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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朗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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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朗的直覺

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雨,嚴序剛結束一個視頻會議,是關於上個月破獲的沃斯教授藝術品偽造案的後續法律程序。他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

門鈴響了,節奏急促。

嚴序開門,趙朗帶著一身濕氣和水腥味站在門口,手裏拎著啤酒和熟食。

“老嚴,今天得跟你喝點。”趙朗熟門熟路地進屋,把東西往茶幾上一放,“剛結了個案子,心裏頭不得勁。”

嚴序在他對面坐下,看著趙朗開啤酒瓶。

“就一群小混混,喝了點酒,”趙朗灌了口酒,“在夜市鬧事。他們有個女的說人家攝影師偷拍她,非要她男朋友檢查相機和手機。攝影師不肯,他們就動刀了。”

“人怎麽樣?”

“重傷,搶救過來了。”趙朗抹了把嘴,“我們連夜調監控抓人,全逮回來了,設備也找到了。本來可以結案了,但攝影師的助理非要鬧,說設備裏的商業照片全沒了,要賠償。”

嚴序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下:“設備損壞了?”

“怪就怪在這兒。”趙朗皺眉,“設備完好無損,就是裏面照片全被刪掉了。混混嫌棄一張一張找太費勁,直接把儲存卡給格式化了。那幫小子覺得相機不錯,拿回去亂拍了好幾天,把卡都拍滿了。技術隊說了,這麽一覆蓋,神仙也恢覆不了。”

房間裏陷入了短暫的沈默。雨聲清晰地敲打著窗戶。

這意味著,最直接的物證,那些可能存在的原始照片,已經被物理層面徹底毀滅了。

嚴序拿起一瓶啤酒,慢慢倒在杯子裏:“格式化這個操作,對街頭混混來說,是不是太專業了?”

“我也覺得蹊蹺。”趙朗嘆氣,“但審訊時他們都咬死了就是臨時起意。監控也顯示確實是那個女的先挑事。”

“所以一張都沒了”了解趙朗的他問道。

趙朗嘿嘿一笑,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天無絕人之路。那個攝影師還是挺機靈的,在拍的時候,把他覺得最好的一張照片傳上了朋友圈。”

他撓撓頭,“不過我是看不出有啥。”

易小天不知什麽時候站在房間門口,安靜地看著他們。

他走過來,拿起趙朗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上是陳星發在朋友圈的那張“幸存”的風景照。

這張被陳星命名為《暮色熔金》的照片,構圖堪稱典範。

照片的主視角是一條寬闊的城市林蔭大道,視角很低,近乎街面平視。時值黃昏,夕陽的餘暉以一種近乎水平的、溫暖而濃烈的角度穿透交錯的梧桐樹枝,在柏油路面上投下長長短短、斑駁陸離的光影。整張照片都沐浴在這種金黃色的暖調光暈裏,充滿了寧靜的都市詩意。

前景的人行道上,有幾個模糊的行人剪影,增添了生活氣息。道路中央的隔離欄被夕陽照亮,反射出金屬的質感。

畫面的視覺焦點和縱深,由大道盡頭一棟極具現代感的玻璃幕墻摩天樓所牽引。這棟大廈通體由深藍色的玻璃覆蓋,在夕陽的照射下,它沒有像周圍建築那樣被染成金色,反而像一塊巨大的、冷靜的藍寶石,映照著對面街道的景象,與前景的暖色形成了奇妙的冷暖對比。

“看出什麽了嗎?”趙朗盯著易小天滿懷期待。

易小天接過手機,看得極其專註,他那雙清澈的眼睛仿佛要將屏幕裏的每一個像素都掃描一遍。但過了好久,他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將手機遞還給趙朗,臉上帶著一絲愛莫能助的歉意。

“唉……”趙朗有些失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連小天爺都看不出啥,估計真是我多心了,魔怔了。”

他身體向後靠在沙發背上,像是要放松一下連日辦案的疲憊,隨口閑聊起來:

“不過這陳星也真是夠倒黴的。我聽說他參加了那個挺火的‘城市之眼’攝影比賽,這次出外景就是專門為了這個比賽準備的。這下好了,人躺在醫院裏,別說比賽了,連飯碗都差點砸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一直沈默的嚴序,端著水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城市之眼”攝影比賽?

他轉過身,語氣平靜地對趙朗說:

“把那個‘城市之眼’攝影比賽主辦方的信息發我一份。”

趙朗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體,臉上的醉意都散了幾分:“怎麽?你有什麽想法?覺得這比賽有問題?”

嚴序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目光淡淡地掃過窗外依舊連綿的雨幕,用聽不出情緒的語調說:

“有空帶小天出個外景,看有沒有合適的片子,寄給他們參賽。”

趙朗楞了一秒,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樣,啞然失笑,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行啊你老嚴!我這兒跟你說案子,你倒好,這就開始給你家小天規劃起職業道路了?真是操心的命!”

嚴序沒有笑,也沒有反駁。他低頭看著杯中平靜的水面,仿佛剛才真的只是隨口提了一個關於孩子愛好的普通建議。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暑熱未消,趙朗又拎著幾聽冰啤酒熟門熟路地晃悠了過來。一進門就嚷嚷著讓嚴序開空調,自己則毫不客氣地癱在沙發上,扯開了襯衫最上面的扣子。

“媽的,這鬼天氣,跑一天外勤跟洗了個澡似的。”他灌下一大口冰啤酒,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這才像是終於活過來了。

嚴序給他遞了條幹凈毛巾,在他對面坐下。易小天正盤腿坐在不遠處的地毯上,對著平板電腦上的繪畫教程,練習著光影的勾勒。

“今天又是什麽案子?”嚴序隨口問。

“別提了,一堆雞毛蒜皮。”趙朗擺擺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臉上露出點幸災樂禍的表情,“不過有個新聞挺有意思,說出來讓你也樂呵樂呵。就那個挺有名的,吹得神乎其神的‘金帆基金’大佬,劉建明,栽了!”

他拿出手機,一邊劃拉著屏幕,一邊嘖嘖有聲:“老鼠倉,內部交易,證據確鑿,今天上午剛公布的,直接帶走了。好家夥,網上都炸鍋了,多少人的錢套在裏面了。還好老子窮,沒錢買他那破基金,不然這會兒得哭死。”

趙朗絮絮叨叨地說著,終於找到了那條財經新聞,順手就把手機屏幕轉向嚴序,上面顯示著那位基金大佬劉建明的標準職業照。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起來精明而自信的中年男人。

“喏,就這孫子,人模狗樣的,心黑著呢。”

嚴序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對這種財經新聞並未表現出太大興趣。

然而,就在趙朗準備收回手機的那一刻,一直安靜得像是不存在的易小天,卻不知何時擡起了頭。

他的視線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鎖定了趙朗手機屏幕上那張臉。

少年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間變了,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漾開銳利的漣漪。

他猛地放下手中的觸控筆,甚至來不及穿鞋,赤著腳就幾步跨到趙朗面前,一把拿過了他的手機。

“哎?小天?”趙朗被他的反應弄得一楞。

易小天沒有理會他。他死死盯著屏幕上的照片,瞳孔急速微縮,仿佛在進行一場高速的視覺比對。

緊接著,他豁然轉身,沖到墻邊的黑板墻前。那裏,還釘著幾張之前趙峰帶來的,與陳星案相關的資料照片,其中就包括陳星發在朋友圈的那張“城市之眼”參賽作品《暮色熔金》的打印件。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精準地點在《暮色熔金》照片背景裏,那棟藍色玻璃幕墻大廈上一個模糊得幾乎被所有人忽略的窗戶反光上。

然後,他猛地回頭,看向嚴序和趙朗,手指用力地敲打著那個模糊的光斑,又急切地指向趙朗手機屏幕上劉建明的臉。

嚴序瞬間站直了身體,眼神驟然銳利如鷹。

趙朗更是張大了嘴巴,手裏的啤酒罐差點脫手:“我我靠!不……不是吧?!”

他像是被火燒了屁股一樣彈起來,湊到黑板墻前,眼睛幾乎要貼到照片上,來回對比著手機屏幕和那個模糊的反射影像。

雖然那反射影像極小且模糊,但在易小天如此明確的指引下,那張屬於劉建明的、帶著金絲眼鏡的側臉輪廓,與反射影像中那個坐在咖啡館窗邊的男人的輪廓,竟然驚人地重合了!

“老天爺!”趙峰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陳星那小子,他拍到的不是風景……他,他媽是拍到了這家夥在密謀犯罪的現場啊!”

整個客廳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窗外城市的喧囂仿佛被隔絕,只剩下空調運轉的微弱嗡鳴,以及三人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一張看似歲月靜好的藝術照片,一個轟動全城的金融犯罪案,因為一個少年超凡的視覺洞察力,在這一刻,被戲劇性地、無可辯駁地聯系在了一起。

嚴序緩緩走到黑板墻前,目光深沈地凝視著那張《暮色熔金》。他終於明白,陳星的“倒黴”並非偶然。那場看似沖動的街頭沖突,其背後隱藏的,是一場為了掩蓋這幀致命影像而發起的、冷酷精準的清除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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