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最後的馬甲
關燈
小
中
大
第46章 最後的馬甲
“他們的傷是怎麽回事？”
顧禮然盯著地板上已經被貨真價實揍成豬頭的容其摯和趙方，微微皺了下眉頭。
此時，距離這兩人被“俘虜”，已經過去十二個小時了。
這十二個小時裏，顧禮然派出精銳部隊，火速控制了海貍號巡邏艦，無一人傷亡；與此同時，他親自坐鎮，一舉剿殺了所有爬出躍遷點的異種，還準確定位了那處隱藏在邊境荒星的異種養殖場，調遣了無人機甲前往“消殺”。
這一切都做完，他終於有時間來見見這兩位身份尊貴的戰俘了。
但他有些意外的是，這兩人怎麽會被揍得鼻青臉腫的？軍團內部可是明令不得虐待俘虜的。
更何況，其中一人到底是王室。
整個帝國境內，有幾個人敢出手去揍太子？
面對將軍的疑問，將俘虜帶上來的士兵們面面相覷，紛紛搖頭：不知道，我們接手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是這樣的了。
顧禮然示意挪開容其摯嘴裏的堵塞物。
不剩幾顆牙的容其摯當即破口大罵道：“顧禮然！你好大的膽子！你敢謀反！”
“你不但謀反，還讓你身邊那個鄉野小兒，出手毆打尊貴的王室！”
“我可是皇族，是太子，是帝國最高貴的血脈！”
顧禮然懶得再聽，命人再將那堆破布重新塞了回去。
這位指揮官泰然自若地理了下手套，對一旁的副官道：“原來是這兩人自己不小心跌倒了。”
副官心若明鏡：“是啊！一定是飛船顛簸得太厲害，他們自己撞到艙壁上了！”
顧禮然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不再理會容其摯，問副官道：“戚應物呢？”
副官：“戚船長還在查爾霍。需要通知他返回碼？”
副官一邊說，一邊將剛剛收到的視頻投給了顧禮然。
視頻裏，換下軍官制服、穿著普通士兵作戰服的戚應物，戴著面具，迅捷靈敏地出沒於硝煙與廢墟中。
幾乎被震成廢墟的查爾霍，又被容其摯撒了“幸福藥粉”，其間的災民已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求生，甚至被壓在斷瓦殘垣之下也不知疼痛。如今之計，只有盡可能地先將災民救出險境，統一安置，再等著研究院那邊盡快研制出對應的治療藥物。
而戚應物，在諾丁谷有著豐富經驗的戚應物，毫不猶豫地帶著士兵跳進了塵土飛揚的查爾霍。
望著光幕裏那抹黑色的身影，顧禮然的眉頭稍稍舒展開，沈聲道：“不必通知了。”
“戚船長在做他擅長的事情。”
*
又過了三十六個小時。
戚應物終於返回了顧禮然的飛船。
已經有足足七天沒有見過顧禮然了。
七天前，他扮成顧禮然的模樣，前往貝裏藍星，參加那個“一定會發生意外”的聯席會。
由於他和顧禮然的身高相近，身形相仿，都是一等一的Alpha，所以穿上顧禮然的軍服之後，看背影竟是完全看不出異樣。
至於正面，他果斷拋棄了“微型投影儀”，主動選擇了仿真效果更好但沒那麽舒適的“人皮面具”，算是把顧禮然的容貌模仿了個十足十。
就這樣，他成功騙過了容其摯，騙過了趙方，裝作一無所知的模樣踏入陷阱。
最終，這個以假亂真的計劃可以說是大成功。
唯有一點，為了不引起任何懷疑，別說和顧禮然見面了，這幾天他甚至都不能和顧禮然通話，更不可能開口叫“禮然哥哥”。
現下，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顧禮然“匯報任務”了，他哪裏還忍得住？
戚應物用力按下艙門開啟鍵，艙門安靜滑開……
！
艙門外，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顧將軍。
戚應物又驚又喜，嘴唇動了動，還未說出話來，身體便被顧禮然推了一下。
顧禮然並未收著力氣，這一下，著實推得戚應物身體往後一退。
顧禮然便跟著擠進了戚應物的小小單人艙。
艙門再度閉合。
隔開了外界的一切。
下一秒，“砰”的一聲，戚應物被帶著轉了半圈，後背在艙壁上重重撞出聲響。
顧禮然將他壓在艙壁上，緊緊抱住了他。
顧禮然的手緊摟住他的肩膀，臉幾乎貼著他的臉，呼吸又急又快，極輕地說了句什麽。
換做其他人，怕是聽不見他在說什麽。
但戚應物聽見了。
顧禮然在說，“終於……回來了。太危險了……”
戚應物心裏像是被晚春的風所吹過，又像是被初夏的池水所泡過，軟得不成樣，皺得不成形。
“我回來了。別擔心，哥哥，我回來了。”他一邊回應著顧禮然的擁抱，一邊用自己的臉頰蹭著顧禮然的面龐。
蹭著蹭著，他只覺自己的臉越來越燙。
而顧禮然的……溫度也不低。
不止如此，兩人的呼吸都越發的亂。
一些不應該在此時被想起的畫面，聲音，紛紛出現在兩人的腦海中。
危險，危險。
戚應物如此告誡著自己，強令自己稍稍與顧禮然錯開一點，留出少許的安全距離。
然而，就在這時，他看見了顧禮然的耳垂。
那通紅的，柔軟的，形狀圓潤可愛，讓人忍不住要舔舔唇角的美妙耳垂。
“管它的，反正他都親過我的耳朵。”
在他反應過來自己做什麽之前，他的嘴唇，已經晗住了顧禮然的耳垂。
不止如此，他還無師自通一般，下意識地用力吮了一下。
這十分僭越的動作，引來的是顧禮然喉嚨裏一陣輕微的氣音。
這聲音……
戚應物已許久沒有聽過。
但這聲音的起伏，以及這聲音代表著什麽，戚應物可從來沒有忘記，也不可能忘記。
一瞬間，戚應物的呼吸全亂了，什麽理智都被丟到一邊，手指稍稍用力地按著顧禮然的肩部，近乎強硬地逼著對方將後頸的線體暴露在自己的視線下。
這是地地道道的Alpha的線體。
此刻，它並沒有溢出任何的信息素，沒有散發出絲毫的冷香味道。
“砰”！
艙壁又是一聲悶響。
是顧禮然。
這位周身軍服一絲不茍的指揮官，用他裹著黑色軍靴的小腿，擦過戚應物的腿側，踢向了艙壁。
趁著這聲響動，他往後一退，頂著滾燙的面孔，通紅的耳朵，以及多了些許水滊的眼睛，斥道：“不是現在……！現在，不行！”
戚應物死死咬著自己的後槽牙，在腦海裏背了半本《機甲維修手冊》，這才勉強平靜下來，最後哀哀怨怨地“唔”了一聲。
他的手，也從顧禮然的脖頸處緩緩滑下來，最後牽住顧禮然的手，將那沒戴手套、帶著涼意的手指握在了手中。
顧禮然望著戚應物那跟受了天大委屈一樣的面孔，也咬了咬牙，擠出幾個字：“等結束了……就……”
就怎樣？
戚應物的眼眸驟然一亮，仿佛流浪的棄犬終於看到了美味的大骨頭。
顧禮然別開視線：“就……再說……”
戚應物聽著顧禮然這意義不明的回答，又聽著對方那宛如冰雪初融、萬物響成一片的精神力，既不生氣也不著急，而是手上微微用力，握緊了顧禮然的手指。
“別的都不著急，一定要告訴我，你的真心話。”
不是什麽“這個對你好”“這對帝國是好事”。
而是，你真正的，感受。
顧禮然再次移開視線：“我什麽時候說過假話了。”
戚應物微笑一下：“嗯嗯，是的，禮然哥哥不說假話。”
“但我要聽不一樣的‘真心話’。”
顧禮然皺皺眉頭，黑沈沈的眼睛直盯著戚應物，像是在發問：什麽叫“不一樣的真心話”？
戚應物再是努力錘煉自己的定力，也不過是一個剛二十歲的年輕人，還是最容易沖動的Alpha。
此時，被顧禮然在這樣的距離，用那麽讓人移不開眼的雙眸給盯著，他只覺百爪撓心。
他喉嚨一滑，忍不住探身過去，對著顧禮然的耳朵道：
“比如……‘我喜歡你穿著禮服，不脫，就這麽直接來’，這樣的真心話。”
顧禮然怔楞了兩秒，隨後整張臉都紅得快要滴血。
他咬著嘴唇，掙開戚應物的手，毫不留情地將這“膽大包天不成體統”的Alpha一把按在艙壁上動彈不得，自己一閃身離開了艙室。
一秒，兩秒，三秒……
五秒後，艙門再度開啟。
在年輕Alpha的嘴角，落下淺淺一個親吻。
在戚應物反應過來之前，這人已再次揚長而去。
*
一個月後。
戚應物早已獨自返回諾丁谷地區。
他的任務，是要把顧禮然交給他的那支“輔助軍團”，從人員到裝備，都整備到最佳狀態。
他已經收到高元帥傳來的消息。
現任皇帝，給顧禮然和他的第三軍團定下了“謀反叛亂”的罪名，令軍部前往清剿。
當然，高元帥，以及他的長子所控制的戍衛軍團，自然不會應承皇帝。
但，一場惡鬥之後，皇帝帶著親衛兵逃出首都星，又率領著忠於皇室的第二軍團，直奔顧禮然而來。
即使高元帥將容其摯最後的“表演”，將他的醜惡嘴臉，都用軍部內網展現在了第二軍團的官兵面前，也無法動搖他們“為皇帝而戰的決心”。
此時，各方都非常清楚：
什麽道義，什麽正義，在這裏是無足輕重的。
這場戰鬥，誰勝了，誰就有資格書寫將來的歷史。
究竟是“瘋癲的帝王”，還是“謀反的將軍”，全在於結果。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戰”。
*
這天下午。
又有一隊民兵自發地趕來與顧禮然的軍團會和。
他們來自於阿洛斯星，是顧禮然派去支持當地重建的部隊，吸收當地的民眾而成的“軍隊”。
顧禮然正要去與他們會面時，收到了高元帥的呼入請求。
“老師。”顧禮然停下腳步，聲音一如既往的沈穩。
高賀鳴在那邊說了些要務後，神色有異，似是有什麽極端重要卻又難以啟齒的事。
顧禮然便讓旁邊的人都先行離開，再次道：“老師？怎麽了？”
高賀鳴道：“小顧，你知道‘昭明聖帝’吧。”
顧禮然：“這個自然。”
昭明聖帝，是現任皇帝與上一任瘋王的曾祖父。
正是這位傳奇一般的帝王，最早提出了“建立議會”“王室統而不治”。
可惜，這位賢明的帝王，壯年之時便溘然歸天。
高賀鳴：“這幾日，我重新啟動了我當年的機甲……”
“我……我找到了，我還是低階士兵時，在戰場上拍到的畫面……”
高賀鳴一邊說，一邊將一段模糊不清的視頻用內網傳給了顧禮然。
他的眉頭即刻緊緊擰在了一起。
畫面中心，是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Alpha。
他面帶汙血，披堅執銳，身後是已完全損毀的機甲與疲態盡顯的人類士兵。
而不遠處，則是洶湧而至的異種。
這種局面，人類幾乎已是必敗。
只見那位Alpha，右手執劍，高高揚起；左手，則按在他的唇邊，似是做了個口哨。
下一秒，只聽哨音陣陣，忽急忽緩，時高時低，如虎嘯如獅鳴，如湧泉如飛瀑。
漸漸的，他周圍的士兵，那已難掩頹勢的士兵，爭相站了起來。
他們的手中，已沒有足以正面對抗異種的武器，也沒有能抵抗異種尖牙利齒的盔甲。
但他們沒有退縮。
精神力，如有實質的精神力，伴著他們的嘶吼，排山倒海般壓向了那些異種。
必敗的一場戰鬥，瞬息之間，完全扭轉。
這個場景，近乎完美地詮釋了，什麽是“在徒手面對異種時，精神力的高低足以影響戰局”。
但顧禮然的驚疑並不是因為戰鬥本身。
而是因為……
那位Alpha，雖然戴著半臉面罩，卻依然能看出，他的眉骨、眼睛、鼻梁，完完全全就是戚應物的模樣。
顧禮然閉了閉眼，腦子裏極難得的一片紛亂。
他有些艱澀地開口：“這是……”
高賀鳴：“這是一段從未公開的視頻。”
“彼時，皇室還有著兵權。”
“視頻裏的將領，正是後來的‘昭明聖帝’。”
“他的精神力，非常、非常特殊。”
“沒有直接的攻擊性，也無法被檢測出，卻能引導、強化別人的精神力……”
“這……這種獨一無二的精神力，被命名為‘統禦’……”
“即使是在皇家，也沒有再出現過這樣的精神力。”
高賀鳴也頓了一下，似是吞了下唾沫：“直到，我前次聽到小戚給我做的音頻。”
“我才隱隱想起，一百多年前……”
“小顧，你不覺得，小戚的那種能力，和先王的精神力，如出一轍嗎？”
“再有，你看，他們的眉眼！何其相似啊！”
顧禮然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甚至沒想好此時能說什麽，只機械地說了兩個字：“可是……”
高賀鳴也壓低了聲音：“是，我知道。”
“先王與其伴侶一直伉儷情深，從未有過其他情人。”
“但……萬一……比如，先王早年在邊境征戰時，曾經……有過一段……畢竟Alpha嘛……”
顧禮然默然不語。
高賀鳴停頓數秒，又道：“小顧，你查過小戚的基因譜系嗎？”
顧禮然：“沒有。”
高賀鳴還想說什麽，顧禮然先道：“老師，等狀況穩定一些，我們再議。”
說罷，顧禮然掛掉了電話。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走向會議室，準備與來自阿洛斯的民兵代表們見面。
他面色如常，就像方才那個電話只是一個日常的溝通。
但他的腦子裏，飛快地翻滾著各種細節。
各種被他有意無意忽視掉的細節。
為什麽戚應物可以輕松自然地接受軍官的致意。
為什麽戚應物在貴族宴會上可以舉止自如。
為什麽戚應物可以毫無壓力地出拳狠揍當今太子。
……
還有，他的年紀。
他對音樂的愛好。
還有那一聲聲的“禮然哥哥”……
不，不，不可能。
或許，確實如老師所說，先王當年曾經有一段韻事，所以才有遺落在外的血脈……
總之，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
顧禮然強行控制住自己的思緒，不再多想。
*
和民兵代表們的會面結束了。
一切都很順利。
那個身形格外高大的Beta，曾經和戚應物一起“打家劫舍”的前星盜沃爾夫，正躲在角落偷偷抹淚。
鬼使神差般，顧禮然走向這位戚應物的好友：“沃爾夫？怎麽了？”
沃爾夫完全沒想到，顧將軍竟然會註意到自己！
這壯碩如熊的Beta，一下跳起來，行禮、致歉，陷入了語無倫次的局促中。
接著，還不待顧禮然發問，他已一口氣不停歇地說了出來，說他是激動得忍不住，說他有多敬佩顧將軍，說他們阿洛斯的民眾有多支持顧將軍……
“總之，他早就迷上您了！”
顧禮然：“……嗯。”
稍稍有些尷尬的顧禮然，正要快速結束這段對話，卻聽見沃爾夫又道：
“結果他還是被您迷得不要不要的……”
一秒之間，顧禮然的臉色已轉為慘白。
這邊沃爾夫還在不停地說：“哦哦後來我才知道，應該是那個瘋王為了做實驗什麽的，也給小戚種了什麽蟲吧。”
“顧將軍您捅他一劍一定也是為了救他吧就像您當時是想救王子殿下一樣……”
顧禮然已經聽不見了。
周遭的一切都沒了顏色，沒了聲音。
他這一生，只用寂滅之劍刺向過一個人的胸口。
那個他無比珍視，能讓他哭出來，能讓他笑出聲的小小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他們的傷是怎麽回事？”
顧禮然盯著地板上已經被貨真價實揍成豬頭的容其摯和趙方，微微皺了下眉頭。
此時，距離這兩人被“俘虜”，已經過去十二個小時了。
這十二個小時裏，顧禮然派出精銳部隊，火速控制了海貍號巡邏艦，無一人傷亡；與此同時，他親自坐鎮，一舉剿殺了所有爬出躍遷點的異種，還準確定位了那處隱藏在邊境荒星的異種養殖場，調遣了無人機甲前往“消殺”。
這一切都做完，他終於有時間來見見這兩位身份尊貴的戰俘了。
但他有些意外的是，這兩人怎麽會被揍得鼻青臉腫的？軍團內部可是明令不得虐待俘虜的。
更何況，其中一人到底是王室。
整個帝國境內，有幾個人敢出手去揍太子？
面對將軍的疑問，將俘虜帶上來的士兵們面面相覷，紛紛搖頭：不知道，我們接手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是這樣的了。
顧禮然示意挪開容其摯嘴裏的堵塞物。
不剩幾顆牙的容其摯當即破口大罵道：“顧禮然！你好大的膽子！你敢謀反！”
“你不但謀反，還讓你身邊那個鄉野小兒，出手毆打尊貴的王室！”
“我可是皇族，是太子，是帝國最高貴的血脈！”
顧禮然懶得再聽，命人再將那堆破布重新塞了回去。
這位指揮官泰然自若地理了下手套，對一旁的副官道：“原來是這兩人自己不小心跌倒了。”
副官心若明鏡：“是啊！一定是飛船顛簸得太厲害，他們自己撞到艙壁上了！”
顧禮然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不再理會容其摯，問副官道：“戚應物呢？”
副官：“戚船長還在查爾霍。需要通知他返回碼？”
副官一邊說，一邊將剛剛收到的視頻投給了顧禮然。
視頻裏，換下軍官制服、穿著普通士兵作戰服的戚應物，戴著面具，迅捷靈敏地出沒於硝煙與廢墟中。
幾乎被震成廢墟的查爾霍，又被容其摯撒了“幸福藥粉”，其間的災民已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求生，甚至被壓在斷瓦殘垣之下也不知疼痛。如今之計，只有盡可能地先將災民救出險境，統一安置，再等著研究院那邊盡快研制出對應的治療藥物。
而戚應物，在諾丁谷有著豐富經驗的戚應物，毫不猶豫地帶著士兵跳進了塵土飛揚的查爾霍。
望著光幕裏那抹黑色的身影，顧禮然的眉頭稍稍舒展開，沈聲道：“不必通知了。”
“戚船長在做他擅長的事情。”
*
又過了三十六個小時。
戚應物終於返回了顧禮然的飛船。
已經有足足七天沒有見過顧禮然了。
七天前，他扮成顧禮然的模樣，前往貝裏藍星，參加那個“一定會發生意外”的聯席會。
由於他和顧禮然的身高相近，身形相仿，都是一等一的Alpha，所以穿上顧禮然的軍服之後，看背影竟是完全看不出異樣。
至於正面，他果斷拋棄了“微型投影儀”，主動選擇了仿真效果更好但沒那麽舒適的“人皮面具”，算是把顧禮然的容貌模仿了個十足十。
就這樣，他成功騙過了容其摯，騙過了趙方，裝作一無所知的模樣踏入陷阱。
最終，這個以假亂真的計劃可以說是大成功。
唯有一點，為了不引起任何懷疑，別說和顧禮然見面了，這幾天他甚至都不能和顧禮然通話，更不可能開口叫“禮然哥哥”。
現下，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顧禮然“匯報任務”了，他哪裏還忍得住？
戚應物用力按下艙門開啟鍵，艙門安靜滑開……
！
艙門外，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顧將軍。
戚應物又驚又喜，嘴唇動了動，還未說出話來，身體便被顧禮然推了一下。
顧禮然並未收著力氣，這一下，著實推得戚應物身體往後一退。
顧禮然便跟著擠進了戚應物的小小單人艙。
艙門再度閉合。
隔開了外界的一切。
下一秒，“砰”的一聲，戚應物被帶著轉了半圈，後背在艙壁上重重撞出聲響。
顧禮然將他壓在艙壁上，緊緊抱住了他。
顧禮然的手緊摟住他的肩膀，臉幾乎貼著他的臉，呼吸又急又快，極輕地說了句什麽。
換做其他人，怕是聽不見他在說什麽。
但戚應物聽見了。
顧禮然在說，“終於……回來了。太危險了……”
戚應物心裏像是被晚春的風所吹過，又像是被初夏的池水所泡過，軟得不成樣，皺得不成形。
“我回來了。別擔心，哥哥，我回來了。”他一邊回應著顧禮然的擁抱，一邊用自己的臉頰蹭著顧禮然的面龐。
蹭著蹭著，他只覺自己的臉越來越燙。
而顧禮然的……溫度也不低。
不止如此，兩人的呼吸都越發的亂。
一些不應該在此時被想起的畫面，聲音，紛紛出現在兩人的腦海中。
危險，危險。
戚應物如此告誡著自己，強令自己稍稍與顧禮然錯開一點，留出少許的安全距離。
然而，就在這時，他看見了顧禮然的耳垂。
那通紅的，柔軟的，形狀圓潤可愛，讓人忍不住要舔舔唇角的美妙耳垂。
“管它的，反正他都親過我的耳朵。”
在他反應過來自己做什麽之前，他的嘴唇，已經晗住了顧禮然的耳垂。
不止如此，他還無師自通一般，下意識地用力吮了一下。
這十分僭越的動作，引來的是顧禮然喉嚨裏一陣輕微的氣音。
這聲音……
戚應物已許久沒有聽過。
但這聲音的起伏，以及這聲音代表著什麽，戚應物可從來沒有忘記，也不可能忘記。
一瞬間，戚應物的呼吸全亂了，什麽理智都被丟到一邊，手指稍稍用力地按著顧禮然的肩部，近乎強硬地逼著對方將後頸的線體暴露在自己的視線下。
這是地地道道的Alpha的線體。
此刻，它並沒有溢出任何的信息素，沒有散發出絲毫的冷香味道。
“砰”！
艙壁又是一聲悶響。
是顧禮然。
這位周身軍服一絲不茍的指揮官，用他裹著黑色軍靴的小腿，擦過戚應物的腿側，踢向了艙壁。
趁著這聲響動，他往後一退，頂著滾燙的面孔，通紅的耳朵，以及多了些許水滊的眼睛，斥道：“不是現在……！現在，不行！”
戚應物死死咬著自己的後槽牙，在腦海裏背了半本《機甲維修手冊》，這才勉強平靜下來，最後哀哀怨怨地“唔”了一聲。
他的手，也從顧禮然的脖頸處緩緩滑下來，最後牽住顧禮然的手，將那沒戴手套、帶著涼意的手指握在了手中。
顧禮然望著戚應物那跟受了天大委屈一樣的面孔，也咬了咬牙，擠出幾個字：“等結束了……就……”
就怎樣？
戚應物的眼眸驟然一亮，仿佛流浪的棄犬終於看到了美味的大骨頭。
顧禮然別開視線：“就……再說……”
戚應物聽著顧禮然這意義不明的回答，又聽著對方那宛如冰雪初融、萬物響成一片的精神力，既不生氣也不著急，而是手上微微用力，握緊了顧禮然的手指。
“別的都不著急，一定要告訴我，你的真心話。”
不是什麽“這個對你好”“這對帝國是好事”。
而是，你真正的，感受。
顧禮然再次移開視線：“我什麽時候說過假話了。”
戚應物微笑一下：“嗯嗯，是的，禮然哥哥不說假話。”
“但我要聽不一樣的‘真心話’。”
顧禮然皺皺眉頭，黑沈沈的眼睛直盯著戚應物，像是在發問：什麽叫“不一樣的真心話”？
戚應物再是努力錘煉自己的定力，也不過是一個剛二十歲的年輕人，還是最容易沖動的Alpha。
此時，被顧禮然在這樣的距離，用那麽讓人移不開眼的雙眸給盯著，他只覺百爪撓心。
他喉嚨一滑，忍不住探身過去，對著顧禮然的耳朵道：
“比如……‘我喜歡你穿著禮服，不脫，就這麽直接來’，這樣的真心話。”
顧禮然怔楞了兩秒，隨後整張臉都紅得快要滴血。
他咬著嘴唇，掙開戚應物的手，毫不留情地將這“膽大包天不成體統”的Alpha一把按在艙壁上動彈不得，自己一閃身離開了艙室。
一秒，兩秒，三秒……
五秒後，艙門再度開啟。
在年輕Alpha的嘴角，落下淺淺一個親吻。
在戚應物反應過來之前，這人已再次揚長而去。
*
一個月後。
戚應物早已獨自返回諾丁谷地區。
他的任務，是要把顧禮然交給他的那支“輔助軍團”，從人員到裝備，都整備到最佳狀態。
他已經收到高元帥傳來的消息。
現任皇帝，給顧禮然和他的第三軍團定下了“謀反叛亂”的罪名，令軍部前往清剿。
當然，高元帥，以及他的長子所控制的戍衛軍團，自然不會應承皇帝。
但，一場惡鬥之後，皇帝帶著親衛兵逃出首都星，又率領著忠於皇室的第二軍團，直奔顧禮然而來。
即使高元帥將容其摯最後的“表演”，將他的醜惡嘴臉，都用軍部內網展現在了第二軍團的官兵面前，也無法動搖他們“為皇帝而戰的決心”。
此時，各方都非常清楚：
什麽道義，什麽正義，在這裏是無足輕重的。
這場戰鬥，誰勝了，誰就有資格書寫將來的歷史。
究竟是“瘋癲的帝王”，還是“謀反的將軍”，全在於結果。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戰”。
*
這天下午。
又有一隊民兵自發地趕來與顧禮然的軍團會和。
他們來自於阿洛斯星，是顧禮然派去支持當地重建的部隊，吸收當地的民眾而成的“軍隊”。
顧禮然正要去與他們會面時，收到了高元帥的呼入請求。
“老師。”顧禮然停下腳步，聲音一如既往的沈穩。
高賀鳴在那邊說了些要務後，神色有異，似是有什麽極端重要卻又難以啟齒的事。
顧禮然便讓旁邊的人都先行離開，再次道：“老師？怎麽了？”
高賀鳴道：“小顧，你知道‘昭明聖帝’吧。”
顧禮然：“這個自然。”
昭明聖帝，是現任皇帝與上一任瘋王的曾祖父。
正是這位傳奇一般的帝王，最早提出了“建立議會”“王室統而不治”。
可惜，這位賢明的帝王，壯年之時便溘然歸天。
高賀鳴：“這幾日，我重新啟動了我當年的機甲……”
“我……我找到了，我還是低階士兵時，在戰場上拍到的畫面……”
高賀鳴一邊說，一邊將一段模糊不清的視頻用內網傳給了顧禮然。
他的眉頭即刻緊緊擰在了一起。
畫面中心，是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Alpha。
他面帶汙血，披堅執銳，身後是已完全損毀的機甲與疲態盡顯的人類士兵。
而不遠處，則是洶湧而至的異種。
這種局面，人類幾乎已是必敗。
只見那位Alpha，右手執劍，高高揚起；左手，則按在他的唇邊，似是做了個口哨。
下一秒，只聽哨音陣陣，忽急忽緩，時高時低，如虎嘯如獅鳴，如湧泉如飛瀑。
漸漸的，他周圍的士兵，那已難掩頹勢的士兵，爭相站了起來。
他們的手中，已沒有足以正面對抗異種的武器，也沒有能抵抗異種尖牙利齒的盔甲。
但他們沒有退縮。
精神力，如有實質的精神力，伴著他們的嘶吼，排山倒海般壓向了那些異種。
必敗的一場戰鬥，瞬息之間，完全扭轉。
這個場景，近乎完美地詮釋了，什麽是“在徒手面對異種時，精神力的高低足以影響戰局”。
但顧禮然的驚疑並不是因為戰鬥本身。
而是因為……
那位Alpha，雖然戴著半臉面罩，卻依然能看出，他的眉骨、眼睛、鼻梁，完完全全就是戚應物的模樣。
顧禮然閉了閉眼，腦子裏極難得的一片紛亂。
他有些艱澀地開口：“這是……”
高賀鳴：“這是一段從未公開的視頻。”
“彼時，皇室還有著兵權。”
“視頻裏的將領，正是後來的‘昭明聖帝’。”
“他的精神力，非常、非常特殊。”
“沒有直接的攻擊性，也無法被檢測出，卻能引導、強化別人的精神力……”
“這……這種獨一無二的精神力，被命名為‘統禦’……”
“即使是在皇家，也沒有再出現過這樣的精神力。”
高賀鳴也頓了一下，似是吞了下唾沫：“直到，我前次聽到小戚給我做的音頻。”
“我才隱隱想起，一百多年前……”
“小顧，你不覺得，小戚的那種能力，和先王的精神力，如出一轍嗎？”
“再有，你看，他們的眉眼！何其相似啊！”
顧禮然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甚至沒想好此時能說什麽，只機械地說了兩個字：“可是……”
高賀鳴也壓低了聲音：“是，我知道。”
“先王與其伴侶一直伉儷情深，從未有過其他情人。”
“但……萬一……比如，先王早年在邊境征戰時，曾經……有過一段……畢竟Alpha嘛……”
顧禮然默然不語。
高賀鳴停頓數秒，又道：“小顧，你查過小戚的基因譜系嗎？”
顧禮然：“沒有。”
高賀鳴還想說什麽，顧禮然先道：“老師，等狀況穩定一些，我們再議。”
說罷，顧禮然掛掉了電話。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走向會議室，準備與來自阿洛斯的民兵代表們見面。
他面色如常，就像方才那個電話只是一個日常的溝通。
但他的腦子裏，飛快地翻滾著各種細節。
各種被他有意無意忽視掉的細節。
為什麽戚應物可以輕松自然地接受軍官的致意。
為什麽戚應物在貴族宴會上可以舉止自如。
為什麽戚應物可以毫無壓力地出拳狠揍當今太子。
……
還有，他的年紀。
他對音樂的愛好。
還有那一聲聲的“禮然哥哥”……
不，不，不可能。
或許，確實如老師所說，先王當年曾經有一段韻事，所以才有遺落在外的血脈……
總之，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
顧禮然強行控制住自己的思緒，不再多想。
*
和民兵代表們的會面結束了。
一切都很順利。
那個身形格外高大的Beta，曾經和戚應物一起“打家劫舍”的前星盜沃爾夫，正躲在角落偷偷抹淚。
鬼使神差般，顧禮然走向這位戚應物的好友：“沃爾夫？怎麽了？”
沃爾夫完全沒想到，顧將軍竟然會註意到自己！
這壯碩如熊的Beta，一下跳起來，行禮、致歉，陷入了語無倫次的局促中。
接著，還不待顧禮然發問，他已一口氣不停歇地說了出來，說他是激動得忍不住，說他有多敬佩顧將軍，說他們阿洛斯的民眾有多支持顧將軍……
“總之，他早就迷上您了！”
顧禮然：“……嗯。”
稍稍有些尷尬的顧禮然，正要快速結束這段對話，卻聽見沃爾夫又道：
“結果他還是被您迷得不要不要的……”
一秒之間，顧禮然的臉色已轉為慘白。
這邊沃爾夫還在不停地說：“哦哦後來我才知道，應該是那個瘋王為了做實驗什麽的，也給小戚種了什麽蟲吧。”
“顧將軍您捅他一劍一定也是為了救他吧就像您當時是想救王子殿下一樣……”
顧禮然已經聽不見了。
周遭的一切都沒了顏色，沒了聲音。
他這一生，只用寂滅之劍刺向過一個人的胸口。
那個他無比珍視，能讓他哭出來，能讓他笑出聲的小小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