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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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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好日子

過了好多天,趙朗帶著結案報告來找嚴序,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疲憊。

"貨車司機招了。他們是個流竄作案的獨立團夥,專門在城鄉結合部的集市下手。"趙朗把報告遞給嚴序,"和我們之前推測的一樣,利用改裝貨車運輸,得手後立刻跨省流竄。"

報告上寫著主犯的動機:因為自己年幼時被拐賣的經歷,產生了扭曲的報覆心理。

易小天安靜地坐在角落,聽到這裏時,正在削炭筆的手頓了頓。

"那個右尾燈破裂的桑塔納,是他們專門用來踩點的車,停在車庫那天是在蹲守一個目標家庭。"趙朗嘆了口氣,"多虧小天畫出了司機的臉,讓我們比對了前科檔案,鎖定了他的身份。"

案子破了,但辦公室裏沒有歡呼。這個結局帶著一種沈甸甸的質感。罪惡的鏈條往往始於更早的傷痛,而正義的到來並不能抹去所有傷痕。

嚴序合上報告,看向易小天。少年拿起剛削好的炭筆,在素描本上畫了一條路。路上有荊棘,有坑窪,但在路的盡頭,畫了一盞小小的燈。

結案報告在嚴序的書桌上放了三天。

結案本該讓人松一口氣,但嚴序註意到,易小天似乎陷入了一種莫名的焦躁。他不再像往常一樣沈浸在攝影或繪畫中,而是在公寓裏無聲地踱步,有時會長時間地站在書架前,看著那一排排厚重的檔案盒。

直到周五晚上,嚴序半夜醒來,發現書房的燈亮著。

他走過去,看見易小天坐在地毯上,周圍散落著幾個打開的檔案盒。那都是些已經結案的舊卷宗,有些甚至已經泛黃。少年沒有亂動裏面的文件,只是極其小心地翻閱著,眼神專註得像在尋找某種失落已久的線索。

嚴序沒有開燈,只是靠在門框上,在陰影裏安靜地看著。

他看到易小天拿起一份十年前的失蹤兒童案卷宗,對著附件裏那張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拿起自己的素描本,開始憑借驚人的遺覺象能力,試圖還原那個孩子清晰的面容。

他又看到少年翻出一樁懸而未決的盜竊案現場照片,指著照片背景裏一個被所有調查人員忽略的鏡面反光,那裏隱約映出了半張未被記錄的臉。

易小天一頁一頁地翻著,用他獨特的視角,在這些被時間塵埃覆蓋的舊案裏,尋找著被遺漏的細節,尋找著那些或許還能被彌補的遺憾和還能被接續的線索。

他擡起頭,看到門邊的嚴序,動作頓住了,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下意識地想將手中的卷宗放回去。

嚴序走過去,沒有責怪,而是在他身邊坐下,拿起那份他剛放下的舊案卷。

“這個案子,”嚴序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失蹤的孩子叫李文文,當時七歲。她的母親,每年她失蹤那天,都會去派出所問一次進展。”

易小天猛地擡起頭,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嚴序看著他,很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著急,我們還有時間。”

半個多月後,嚴序拿到一封來自法制雜志的一個面向青少年的小型攝影,主題是“我眼中的光”,比賽主辦方的信。

嚴序拆開信,是一張制作精美的獲獎通知書。易小天的照片《閱讀者》,獲得了比賽的 “評委會特別獎” 。獲獎評語寫道:“該作品以獨特的視角和充滿溫度的光影,捕捉了閱讀時靜謐而強大的力量,展現了少年攝影師敏銳的情感洞察力。”

隨信附帶的,還有一小筆獎金。

嚴序拿著那封信,在窗前站了許久。然後,他走到正在黑板墻上塗鴉的易小天身邊,把信和獎金一起遞給他。

易小天困惑地接過,看著那張紙。他認識上面的字,認得那張照片的縮印圖,也認得“獎”這個字。但他從未寄過照片。他擡起頭,疑惑地看著嚴序。

嚴序指了指照片,又指了指易小天,然後,做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動作。

“你的照片,”他頓了頓,努力尋找著更準確的詞,“得了獎。很多人覺得,很好。”

易小天楞住了。他低頭看看信,又擡頭看看嚴序,反覆幾次。然後,一種前所未有的、明亮而熾熱的光芒,從他眼底緩緩升起,逐漸蔓延到整張臉上。那不是簡單的開心,而是一種被世界看見、被認可的巨大的震撼和喜悅。

他沒有歡呼,也沒有跳躍,只是緊緊攥著那封信和裝著獎金的信封,把它緊緊地、緊緊地貼在了自己的心口。他轉過身,面向那塊畫滿了奇思妙想的黑板墻,肩膀開始微微地顫抖。

嚴序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後。

他知道,對於易小天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個獎。這是他那沈默的世界裏,發出的第一聲清晰而響亮的回音。這束來自外部世界的肯定的光,比任何治療都更能照亮他前行的路。

而嚴序心裏清楚,這第一束光,來自易小天自己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源於他內心從未泯滅的、對美和情感的感受與表達。

某個周二早晨,嚴序在廚房煎蛋時發現鹽用完了。

這個發現讓他怔了片刻。在過去獨居的十年裏,調味品總是在將要用盡前就被補充,這是他用案件管理思維經營生活的成果。但現在櫥櫃裏常出現拆到一半的薯片,冰箱門上貼著易小天用拍立得拍的彩虹糖排列圖。生活開始有了缺口和意外。

易小天光腳跑進來,往煎蛋上撒了把葡萄幹。嚴序看著那些在油花裏翻滾的紫色小點,最終沒有制止。

這是他們現在的關系。嚴序劃定安全區,易小天在區內自由塗鴉。

少年最近迷上了拍水珠。浴室玻璃門上的冷凝水、晨跑時葉片懸垂的露珠、甚至嚴序剛倒的威士忌裏沈浮的冰珠都成了他的模特。有次嚴序發現他在拍自己發梢將落未落的水滴,鏡頭追著那點晶瑩從濕發跟到鎖骨。

“這張不錯。”嚴序當時評論道,“但構圖上移三公分會更佳。”

現在易小天的攝影作品不再只是證據素材。客廳墻上出現一組四連拍:嚴序翻閱案卷時無意識轉筆的瞬間。少年給這組照片取名《思考的弧度》。

趙朗來做客時盯著照片看了很久:“你小子把他拍得像個哲學家。”

易小天得意地晃著腳尖,在素描本上寫:他本來就是。

某些夜晚,嚴序還是會從關於迷宮的夢中驚醒。某次他發現枕邊多了張拍立得,照片裏他熟睡的臉被畫上誇張的貓胡須,下面一行小字:「噩夢禁止入內」。

他開始教少年認字。不是從拼音開始,而是對照著《攝影構圖入門》認“黃金分割”“景深”。有天易小天舉著超市促銷單跑過來,指著“買一贈一”四個字,眼睛亮得驚人。

他們共同發明了手語之外的溝通方式。嚴序把茶杯放在茶幾東側代表“需要安靜”,易小天把畫筆插在顏料罐排列成鐘表指針形狀暗示“想去寫生”。有次少年把群青和赭石混成灰紫色,嚴序立即取消了當晚的咖喱飯,那是他們約定中“心情欠佳”的顏色信號。

深秋的周末,易小天在舊貨市場看中個生銹的鐵皮相機箱。嚴序習慣性要分析材質磨損度,卻見少年把臉貼在冰涼的鐵皮上,睫毛在顴骨投下細碎的影子。

那天嚴序學會了講價。最後他扛著箱子,易小天抱著賣家附贈的一盆薄荷,兩人踩著梧桐落葉往回走。少年忽然把薄荷舉到嚴序鼻尖,清冽的香氣混著晚風,嚴序在那一刻理解了“不需要意義的快樂”。

當晚的鐵皮箱子被改造成儲物櫃,裝著易小天收集的鵝卵石、電影票根和嚴序不再需要的安眠藥瓶。少年在箱蓋內側貼了張字條,墨跡像振翅的鳥:

這裏裝著我們的好日子。

嚴序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繼續填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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