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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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喜歡嗎？
“怎麽不說話了？”
高賀鳴問道。
顧禮然揉著額角，低聲道：“我知道的，老師。”
“這件事，我知道很重要。”
“但最近我要常駐邊境一段時間。”
“估計還要幾個月，或者半年。”
“過段時間，我會……把這件事提上日程的。”
高賀鳴知道顧禮然在自己面前向來是說到做到，不會隨意敷衍的。
這位上了年紀的元帥，同其他任何一位“勸說兒孫相親，取得重大進展”的老人一樣，心滿意足地掛了電話，還不忘喜滋滋地補一句“我和你師母都會幫你留意著”。
顧禮然靠坐在椅背上，眉眼間盡是倦怠。
方才因為那段音頻而湧起的舒適感，早已蕩然無存。
這不是高老師第一次來勸這件事。
其實，不需要老師來勸說，這些道理他自己都很清楚……
於公於私，一個29歲的Alpha，在這個關口，都需要很正式地考慮這件事。
作為Alpha，在最合適的機會，挑選最匹配的Omega成婚，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更何況，自己還是顧家人。
盡管現在的輔助生丨殖技術足夠發達，但凡是以非自然方式孕育的後代，都無法繼承來自父母的精神力。
換句話說，要想讓顧家的頂級精神力延續下去，只能以最傳統的方式來完成。
這件事，自帝國成立開始，就是每一位顧家家主的義務。
要不是為了履行這項義務，母親又何須在二次分化之後，讓那個除了能提供信息素和生丨殖細胞以外全無用處的人渣Alpha入贅。
可為什麽，對於這些理所當然的事，自己現在的心裏會如此煩悶？
……或許是因為紊亂癥吧。
等紊亂癥過去，自己就能擺脫這種莫名其妙的煩躁，去足夠冷靜地完成這項任務。
*
次日。
“親愛的將軍大人，你這段時間的信息素真是穩得出奇啊！”江奇欣喜地稱讚著。
“這可真是歪打正著！意外之喜！”
江奇興致勃勃地搓著手：“說不定，再過半年，你的紊亂癥就能提前痊愈了！”
“比之前預計的足足提前了三個月啊！”
江奇原以為，飽受紊亂癥折磨的顧禮然聽到“提前痊愈”這個消息，多少會釋懷幾分。
不料，顧禮然只淡淡說了句：“半年？”
江奇：“……嗯啊……”
雖說顧禮然說話時通常聽不出什麽情緒，但為什麽這短短兩個字的回覆，一點都沒有“欣慰”或者“釋然”？
相反，倒是有點隱隱的不滿意？
果然還是嫌紊亂癥持續的時間太長了吧。
江奇如此想著。
他打算和顧禮然討論討論要不要再采取激進一些的療法，比如提高完全標記的頻率，卻看見對方已經靠坐在沙發上，凝神看著光幕上的文字。
哦，這是又分秒必爭地投入工作了。
這個期間，如果不是十分緊要的問題，最好不要去打擾顧禮然。
江奇頗為通情達理地坐到一邊，等著顧禮然的工作告一段落，自己則端起檸檬茶，開始刷星寰網上推送的明星八卦。
造物主啊！
江奇倒吸一口冷氣，差點把檸檬茶全灑到地毯上。
顧禮然這是出了什麽毛病？！
他看工作文件的時候，不都是雷打不動的面無表情嗎？怎麽突然眼裏閃著點兒光，唇角還微微上揚？
這是壓抑太過終於寡瘋了嗎？！
……不對啊，他不是才度過發熱期嗎？
江奇木楞楞地盯著顧禮然，腦子裏已然轉不過彎了。
*
顧禮然確實是在看工作文件。
就在方才，顧禮然收到了戚應物重寫的方案，按照自己丟回去的批註點修改過，寫得認認真真規規矩矩。
但方案的最後，跟著一句話：
【PS：新做的音樂怎麽樣？聽了嗎？】
顧禮然再次回覆了他的方案，跟他說細節去找諾丁谷的兩名親衛討論，他們有過相關經驗，雲雲。
最後，顧禮然夾了一句：
【PS：聽了。】
很快，戚應物一板一眼地回覆了，順便問到人力調配問題，最後在末尾附著：
【PPS：好聽吧？】
顧禮然嚴肅地回應他，“繼續從飛魚幫增調人手”雲雲，順便補了一句：
【PPS：這種東西怎麽能稱之為“音樂”？】
戚應物十分仔細地談論著飛魚幫的人手安排，末了聲明道：
【PPPS：我是問你的“感受”！】
【PPPPS：啊，該不會是你明明覺得很好聽，聽了還想再聽，結果不想承認吧。】
顧禮然回道：
【人手安排的細節問題與萊納德討論。】
【PPPS：戚船長這毫無來由的自信心，真是令人驚羨。】
戚應物：
【好的。已經在聯系了。】
【PPPPPS：顧先生這陰陽怪氣的能力，也是讓我稱讚。】
不知不覺間，兩人的討論已經從“音樂好不好聽”，一路跑到了“我可不是盲目自信！”“我的機甲駕駛本來就不錯！而且我又提高了！不信你來試試！”以及“就用《機甲編年》來比！近身格鬥！絕對讓你一敗塗地！”
顧禮然微笑著關閉光幕，站起身，手指探丨進衣領裏略微轉了下，對江奇說了聲：“走了。”
江奇瞪著眉舒目展的顧禮然，腦子裏飛快轉過各種念頭，最後試探著問：“有著急的事？和剛才在處理的工作有關？”
顧禮然：“嗯。”
“有個小朋友不自量力，我要去虐他一把。”
江奇的腦子裏再次稀裏嘩啦轉了半天，末了小心問道：“戚應物啊？”
顧禮然：“嗯。”
顧禮然快步離去之後，江奇坐在椅子上，摸著下巴思索著：
如此看來，剛才讓顧禮然露出那種表情的人，就是戚應物？
這位“小朋友”，除了讓顧禮然前所未有地怒然大勃，還能讓顧禮然露出這樣的表情？
嘶……
那個 Alpha，好像不止是“按需提供信息素”這麽簡單？
*
戚應物坐在地板上，一臉不服地用光腦打開了《機甲編年》。
這個顧禮然！那麽貼合他精神力的音頻，他聽完怎麽可能不舒服？怎麽可能不喜歡？
看我不在游戲裏狠狠報覆回來！
戚應物正在挑選等下準備出戰的機甲，顧禮然已經到了。
戚應物跳過去開門，自然無比地拽著顧禮然的手腕將他拉到地板上坐著，再塞給他一杯剛泡好的冰薄荷茶：“為什麽不用全息艙的完整模式？你怕用全息艙更打不過我？”
顧禮然用“你到底哪裏來的自信”的眼神看著他，慢慢解開袖扣，將襯衫卷到了手肘：“全息艙不能用小號。”
“虐你，拿小號就夠了。”
戚應物：……！！！
啊太生氣了！
戚應物選好機甲，調出和自己的面容有幾分相似的駕駛員小人兒，在光幕裏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顧禮然盤腿坐在他旁邊，也調出了駕駛員。
按照這個游戲的規矩，在進入競技模式前，雙方駕駛員要鞠躬致意。
戚應物操作著小人兒跑進了競技場，看到顧禮然派出來的小人兒，有些好奇：“這個小號的臉和你一點都不像！對了，不是說賬號每人僅限一個？你為什麽會有小號？”
戚應物：“……嘖，你這是什麽養成游戲嗎？資料都編得這麽完整。”
“那這個幽靈哪一年入學的？現在多大？”
戚應物只是隨口一問。
沒想到，顧禮然真的答了：“他5年前入學，現在和你一樣年紀，都是19歲。”
和我一樣年紀？
戚應物心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但他沒有費心去抓住這點渺茫的念頭，而是迅速切到駕駛界面：“開始吧！”
*
戚應物選擇的機甲名為“流浪者”，覆古造型，近戰武器是一把五米長的振動刃。倒計時甫一結束，流浪者便一個猛沖急跳，右臂彈出的振動刃割開空氣，朝顧禮然操作的“哨兵”劈砍而去。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全憑遠超常人的速度與極其精準的角度。
畢竟這是沒有精神力鏈接的古董機甲。
哨兵竟已舉起雙臂，以小臂上彈出的護盾，強行格擋！
這樣的反應，只怕是在戚應物決意猛沖的同一分同一秒，顧禮然便已做出了操作！
“哢啦啦……”
振動刃在護盾上留下泛著啞光的裂痕。
流浪者當即後撤半步，右臂振動刃弧光閃動，向著哨兵的腰部橫掃而出！
哨兵一個側轉，避開刀刃的同時，左臂的等離子炮已蓄力完成，正正鎖定了流浪者的胸部駕駛艙位置。
炮口炸出藍色光芒的一剎那，流浪者原地呼嘯而起，竟直接從哨兵頭頂掠過！
光幕前，手指翻動如飛的戚應物，“哼”了一聲。
顧禮然則是唇角微微一翹，隨即又操縱著哨兵一個擰轉，對準流浪者甩出了鏈鋸刀。
……
碰撞，劈砍，格擋。
光幕上的機甲打得有來有回，光幕前的兩人見縫插針地互相詆毀。
三分鐘過去，未分勝負，唯有雙方的機甲表層都被燎出了痕跡。
戚應物正想回身擊打哨兵關節部位，卻突然行動受限，和哨兵一起被定在了競技場正中央。
原來是顧禮然按下了“暫停”，接通了光腦上的呼入電話。
“老師。”方才還在戲謔地逼著戚應物“放棄抵抗早早認輸”的顧禮然，聲音瞬間恢覆了四平八穩。
戚應物沒興趣坐在旁邊聽顧禮然和高元帥通電話，索性再去廚房做一壺冰薄荷茶。
待戚應物端著薄荷茶出來時，顧禮然已經掛掉電話從地板上站了起來。
“今天不打了。”顧禮然理著襯衫道。
戚應物：“哦。那改天。”
顧禮然重新系好了襯衫袖口：“我這幾天都不回來了。”
“顧維山和顧儀軒的案子要封閉式審理，我全程需要到場。”
戚應物：“……”
顧禮然頓了一下，繼續道：“等這件事結束，我們再去一趟諾丁谷，‘釣魚’。”
戚應物：“好。”
原本已然走向門口的顧禮然，看著戚應物臉上的表情，停下腳步，慢慢道：“怎麽？”
戚應物：“……啊？我沒怎麽啊。”
顧禮然取過戚應物放在一旁的薄荷茶喝了一口：“那你怎麽一臉‘被欺負’的表情？”
那雙杏仁狀的淺褐色眼睛，居然一下就變得潮乎乎的，實在是讓人沒法不管。
戚應物平視著顧禮然：“……你，嗯，會很辛苦吧。”
顧禮然又喝了一口茶：“你是說案子？”
“不會的。證據很清晰，我名下的產業和他們的分割得很清楚，不會引到我這邊。”
戚應物：“……”
“哎對了，那個音樂。”
“我又做了一段，還不太完整，你先聽聽有什麽不一樣的。”
戚應物從光腦裏再次抓起一段文件浮在空中。
顧禮然一邊抓住音頻收好，一邊道：“還來？還嫌被‘毒舌’打擊得不夠？”
戚應物：“……嗯，大概是指望你聽了之後駕駛能力原地下降一百倍被我虐成渣吧。”
顧禮然的眼角微微一彎，沒再接話，只說了聲“走了”。
入戶門輕響一聲。
戚應物搖搖頭，坐回了沙發。
這個顧禮然……
他一定很難受。
是啊，就算他的父親和弟弟再垃圾再混蛋，此時此刻，他也不可能完全毫無感觸。
總之，會有很覆雜的情感不斷湧出。
就像……
就像當年，自己聽到“瘋王”被判終身監禁時，雖然明知那是個差勁透頂的父親，是個剛愎自用的糟糕君主，還是會因為這個消息而落下兩滴淚。
不過顧禮然顯然是不打算承認的。
在他意識清醒時，他是不會承認“難受”的。
他唯一一次說出“難受”兩個字，還是發熱期……
往常總是克制著自己不去回想的戚應物，如今驟然憶起些許聲音，某個動作，倏地臉上一紅，趕緊喝了一大杯透心涼的冰鎮薄荷茶。
*
淩晨三點。
顧禮然已經坐在前往特別法庭的懸浮車上了。
他點開戚應物新發過來的那段音頻，閉上了眼。
這次是……
落雪聲？
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簌簌落在冰原之上。
好安靜……
顧禮然的頭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恍惚間，他的眼前黑白交錯。
他仿佛回到了五歲。
他聽見顧維山在對母親大吼：
“你以為你還是Alpha？你以為你還是曾經的顧少校？！”
“你現在就是一個劣質Omega！你的外出，會面，都必須經過我同意！我不批準，你就不能離開顧家！”
他看見顧維山抓住母親的肩膀，瘋狂地搖晃：“你就是看不起我！你骨子裏，根本看不起我這個入贅的丈夫！”
他望見顧維山朝母親臉上重重落下耳光：“說話！你裝啞巴是看不起誰呢！”
他想沖過去阻攔顧維山，卻被母親的貼身女仆給攔腰抱住。
他隱隱聽到，顧維山獰笑著：“啊，果然用上信息素，你就老實了……”
“呵，什麽下一代將軍，什麽顧家繼承人……一聞到信息素，不也就是最下賤的biaozi嗎！”
“你老老實實待在家裏，再生一個長得像我的漂亮孩子，別像顧禮然那樣死死板板的，我看著就討厭……”
女仆一邊落著淚對自己說“少爺，Alpha是這樣的，老爺只是在易感期，你別害怕……”，一邊抱著自己跑走了。
他仿佛回到了八歲。
八歲的自己，早已習慣將大把時間都耗費在訓練場。而自己的母親，那手腕經常纏著繃帶、嘴角額角時不時會帶上傷的母親，在旁邊一步一步地教導自己，怎麽釋放精神力，怎麽操作機甲，怎麽閱讀戰場地圖……
至於顧維山，從來沒有在這種場合出現過。
他仿佛回到了九歲。
母親死了。死於流產後的並發癥。她雖然是Omega，但她的生丨殖系統是二次分化得來的，比正常Omega脆弱許多。第一次的受孕生產已要了她半條命。這些年的數次懷孕與流產徹底拖垮了她。即使有帝國最先進的醫療技術，她也沒能扛過去。
母親的葬禮上，顧禮然聽到所謂的親友們在背後議論：
“哎，果然二次分化之後，身體就會變得很虛弱……”
“好可惜，之前明明是一個很颯爽的女Alpha，分化之後完全變了個人。”
是的，顧維山哭得悲天動地，哭得連皇後都為之惻然。
但這並不妨礙顧維山在葬禮後的一個月，就以“顧家家主”的身份，以“禮然不能沒有母親照顧”為由，冠冕堂皇地新娶了一名已有身孕的Omega。
他仿佛回到了十四歲。
他早已從“顧家”搬了出來，住進了軍校。
那天，是他已故母親的生日。
顧禮然筆直地站在一側，身姿挺拔目光沈穩。他平視前方，臉上沒有一滴淚。
就在這時，他的褲腿被什麽扯動一下。
低頭一看，竟然是年僅四歲的小王子，正仰頭望著自己。
顧禮然趕緊蹲下：“王子殿下？”
小王子一雙藍色眼睛瞪得溜圓：“禮然哥哥，你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了嗎？你怎麽在哭？”
顧禮然一驚，忙道：“微臣並沒有……”
小王子的胖手摸著顧禮然的胸口：“可是，我聽到，介裏面有哇哇大哭的聲音啊？”
顧禮然面色一僵，只當是王子殿下在委婉表達身為臣子的自己臉色太差，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麽接話。
然而小王子轉手晃了晃手裏的小沙錘：
“介個，介個，母後說了，只要她聽到我晃介個，她再難過的時候都會心情變好！”
“我也晃給禮然哥哥聽吧！”
說罷，小王子用力搖著他手裏的玩具沙錘，晃得沙沙作響。
那聲音，不知為何，讓顧禮然想起，當年母親坐在自己床頭，一張張翻動紙質書頁，柔聲講著睡前故事的夜晚。
橘色的燈光，母親溫和平緩的聲音，簡單幼稚的小故事……
一瞬間，一種無人可以言說的悲傷，從很深很深的角落往上湧，一直湧到心口，湧到鼻腔，最後變成淚水落出眼眶，滑過他的面頰。
小王子慌了：“哥哥，哥哥，是我搖得不好聽嗎？”
顧禮然帶著眼淚搖搖頭：“不，很好聽……”
“我……很喜歡……”
小王子：“可你怎麽哭得更厲害了？”
顧禮然用手背擦著眼角：“或許我哭出來……就沒那麽難過了……”
小王子的小手也按到他的臉上，笨拙地為他擦著眼淚：“那，我就在旁邊陪著哥哥，繼續晃！”
顧禮然嘴角提了下：“好。”
那個春日的午後，小王子的玩具沙錘，在顧禮然身邊晃了很久很久。
沙沙……沙沙……
【預計還有十分鐘抵達目的地。】
光腦響起了提示音。
顧禮然睜開眼睛，聽著周圍如落雪如鳴沙的聲音，神情有些恍惚。
我在哪裏？這是什麽時候？
我……？
噢，我現在二十九歲了。
我也不再是軟弱無能的顧家小少爺，而是顧禮然少將，帝國公爵，第三軍團指揮官，可以不帶感情地處理一切，終止一切，抹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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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不說話了？”
高賀鳴問道。
顧禮然揉著額角，低聲道：“我知道的，老師。”
“這件事，我知道很重要。”
“但最近我要常駐邊境一段時間。”
“估計還要幾個月，或者半年。”
“過段時間，我會……把這件事提上日程的。”
高賀鳴知道顧禮然在自己面前向來是說到做到，不會隨意敷衍的。
這位上了年紀的元帥，同其他任何一位“勸說兒孫相親，取得重大進展”的老人一樣，心滿意足地掛了電話，還不忘喜滋滋地補一句“我和你師母都會幫你留意著”。
顧禮然靠坐在椅背上，眉眼間盡是倦怠。
方才因為那段音頻而湧起的舒適感，早已蕩然無存。
這不是高老師第一次來勸這件事。
其實，不需要老師來勸說，這些道理他自己都很清楚……
於公於私，一個29歲的Alpha，在這個關口，都需要很正式地考慮這件事。
作為Alpha，在最合適的機會，挑選最匹配的Omega成婚，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更何況，自己還是顧家人。
盡管現在的輔助生丨殖技術足夠發達，但凡是以非自然方式孕育的後代，都無法繼承來自父母的精神力。
換句話說，要想讓顧家的頂級精神力延續下去，只能以最傳統的方式來完成。
這件事，自帝國成立開始，就是每一位顧家家主的義務。
要不是為了履行這項義務，母親又何須在二次分化之後，讓那個除了能提供信息素和生丨殖細胞以外全無用處的人渣Alpha入贅。
可為什麽，對於這些理所當然的事，自己現在的心裏會如此煩悶？
……或許是因為紊亂癥吧。
等紊亂癥過去，自己就能擺脫這種莫名其妙的煩躁，去足夠冷靜地完成這項任務。
*
次日。
“親愛的將軍大人，你這段時間的信息素真是穩得出奇啊！”江奇欣喜地稱讚著。
“這可真是歪打正著！意外之喜！”
江奇興致勃勃地搓著手：“說不定，再過半年，你的紊亂癥就能提前痊愈了！”
“比之前預計的足足提前了三個月啊！”
江奇原以為，飽受紊亂癥折磨的顧禮然聽到“提前痊愈”這個消息，多少會釋懷幾分。
不料，顧禮然只淡淡說了句：“半年？”
江奇：“……嗯啊……”
雖說顧禮然說話時通常聽不出什麽情緒，但為什麽這短短兩個字的回覆，一點都沒有“欣慰”或者“釋然”？
相反，倒是有點隱隱的不滿意？
果然還是嫌紊亂癥持續的時間太長了吧。
江奇如此想著。
他打算和顧禮然討論討論要不要再采取激進一些的療法，比如提高完全標記的頻率，卻看見對方已經靠坐在沙發上，凝神看著光幕上的文字。
哦，這是又分秒必爭地投入工作了。
這個期間，如果不是十分緊要的問題，最好不要去打擾顧禮然。
江奇頗為通情達理地坐到一邊，等著顧禮然的工作告一段落，自己則端起檸檬茶，開始刷星寰網上推送的明星八卦。
造物主啊！
江奇倒吸一口冷氣，差點把檸檬茶全灑到地毯上。
顧禮然這是出了什麽毛病？！
他看工作文件的時候，不都是雷打不動的面無表情嗎？怎麽突然眼裏閃著點兒光，唇角還微微上揚？
這是壓抑太過終於寡瘋了嗎？！
……不對啊，他不是才度過發熱期嗎？
江奇木楞楞地盯著顧禮然，腦子裏已然轉不過彎了。
*
顧禮然確實是在看工作文件。
就在方才，顧禮然收到了戚應物重寫的方案，按照自己丟回去的批註點修改過，寫得認認真真規規矩矩。
但方案的最後，跟著一句話：
【PS：新做的音樂怎麽樣？聽了嗎？】
顧禮然再次回覆了他的方案，跟他說細節去找諾丁谷的兩名親衛討論，他們有過相關經驗，雲雲。
最後，顧禮然夾了一句：
【PS：聽了。】
很快，戚應物一板一眼地回覆了，順便問到人力調配問題，最後在末尾附著：
【PPS：好聽吧？】
顧禮然嚴肅地回應他，“繼續從飛魚幫增調人手”雲雲，順便補了一句：
【PPS：這種東西怎麽能稱之為“音樂”？】
戚應物十分仔細地談論著飛魚幫的人手安排，末了聲明道：
【PPPS：我是問你的“感受”！】
【PPPPS：啊，該不會是你明明覺得很好聽，聽了還想再聽，結果不想承認吧。】
顧禮然回道：
【人手安排的細節問題與萊納德討論。】
【PPPS：戚船長這毫無來由的自信心，真是令人驚羨。】
戚應物：
【好的。已經在聯系了。】
【PPPPPS：顧先生這陰陽怪氣的能力，也是讓我稱讚。】
不知不覺間，兩人的討論已經從“音樂好不好聽”，一路跑到了“我可不是盲目自信！”“我的機甲駕駛本來就不錯！而且我又提高了！不信你來試試！”以及“就用《機甲編年》來比！近身格鬥！絕對讓你一敗塗地！”
顧禮然微笑著關閉光幕，站起身，手指探丨進衣領裏略微轉了下，對江奇說了聲：“走了。”
江奇瞪著眉舒目展的顧禮然，腦子裏飛快轉過各種念頭，最後試探著問：“有著急的事？和剛才在處理的工作有關？”
顧禮然：“嗯。”
“有個小朋友不自量力，我要去虐他一把。”
江奇的腦子裏再次稀裏嘩啦轉了半天，末了小心問道：“戚應物啊？”
顧禮然：“嗯。”
顧禮然快步離去之後，江奇坐在椅子上，摸著下巴思索著：
如此看來，剛才讓顧禮然露出那種表情的人，就是戚應物？
這位“小朋友”，除了讓顧禮然前所未有地怒然大勃，還能讓顧禮然露出這樣的表情？
嘶……
那個 Alpha，好像不止是“按需提供信息素”這麽簡單？
*
戚應物坐在地板上，一臉不服地用光腦打開了《機甲編年》。
這個顧禮然！那麽貼合他精神力的音頻，他聽完怎麽可能不舒服？怎麽可能不喜歡？
看我不在游戲裏狠狠報覆回來！
戚應物正在挑選等下準備出戰的機甲，顧禮然已經到了。
戚應物跳過去開門，自然無比地拽著顧禮然的手腕將他拉到地板上坐著，再塞給他一杯剛泡好的冰薄荷茶：“為什麽不用全息艙的完整模式？你怕用全息艙更打不過我？”
顧禮然用“你到底哪裏來的自信”的眼神看著他，慢慢解開袖扣，將襯衫卷到了手肘：“全息艙不能用小號。”
“虐你，拿小號就夠了。”
戚應物：……！！！
啊太生氣了！
戚應物選好機甲，調出和自己的面容有幾分相似的駕駛員小人兒，在光幕裏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顧禮然盤腿坐在他旁邊，也調出了駕駛員。
按照這個游戲的規矩，在進入競技模式前，雙方駕駛員要鞠躬致意。
戚應物操作著小人兒跑進了競技場，看到顧禮然派出來的小人兒，有些好奇：“這個小號的臉和你一點都不像！對了，不是說賬號每人僅限一個？你為什麽會有小號？”
戚應物：“……嘖，你這是什麽養成游戲嗎？資料都編得這麽完整。”
“那這個幽靈哪一年入學的？現在多大？”
戚應物只是隨口一問。
沒想到，顧禮然真的答了：“他5年前入學，現在和你一樣年紀，都是19歲。”
和我一樣年紀？
戚應物心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但他沒有費心去抓住這點渺茫的念頭，而是迅速切到駕駛界面：“開始吧！”
*
戚應物選擇的機甲名為“流浪者”，覆古造型，近戰武器是一把五米長的振動刃。倒計時甫一結束，流浪者便一個猛沖急跳，右臂彈出的振動刃割開空氣，朝顧禮然操作的“哨兵”劈砍而去。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全憑遠超常人的速度與極其精準的角度。
畢竟這是沒有精神力鏈接的古董機甲。
哨兵竟已舉起雙臂，以小臂上彈出的護盾，強行格擋！
這樣的反應，只怕是在戚應物決意猛沖的同一分同一秒，顧禮然便已做出了操作！
“哢啦啦……”
振動刃在護盾上留下泛著啞光的裂痕。
流浪者當即後撤半步，右臂振動刃弧光閃動，向著哨兵的腰部橫掃而出！
哨兵一個側轉，避開刀刃的同時，左臂的等離子炮已蓄力完成，正正鎖定了流浪者的胸部駕駛艙位置。
炮口炸出藍色光芒的一剎那，流浪者原地呼嘯而起，竟直接從哨兵頭頂掠過！
光幕前，手指翻動如飛的戚應物，“哼”了一聲。
顧禮然則是唇角微微一翹，隨即又操縱著哨兵一個擰轉，對準流浪者甩出了鏈鋸刀。
……
碰撞，劈砍，格擋。
光幕上的機甲打得有來有回，光幕前的兩人見縫插針地互相詆毀。
三分鐘過去，未分勝負，唯有雙方的機甲表層都被燎出了痕跡。
戚應物正想回身擊打哨兵關節部位，卻突然行動受限，和哨兵一起被定在了競技場正中央。
原來是顧禮然按下了“暫停”，接通了光腦上的呼入電話。
“老師。”方才還在戲謔地逼著戚應物“放棄抵抗早早認輸”的顧禮然，聲音瞬間恢覆了四平八穩。
戚應物沒興趣坐在旁邊聽顧禮然和高元帥通電話，索性再去廚房做一壺冰薄荷茶。
待戚應物端著薄荷茶出來時，顧禮然已經掛掉電話從地板上站了起來。
“今天不打了。”顧禮然理著襯衫道。
戚應物：“哦。那改天。”
顧禮然重新系好了襯衫袖口：“我這幾天都不回來了。”
“顧維山和顧儀軒的案子要封閉式審理，我全程需要到場。”
戚應物：“……”
顧禮然頓了一下，繼續道：“等這件事結束，我們再去一趟諾丁谷，‘釣魚’。”
戚應物：“好。”
原本已然走向門口的顧禮然，看著戚應物臉上的表情，停下腳步，慢慢道：“怎麽？”
戚應物：“……啊？我沒怎麽啊。”
顧禮然取過戚應物放在一旁的薄荷茶喝了一口：“那你怎麽一臉‘被欺負’的表情？”
那雙杏仁狀的淺褐色眼睛，居然一下就變得潮乎乎的，實在是讓人沒法不管。
戚應物平視著顧禮然：“……你，嗯，會很辛苦吧。”
顧禮然又喝了一口茶：“你是說案子？”
“不會的。證據很清晰，我名下的產業和他們的分割得很清楚，不會引到我這邊。”
戚應物：“……”
“哎對了，那個音樂。”
“我又做了一段，還不太完整，你先聽聽有什麽不一樣的。”
戚應物從光腦裏再次抓起一段文件浮在空中。
顧禮然一邊抓住音頻收好，一邊道：“還來？還嫌被‘毒舌’打擊得不夠？”
戚應物：“……嗯，大概是指望你聽了之後駕駛能力原地下降一百倍被我虐成渣吧。”
顧禮然的眼角微微一彎，沒再接話，只說了聲“走了”。
入戶門輕響一聲。
戚應物搖搖頭，坐回了沙發。
這個顧禮然……
他一定很難受。
是啊，就算他的父親和弟弟再垃圾再混蛋，此時此刻，他也不可能完全毫無感觸。
總之，會有很覆雜的情感不斷湧出。
就像……
就像當年，自己聽到“瘋王”被判終身監禁時，雖然明知那是個差勁透頂的父親，是個剛愎自用的糟糕君主，還是會因為這個消息而落下兩滴淚。
不過顧禮然顯然是不打算承認的。
在他意識清醒時，他是不會承認“難受”的。
他唯一一次說出“難受”兩個字，還是發熱期……
往常總是克制著自己不去回想的戚應物，如今驟然憶起些許聲音，某個動作，倏地臉上一紅，趕緊喝了一大杯透心涼的冰鎮薄荷茶。
*
淩晨三點。
顧禮然已經坐在前往特別法庭的懸浮車上了。
他點開戚應物新發過來的那段音頻，閉上了眼。
這次是……
落雪聲？
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簌簌落在冰原之上。
好安靜……
顧禮然的頭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恍惚間，他的眼前黑白交錯。
他仿佛回到了五歲。
他聽見顧維山在對母親大吼：
“你以為你還是Alpha？你以為你還是曾經的顧少校？！”
“你現在就是一個劣質Omega！你的外出，會面，都必須經過我同意！我不批準，你就不能離開顧家！”
他看見顧維山抓住母親的肩膀，瘋狂地搖晃：“你就是看不起我！你骨子裏，根本看不起我這個入贅的丈夫！”
他望見顧維山朝母親臉上重重落下耳光：“說話！你裝啞巴是看不起誰呢！”
他想沖過去阻攔顧維山，卻被母親的貼身女仆給攔腰抱住。
他隱隱聽到，顧維山獰笑著：“啊，果然用上信息素，你就老實了……”
“呵，什麽下一代將軍，什麽顧家繼承人……一聞到信息素，不也就是最下賤的biaozi嗎！”
“你老老實實待在家裏，再生一個長得像我的漂亮孩子，別像顧禮然那樣死死板板的，我看著就討厭……”
女仆一邊落著淚對自己說“少爺，Alpha是這樣的，老爺只是在易感期，你別害怕……”，一邊抱著自己跑走了。
他仿佛回到了八歲。
八歲的自己，早已習慣將大把時間都耗費在訓練場。而自己的母親，那手腕經常纏著繃帶、嘴角額角時不時會帶上傷的母親，在旁邊一步一步地教導自己，怎麽釋放精神力，怎麽操作機甲，怎麽閱讀戰場地圖……
至於顧維山，從來沒有在這種場合出現過。
他仿佛回到了九歲。
母親死了。死於流產後的並發癥。她雖然是Omega，但她的生丨殖系統是二次分化得來的，比正常Omega脆弱許多。第一次的受孕生產已要了她半條命。這些年的數次懷孕與流產徹底拖垮了她。即使有帝國最先進的醫療技術，她也沒能扛過去。
母親的葬禮上，顧禮然聽到所謂的親友們在背後議論：
“哎，果然二次分化之後，身體就會變得很虛弱……”
“好可惜，之前明明是一個很颯爽的女Alpha，分化之後完全變了個人。”
是的，顧維山哭得悲天動地，哭得連皇後都為之惻然。
但這並不妨礙顧維山在葬禮後的一個月，就以“顧家家主”的身份，以“禮然不能沒有母親照顧”為由，冠冕堂皇地新娶了一名已有身孕的Omega。
他仿佛回到了十四歲。
他早已從“顧家”搬了出來，住進了軍校。
那天，是他已故母親的生日。
顧禮然筆直地站在一側，身姿挺拔目光沈穩。他平視前方，臉上沒有一滴淚。
就在這時，他的褲腿被什麽扯動一下。
低頭一看，竟然是年僅四歲的小王子，正仰頭望著自己。
顧禮然趕緊蹲下：“王子殿下？”
小王子一雙藍色眼睛瞪得溜圓：“禮然哥哥，你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了嗎？你怎麽在哭？”
顧禮然一驚，忙道：“微臣並沒有……”
小王子的胖手摸著顧禮然的胸口：“可是，我聽到，介裏面有哇哇大哭的聲音啊？”
顧禮然面色一僵，只當是王子殿下在委婉表達身為臣子的自己臉色太差，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麽接話。
然而小王子轉手晃了晃手裏的小沙錘：
“介個，介個，母後說了，只要她聽到我晃介個，她再難過的時候都會心情變好！”
“我也晃給禮然哥哥聽吧！”
說罷，小王子用力搖著他手裏的玩具沙錘，晃得沙沙作響。
那聲音，不知為何，讓顧禮然想起，當年母親坐在自己床頭，一張張翻動紙質書頁，柔聲講著睡前故事的夜晚。
橘色的燈光，母親溫和平緩的聲音，簡單幼稚的小故事……
一瞬間，一種無人可以言說的悲傷，從很深很深的角落往上湧，一直湧到心口，湧到鼻腔，最後變成淚水落出眼眶，滑過他的面頰。
小王子慌了：“哥哥，哥哥，是我搖得不好聽嗎？”
顧禮然帶著眼淚搖搖頭：“不，很好聽……”
“我……很喜歡……”
小王子：“可你怎麽哭得更厲害了？”
顧禮然用手背擦著眼角：“或許我哭出來……就沒那麽難過了……”
小王子的小手也按到他的臉上，笨拙地為他擦著眼淚：“那，我就在旁邊陪著哥哥，繼續晃！”
顧禮然嘴角提了下：“好。”
那個春日的午後，小王子的玩具沙錘，在顧禮然身邊晃了很久很久。
沙沙……沙沙……
【預計還有十分鐘抵達目的地。】
光腦響起了提示音。
顧禮然睜開眼睛，聽著周圍如落雪如鳴沙的聲音，神情有些恍惚。
我在哪裏？這是什麽時候？
我……？
噢，我現在二十九歲了。
我也不再是軟弱無能的顧家小少爺，而是顧禮然少將，帝國公爵，第三軍團指揮官，可以不帶感情地處理一切，終止一切，抹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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