,這臭小子恨仙尊毀了他的美夢,要來報仇。

諦聽苦口婆心地勸他:“活著不好嗎?況且就憑你,還能請動仙尊來親自了結你?你連我一蹄子都擋不住,少丟人現眼,回酆都舒舒服服地做你的少城主不好嗎?”

事實證明諦聽的一蹄子確實不夠,閻青昀游刃有餘地用桃木劍抵住了,拱手道:“還望閣下通傳師尊。”

諦聽鼻息咻咻,胡亂使了頓王八拳,堪堪將閻青昀踐踏在蹄下,毫不留情地嗤笑:“連入道都不曾的凡人,還妄想再見仙尊的天顏!”

轉身就是一陣狂擦冷汗,這小子劍法鋒利,要不是自己謹慎,恐怕還真要著他的道。

閻青昀站在他跟前,拱手道:“望閣下通傳。”

諦聽大驚失色:“你何時跑我前面來的?!”

說完,又是一頓天馬行空胡亂拳,閻青昀惜敗,可他又爬起來,翻來覆去就那麽一句詞:“望閣下通傳。”

“你這夯貨!”諦聽忍無可忍地痛罵,“仙尊目達耳通,你以為他真聽不到你我此處的動靜嗎?到現在也沒出來見你,你以為是什麽?”

閻青昀:“……望閣下通——”

遠處風雲突變,白光倏忽一閃,猶如游龍行空,不消人反應,疾風已如銀線直剜過閻青昀的面門,嗡——的一聲晨鐘暮鼓,荊山玉雪白的劍光閃過。

段和紓低喝:“滾回去!”

閻青昀牙關緊咬,幹脆地單膝跪地:“傳道授業是師者職責,自古皆是如此。閻青昀是師尊唯一的弟子,百年來未向師尊求道,是弟子之過,望師尊責罰!”

段和紓奇道:“你真是來向我討教的?”——不是來找我算賬的?

閻青昀一字一頓:“千真萬確,絕無虛言。”

口口聲聲說不敢,言行舉止裏皆是反骨。他拿桃木劍拿得很穩,只是木劍在他逐漸長大修勁的手裏顯得像個小孩的玩具。百年來沒有師尊引路,他沒個像樣的武器。

從這點說,九疑虧欠他良多。

段和紓暗嘆,真是英雄出少年,可惜為師要辣手摧花了。

荊山玉蠢蠢欲動,渴望飽飲鮮血。

“那今日我便教你一課,自不量力,小心半道折戟,丟了性命。”

閻青昀悚然一驚,暴起迎戰。

酆都的玄鐵千鬼陣在他腳下猝然舒展鋪陳,發出鏗然的鐵鏈拖拽的響聲。這孩子雖然沒有法力,卻能溝通酆都的山水,忘川內波濤吞吐,一樽殘月冷冷地照下來,映亮閻青昀尚還單薄但已肌理緊實的肩頸接榫處——

都抵不過一劍。

這一劍驚天艷地,連日月都羞慚得暫避鋒芒。

段和紓果然好為人師,好似刻意將每個動作放慢,撥劍、回見、劈砍,每一步在閻青昀眼裏都清晰得纖毫畢現,包括師尊從來半斂著、懨懨的瞳仁。

閻青昀使勁往他眼裏看去,以為能看到自己驚惶失措的醜態,卻什麽都沒有。

是的,師尊從不把他放在眼裏。

最後一刻,劍鋒偏移,劈碎了他的桃木劍。

閻青昀扔了劍,冷冷道:“弟子服輸,勞您給個痛快。”

段和紓揮出了第二劍。

這一劍輕歌曼舞,令人聯想到老叟采薇、牧童歸家等一切閑適美好的景象,劍鋒劃過的空氣隱隱傳出虎嘯龍吟,這是威力過多、虛空都被斬斷的緣故。

此刻,段和紓是真動了殺心。

閻青昀的胸膛被刺穿,殺他像折紙片。

在段和紓看來,只要不成仙,生死不過是投入忘川做個自由落體運動而已。況且酆都雖然式微,但仍舊掌管著凡人的轉世投胎。作為閻青昀的老家,萬事好通融,說不定能投個大富大貴的好胎。所以殺閻青昀也沒什麽負罪感。

“執念太深,此生註定不會有什麽進益。”段和紓說,“還是回忘川,來世再修道吧。”

人在臨死前都是閉著眼的。

閻青昀卻瞪大了眼,越過劍芒,死死地盯著段和紓。

西天瀚海中黑雲塞空,由遠及近中偶有金光閃過,滾滾悶雷有如萬馬齊喑,正在醞釀為止的天怒。

段和紓拔出劍,向來古井無波的臉上浮現一絲詫異的神色:“……天劫?”

話音剛落,他的肩上落下一枚雪花,隨即紛紛揚揚,像宣紙屑。閻青昀右胸的血花剛冒個頭,立刻被封凍上了。

——這是只有被天道眷顧的人遭遇危險時才有可能激發的天怒。

可是閻青昀身負魔氣——並沒有成仙的命格。

當今末法時代,天底下只有梼杌有可能成仙,這也是段和紓執意收留它的原因。

梼杌也有魔氣,閻青昀也有魔氣。這年頭成仙都要先成魔嗎?

段和紓隱隱覺得不對,這時候就聽諦聽奇道:“咦,無□□竟也會下雪嗎?”

段和紓心神微動:這天劫只有我能看到。

段和紓收劍入鞘,飲完血的荊山玉便倏忽隱沒在天地靈念中了。

閻青昀伏在地上,身下的血和雪和泥糅雜,洇出一大灘血色,看起來有氣進沒氣出了。

段和紓連忙蹲下,食中二指往他眉心探去,想為他療傷,卻被閻青昀避開。

這小子在昏迷中總算有了警覺性,知道他這掛名師尊不是個講人情的好東西,段和紓老懷甚慰。

他緊闔的烏睫不住地戰栗,終於張開了,渙散的目光聚焦,很快垂下去。

艱難地扶著旁邊的古松爬起來,閻青昀直直地跪在雪地裏,死死地壓抑住喉嚨裏翻湧的血氣,肅拜道:“謝師尊賜教,弟子受益匪淺。”

段和紓撣了撣袖口的血滴子,冷冷乜了他一眼:“是不是蠢?看不出來我要殺你?”

閻青昀喉結攢動,隨即平靜地回答,“那也是我辱沒門楣,師尊殺我不冤。”

撒謊,那雙眼裏分明滿是不服輸的狠勁,雖然竭力收斂,但那疏朗烏睫掩映下偶爾洩露的微光,還是叫段和紓看清了。

段和紓心裏面不停地嘆氣,身體卻毫無留戀地拔腿就走:“滾吧!”

段和紓沒留他,但也沒趕他,這小子靈心慧性,自己在無□□外定居下來,日日打坐修煉,定時請師尊出山揍人。

越觀察越發現,閻青昀真是讓執念耽誤了近百年。與自己那一戰後,他無師自通溝通了天地靈力,當晚突破境界,正式修仙,隨後修為一日千裏,修仙不過月餘,已經趕上了常人十數年的苦功,

所以當宗主管他要人的時候,段和紓毫不意外。

宗主在門外徘徊了許久,還是段和紓掀開了門,才敢進來。

“你若是想問梼杌,”段和紓拿金釵撥弄博山爐裏的香灰,神色懨懨,“我已經把他救活了。”

宗主低垂著手,沈聲道:“弟子只是想問您的手可好些了,我帶了些草藥……”

“無需你管,”段和紓說,“說正事。”

宗主便斟酌著把近來修仙界的大事挑挑揀揀地說,段和紓一一應答,棘手事便記下來,留待明日親赴。等陳情暫告一段落,日頭已經西斜。

宗主吞咽了下,娓娓道來:“百年前閻青昀有幸,歸於您的門下。有您表率,符惕宗才有了收徒的傳統,門第漸漸興盛,這些年宗門大刑罰大弟子的位置一直空缺,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段和紓心道果然如此,直接截斷:“直說。”

“您看閻青昀如何?”

段和紓正出神,聞言便回答:“銅豌豆。”

“什麽?”

這還是仙尊頭次用這麽鮮活的語氣同他講話,盡管只是在尾音上進行了一個細微的上挑處理。宗主還沒來得及受寵若驚,便十分欣喜又有些困惑地說:“師祖若是想吃,我這便為您下山去尋炒豌豆……”

段和紓“唔”了聲:“打不死,趕不走,像個銅豌豆。我覺得閻青昀,是這樣。”

孤舟裏,博山爐裊裊升起的青煙裏,宗主嘴角勾起,眼裏卻不見分毫笑意:“是啊,凡間常有言道蒸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響當當一粒銅豌豆,對於仙尊來說,閻青昀也就是這樣的一粒銅豌豆吧。”

“有仙尊的庇佑,是他的福氣。”

段和紓不耐煩聽這些奉承,只問:“還有事嗎?”

宗主便住嘴,告退,輕輕地掩上門,臨走前,他忽然扭頭,似是不經意地說:“方才弟子說的那些話,煩請師祖當沒聽到吧。”

段和紓:?

“收閻青昀入宗的事,弟子思慮不當,還是暫且擱置吧。”

“——銅豌豆。”

次日,段和紓又在無□□內錘爆了閻青昀,默默地看著他堅強地爬起來、乖乖地打掃戰後的廢墟、勤奮地打坐覆盤挨揍經過,百無聊賴地拿荊山玉戳了戳他。

閻青昀睜開眼:“師尊剛叫我什麽?”

“豌豆小子,”段和紓百無聊賴地挽了個漂亮的劍花,“這麽想成仙?”

“誰人不想成為師尊這樣的仙?”

“本人便不想。”段和紓收劍入鞘,認認真真地看著他,“惟日孜孜,無敢逸豫。等你長大了,便明白我這個位置的身不由己之處。”

閻青昀眼眨也不眨地盯著他,段和紓覺得他又要吐血了。

“師尊覺得我現在便可隨心所欲了嗎?”

“……”

雪峰倒映的猶如鏡面的天幕下,閻青昀很有骨氣地把血咽回嗓子眼裏,抱著殘缺的桃木劍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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