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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章的存稿還夠我懶惰一陣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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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自己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煙草的氣息無數倍放大,溫嫻極不情願地蘇醒,她想用昏迷逃避這種艱苦的環境,很可惜睜開眼睛又是一片雪白顏色,就連旁邊的人,身上也穿著白色單薄布衣,那是德軍在東線的偽裝服,溫嫻幹咳一聲,那人連忙掐滅煙頭,她看著那張臉,無奈的嘆氣道:“你父親要是知道你吸煙……”

“我哪敢讓他知道。”他咬著下唇調整坐姿,厚厚的棉服有些妨礙行動,嗓子傳出幾聲痛苦地吞咽:“你不是跟醫院一起撤退了嗎?”

“我沒有趕上……約格爾……”溫嫻心臟抽痛一下,既而冷靜地通知他:“齊格爾曼中校,就是你很崇拜的那個人,他已經死了。”

“在醫院裏?”

“對。”

埃爾溫似乎並無觸動,只不過緊緊閉上酸澀的眼睛,他坐直身體,慢慢解開綁緊的腰帶,皮帶扣松開時發出金屬的清響,埃爾溫剛呼出一口氣,忽然雙手捂住腹部,整張臉皺成一團,渾身抽搐著。他呲牙咧嘴的樣子讓溫嫻很不解,這個時間發生如此意外,導致她壓根沒往手上的方向去考慮,溫嫻前一秒猜測他是不是得了痢疾,後一秒白衣暈開一大團血跡。

他們坐在一輛軍車裏,埃爾溫的手胡亂摸索把弄,終於打開車門,側身摔出車外撲在雪地上,溫嫻朝那群士兵高聲呼救,在他暈死之前,一個軍醫一瘸一拐地背著急救箱跑來,就地扯開埃爾溫的衣服進行檢查。

槍傷在舊傷附近,天寒地凍加之腰帶過緊,再有精神緊張的因素,埃爾溫只感到了輕微刺痛,他沒有在意,直到解開腰帶血液流通之後才察覺到傷勢嚴重。他被擡進帳篷接受治療,溫嫻便坐在外面等待,來往士兵都用異樣的目光看她,溫嫻默不作聲,一動不動地坐著,肩膀處從肌肉疼到骨頭,手腳腫脹的撐大了棉鞋和手套。她聽見士兵閑聊,現在是下午四點多,醫生掀開帳篷倒掉滿是浮冰的一桶血水,通知道:“少尉醒了。”

“明早我帶隊回薩波茨金,希望蘇軍沒有到達那裏,你和我一起走,正好可以搭乘飛機回德國去。”

埃爾溫毫不含糊,剛剛的手術他全程未用麻藥,溫嫻在外面聽得清清楚楚。他臉色煞白,有氣無力地跟她講明安排:“先回柏林,之後……之後你只能自己走,要註意安全。那飛機是瑪莉安娜小姐的,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來前線慰問演出……”

“我記得,你先睡一會兒比較好。”溫嫻轉頭看看帳篷裏的環境,這裏還躺著不少傷兵,她放低聲音:“我不打擾你。”

“你就留在這,外面冷。你的臉都凍壞了。”埃爾溫眼神迷離,暈暈乎乎的,嘴上強硬地說著:“我真不困……”

頭一歪就睡了。

溫嫻久未進食,後半夜基本上是餓昏過去,第二日清早埃爾溫投餵的黑面包救急,他一手按著剛動完手術的傷口,另一手按著溫嫻的頭給她推入軍車。這一次他只帶了幾十名士兵趕去薩波茨金,多半還是傷患未愈者,另一半則是瘦小青年,坐在方向盤前的那位看上去才十六七歲,穿著軍裝背著槍,鼻梁上架一副近視鏡。

一路上不過百餘公裏,軍車開了一個小時還沒到,糟糕的路況能讓車輪滾起來,這都算是車子有高尚的職業道德,再說司機也……

溫嫻那個二十一世紀的駕照在這裏也用不了,不然自己接近三年的駕齡怎麽說也比那個孩子強。這輛車終於開入了薩波茨金,這看上去是一座小城,戰爭中的城市都被摧殘的不成樣子,看不出原本到底多大規模,居民可能是有的,生命也可能是有的。

“你不是在馬利集中營做司令官嗎?”

“我們失去了那個地方,集中營被占領,所幸的是我已經完成應做的工作。”埃爾溫擦著□□說道:“上戰場是我的獎勵。”

“維奧利亞……”

“哦,她。我讓她走了,能不能活下去是她的本事。”

埃爾溫裝好槍,手自然地放在左胸位置,他給開車的士兵指明方向,車輛在一棟尚還完好的樓前停下,一片空地滿是平整的積雪,這裏許久無人踏足,倒是大路上有少數行走過的痕跡。

溫嫻不知道為什麽停在這裏,順嘴問了一句,埃爾溫從包裏掏出一個像牛肉幹的零食扔到嘴裏,淡定的回答:“蘇聯人來了。”

“你怎麽知道!”

“你直接進大樓躲著,清楚嗎?”

溫嫻半張著嘴,剛恢覆一點氣力,因為埃爾溫這句話又失去了,她茫然機械地點著頭,在埃爾溫的帶領下,故作輕松地下車,腳步並不悠閑,也不急躁,埃爾溫接過士兵遞來的□□,上膛聲一響,溫嫻便瘋了一般地往大樓內沖過去,身後的激戰她管不上,俯低上身蛇形走位都管不上,只管突破積雪的阻力向前跑。她不知道蘇聯人在哪裏,什麽時候到的,雙方開始巷戰,子彈出膛爆炸組成交火聲,若是前幾年,她還會捂住耳朵,現在她只是跑上樓,坐在地上安靜地發呆。

槍聲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尖銳的嗡鳴日夜作響,她習以為常,溫嫻摘掉毛線帽子,撓撓打著綹的頭發,鼻尖上起了痘痘,好疼。

手表在半個月前就定格在十點十分,溫嫻在這裏等著怪無聊,從兜裏掏出來手表把玩起來,隨著手表一同被帶出來的還有一條掛著指環的項鏈。

媽的。

鼻子酸痛,但哭不出來。外面的槍聲似乎逼近了,溫嫻趴在窗沿向外看去,幾個人退守到大樓附近,她反倒更加擔心,現在不是考慮陣營的時候,如果溫嫻遠在千裏之外的法國過安穩日子,她當然希望蘇軍能盡快結束每一場戰鬥。可現在情形看來,蘇軍拿下這座城市,她是百分百活不成的。眼見幾個人退入大樓,一個提著□□的士兵匆忙路過溫嫻跑上最高層占領狙擊位置,不過一會兒,溫嫻的視野裏出現了蘇軍身影。幸存士兵在埃爾溫的指揮下繼續戰鬥,手榴彈在面前拉線扔出去,爆炸時的沖擊力帶著斷壁殘垣微微顫抖,石灰落在腳邊,她用指頭沾了一點放在眼前觀察。

“嫻!”埃爾溫眼睜睜地看著她精神逐漸走向崩潰,溫嫻過了驚慌亂叫的階段,那道阻絕暴力和戰爭的心理防線全線失守,現在她的心臟對前線的動蕩,四濺的鮮血,人命的消逝來者不拒。

“啊?”

溫嫻聞聲擡頭,一名士兵在她面前倒下,眼鏡摔出去好遠。埃爾溫衣服上出現一片水漬,他掩飾住自己的痛楚,抓住對方換彈間隙檢查自己的子彈,畢竟拼火力,蘇聯人略遜一籌。

打打停停,這次戰鬥耗到了中午,雙方都在等待自己的援軍,埃爾溫的戰友只剩下兩人,那群蘇聯人開始用德語喊話,希望瓦解敵人的戰意,每句話都字字紮心。

埃爾溫臉色同白紙般慘白,他靠在窗下,招呼溫嫻到他身邊去。

“怎麽了?”

“我想讓你活。”

“你也要活。”埃爾溫的語氣激起溫嫻的不安,她咬緊後槽牙,抑制住渾身無法控制的顫抖,堵在嗓子裏的話好不容易說出來:“咱們一起活啊。”

“我記得我說過,要帶你回去。”

機槍手中彈,他的頭頂如同被摔落在地上的拼圖。

“這樣不行,我得遵守諾言。”埃爾溫身邊只剩一地彈殼,一顆多餘的子彈都沒有,他拔出銀光閃閃的匕首,硬塞進溫嫻的手心裏,她用清奇的腦回路思考了一下:要我去和紅軍拼刺刀嗎?

“謝謝你的教導,溫小姐,我的成績越來越好了。”埃爾溫的笑容透出悲慘,溫嫻看到他口中含著的鮮血,她察覺到不對勁,握著匕首的手拼命往回縮,埃爾溫緊緊抓住溫嫻的手腕,說道:“我是不是……呼……你最優秀的學生?”

“是是是,你松手,聽我的,你得活下去……”

“不要,我不要那樣活。”他的聲音更加虛弱:“嫻?”

“嗯。”她繼續收力,想把手腕抽出來,或者扔下匕首。火氣上湧,溫嫻鼻腔裏冒出一股溫熱,鼻血順著嘴唇流淌,埃爾溫只有輕細的喘氣聲,他擡起一只手,抹去她唇上鮮血,氣若游絲地說道:“Gracias”

狙擊手從樓梯上摔下來。

溫嫻手中堅硬銳利的匕首刺入埃爾溫的胸膛

作者有話要說: gracias,西班牙語“謝謝”

☆、一張照片

埃爾溫的大部分力氣用在抓緊溫嫻的手腕上,她的手與匕首固定,溫嫻親手參與利刃剝奪他最後一絲呼吸的過程。這是她曾經的學生,她教他提筆算題,未曾教過他持刀自盡。溫嫻無聲的尖叫著,喉嚨發不出聲音,雙眼流不出淚水,埃爾溫的手心比她的手更加溫熱,她抱著最後的幻想,輕喚一聲:“埃爾溫……埃爾溫?”

大樓空曠的能發出輕微回音,靴子破開積雪的聲音尤其刺耳,幾次試探的點射令人心悸,雜音兀然而起,卻沒有一個聲音屬於埃爾溫。

不應該這樣的,不對,不是應該……這不對……

他太年輕了。

“埃爾溫!”

溫嫻扯開破鑼般的嗓子一通嘶吼,她自到達東線以來,第一次有這樣大的力氣。渾厚有力的俄語出現在樓梯口,幾聲放肆的大笑後,一人說道:“看吧!我說的是不是一點也沒錯?”

“是中國人嗎?是的話……中國與咱們一夥,那她也是和咱們一夥?”

“你是不是傻啊?伊萬列維奇,都這樣了你看不到?”那個士兵收起槍,蹲在溫嫻身邊,用她一竅不通的俄語問道:“勇敢的姑娘,你是哪個部隊的?”

“她聽得懂嗎?你會說中國話?”

“我猜是不是在邊境被抓的?”站在後面的老兵發話:“不要管這些,先把人帶回去,再好好詢問,這個小姑娘說不定嚇壞了。”

溫嫻在地上癱坐著無法動彈,一名斷了門牙的士兵上來掰開埃爾溫堅硬的手指,咒罵道:“媽的!這德國佬是真不想死!”

他擡頭看到溫嫻,露出笑容,這笑容無比單純,單純的除了不懷好意沒有其他內容,她看著埃爾溫留在這裏的軀體,雙目空洞。溫嫻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只有剜心剮肉的痛楚,外面還站著數十名蘇軍,他們急切地離開這座城市,還來不及好好翻找納粹士兵屍體上值錢的戰利品,不過摘下幾枚鐵十字,一番交換爭搶中,老兵再度催促離開。

溫嫻被兩個人從地上擡起,她雙腿一軟,跪在地上,酸痛的腳掌第二次撐起這個身體時,小腿很不爭氣的開始抽筋。溫嫻咬死牙根,細密的冷汗黏住雙鬢搭下來的碎發,她木訥地走下樓梯,前路面對的是陌生的語言和部隊,陌生的土地和國度,這比無所依靠的流浪更慘,她的命捏在這些蘇軍的手裏。外面的陽光也是發寒,銀裝素裹的世界吞噬一切生機,她的腦海中又出現那句話:人類歷史上最大的浩劫。

雪下掩埋的不是肥沃的土地,而是森森白骨。

兩夥士兵相互交換了幾句情報,站在原地研究起地圖,抓著地圖一角的那位士官忽然偏過腦袋,隨著擊穿頭骨的一聲響,士官身子歪倒在地圖上,模糊破舊的地圖被撕成兩半。溫嫻幾乎站在最後,她感覺右後肩處遭受一股強大的沖擊力,似乎是被一只握住冰錐的拳頭猛擊了一下,一個點的劇痛擴散到整個後背,溫嫻面朝下摔倒在地上,灼痛感開始慢慢四散開來,本能讓她在跌倒的時候要馬上爬起來觀察四周環境,溫嫻動作遲緩地撐起雙臂,一顆子彈擦著她的後背打過去,她翻轉身體,仰面朝上,才淡了一點的火硝味兒再次濃厚起來,她失去了對混戰的懼怕,雙方在她交火,溫嫻如同一具死屍,一動不動,呼吸微弱,口鼻邊甚至看不到呼出的白氣。

腳腕處一陣刺痛,這種痛感是她不在意的,溫嫻瞇著眼睛看向天空,各種各樣的疼痛撕扯她的身體,癢痛感盤踞在雙手雙腳,脹痛在小腿上扯開大旗,酸痛在全身的每塊肌肉上都有自己的地盤,灼痛則在右肩處新開了片荒。

溫嫻的腦子裏終於開始思考,她想:這還活著幹嘛?我這麽沒用還是死了吧。

這是一場閃電般的戰鬥,如狼似虎的黨衛軍士兵撲上來,蘇軍在之前的作戰中幾乎彈盡糧絕,他們還剩下八【】九個人,悉數被俘。無論是哪一方,他們都沒有註意躺在地上的溫嫻,只有一個士兵路過屍體走入大樓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

德軍踩著赤雪打掃戰場,他們是趕來的援兵,足有四十多人,領頭的軍官是一名上尉,沒幾分鐘,這個臉蛋皸裂的上尉走出大樓,他神色異常覆雜地蹲在溫嫻腦袋邊上,仔細一瞅,哦,沒死。

他手指裏捏著一張東西,遮住溫嫻望天的視線。那是一張沾染鮮血的照片,中間被劃出細窄的洞隙,上尉轉過頭咳嗽一聲,清空嗓子中吸進去的煙灰,說道:“這是不是你?”

他都這麽說了,溫嫻不得不集中註意力仔細查看,上尉頗有耐心地舉著照片,溫嫻看了半天也沒人出來那是自己。照片損壞太過嚴重,她不敢確定。

“不知道。”

“寫下你的本國名字。”

上尉往她手裏塞去一張皺巴巴的破紙和一截鉛筆頭,溫嫻別著手腕,顫顫巍巍地寫下“溫嫻”二字,筆畫扭曲斷裂,上尉在她身邊認真地對比照片背後的標記,點頭道:“這就是你。”

什麽鬼……?

“這也是你的行李箱,我不管你是怎麽到這裏的。”上尉面無表情地說道:“你快走吧,離開這裏。”

“這附近……有飛機場嗎?”溫嫻小腿打著顫,她慢慢站起來,上尉給她指了方向:“走出這條街上大路,一直向前,你會看到一片很大的空地,那裏可以停飛機。”

上尉見她遲遲沒有動身離開,已經準備去盤問俘虜的腳步又轉了回來:“還要幹什麽?”

“那我……我能不能帶他回去?溫格納少尉,我想……”

“不,不可以。他會以戰士的身份榮歸。”上尉說道:“請你馬上離開。”

那好。

溫嫻最後看了一眼上尉手中的照片,埃爾溫沈睡的那棟樓,她終於邁開步子向前走去。雪面上泛著粼粼金光,她的喉嚨一陣發緊,幹澀的口腔分泌不出一點唾液,溫嫻用紫紅發黑的手指撥開最上面一層落滿黑灰的雪,底下的積雪還算幹凈,她抓了一大把攥在手裏,捏成梭形送進口中。

她只想吃一個解解渴,結果吃了一路。直到她看見那片寬闊地能降落飛機的空地上停著一架小型飛機,溫嫻嘴裏的雪塊正好消失殆盡,一個衣著光鮮的漂亮女人出現在機艙口,她正向溫嫻招手,隔著很遠就喊道:“這裏!”

溫嫻拖著一條腿緩慢挪過去,她全程都在聽這個叫瑪莉安娜的女人在說現在的天氣多麽適合飛行。

“埃爾溫怎麽可以讓你獨自走過來呢?”

“他送我……送我來的。”

“是用車?”

是用他的生命。

溫嫻坐在位置上,若是往常,她一定會問問這個風光的女明星怎麽會認識埃爾溫,但現在她沒有這個精力,她疲憊到無力呼吸。

“要喝水嗎?現在沒有東西吃,不過……我看看,還有酒!”

瑪莉安娜興致沖沖地拿了酒杯和半瓶白蘭地,幾秒的時間,等她的視線再度投向溫嫻時,發現她已經睡了。

溫嫻睡得不省人事,期間只醒過一次,她渾身冰冷,自己躺在地上,身上裹著厚厚的毯子,只能通過深度睡眠來躲避頭痛欲裂,清晨時分第二次餓醒,她翻個身又睡了。溫嫻與瑪莉安娜自從飛機起飛後,全程沒有說過一句話,直到中午十二點多,飛機降落,明艷動人的女星用指尖沾取小塑料盒中的紅色顏料,在下唇輕輕點了幾下,對有些清醒的溫嫻說道:“我們到了,要我直接送你去溫格納的莊園嗎?或許你希望在那裏等他。”

“謝謝,但我不去那裏。”溫嫻腳步搖晃著走下飛機,她終於觸到一絲溫暖,後頸出了一層汗水,腳上的鞋襪潮濕難忍,每一腳踩下去都是黏糯的,雪水和汗水從腳趾縫中冒出來,溫嫻看到機場鮮紅的納粹旗,她停滯許久的大腦開始正常思考,她想起來自己的目的地,法國。

這已經到柏林了不是嗎?之前的計劃算是完成一半,現在已經十二月中旬,還有四個月,只剩下四個月。

車子開到城外便進不去,不少汽車排成長隊在城門外等候,瑪莉安娜與溫嫻並不同路,轎車更無法開入市中心,她們只能選擇下車步行,二人在岔路口分別,溫嫻在街邊排隊買到半個黑面包。

很有覆古風的黑面包,裏面還摻著能劃傷牙齦的麥麩皮。她挑也不挑,整個兒吞下去,現在德國連土豆都很少,主婦們變著法子找東西填飽肚子。後世多少小姑娘叫嚷著減肥,要吃全麥面包,無糖無油純全麥面包。

溫嫻剛吃了一個,純全麥,純的返祖。

從接近市中心步行到車站需要足夠的體力,而溫嫻根本沒有這種東西,她坐在路邊休息,磨損厲害的行李箱放在腳邊,溫嫻揉揉酸澀腫脹的眼睛,順便看到了自己黑乎乎還流膿的手指。

咦?我指甲怎麽還掉了倆……

左手拇指指甲豎著從中間裂開,一半翻過去露出裏面紫紅的肉,她根本不知道這是在哪撞的,溫嫻捏起磨漏了指尖處的手套,把拇指縮進去保護起來,至於另一根手指,保不保護沒什麽意義,反正整片指甲全部脫落。

掉在東線了吧。

☆、繼續活著

溫嫻認為自己沒白走這一遭。穿越之前她只能靈活運用中文罵街,現在她能罵出八國聯軍版。在走廢了一雙腿後,溫嫻總算是摸到了火車站的大門,這裏經過粗糙的修繕,售票處加上了房頂,工作人員蔫蔫地睡在裏面,這裏的人沒有多少,無需長時間排隊,售票員見來了三五個人,這才直起身子,砸吧砸吧嘴,嚼著並不存在的食物殘渣,仿佛剛喝過下午茶。溫嫻很快去問清了去巴黎的列車到站時間,買票時卻傻了眼。

錢不夠。

什麽鬼!價格也不是這麽漲的吧!

售票員好意地和她解釋一番,國家征用和空襲損毀了大量車廂,票價只是在合理範圍內增加。溫嫻揣著現金毫不猶豫地離開售票口,她不想繼續聽下去,鬧心。

溫嫻很想仰天長嘆,厲聲質問一下這個世界的造物主:拍拍你自己的良心……也罷,你哪裏有良心……

車站失物招領處竟然還掛著小黑板,上面羅列幾條被遺失的物品,溫嫻走過去多看幾眼,轉身尋個平整的地方坐在地上。雙肩疼痛難忍,從下了飛機開始,這一路她都是弓著腰走過來的,尤其右半邊身子大量出汗,她能感覺到內衣全濕透了,從指尖到肩膀一直不受控地顫抖,由內而外的寒氣令她頭暈腦脹,現在只想鉆進暖和的被窩,喝一口滾燙的姜水。

她將頭靠在墻上,這個姿勢能減輕嘔吐感,溫嫻用手放在腦門上想試試體溫,可惜右手擡不動,左手沒知覺。她想:mmp老子這回算是死在這裏了……

“呃……抱歉?”一個瘦小的女人彎腰詢問道:“您還好嗎?”

溫嫻睜開酸痛的雙眼,見這個穿著寬松制服的女人手裏拿著一個小本,在她面前打開,她集中註意力看了看,發現這玩意兒眼熟。

這個,貌似是自己的建築師資格證?

上面有她的照片和姓名,蓋著帝國鷹徽的紅印清晰而張揚。女人說道:“剛剛看到您……這個東西在我們這裏很久了,很抱歉,被撿到的只有這個。”

溫嫻萬分懵逼地接過證件,表示感謝。女人又回了玻璃窗後的小屋子裏,她接著坐在墻根下。這東西失而覆得是她沒有料到的,資格證上面留著一只皮鞋的腳印,想必這只鞋的主人挺有錢吧。她看著自己拍的巨醜的照片,忽然打了個激靈,自己現在錢不夠,是的,錢不夠。

但她現在是個建築師啊!是萬喜集團的職工啊!給法國發個電報的錢總有,證件護照也都貼身帶著呢。她晃著又暈又痛的腦袋翻開大衣四處尋找衣兜,在一件襯衣口袋裏□□自己的證件,上面糊著一層血。

如果沒有皮套保護,證件裏面的紙頁早就浸透泡爛了,溫嫻聞到一股血腥味,幹嘔幾秒,顫著左手去觸摸那疼到骨髓的右肩,只是碰到周邊的皮肉,那股劇烈的灼痛便令她倒吸一口冷氣。

中彈了?

這是她的猜測,不能排除是彈片或其他東西紮進去的可能。溫嫻渾身長時間都泛著疼痛,這是極度危險的,在這種常態下即使再斷一根骨頭,那也不過是稀松平常的感知。喪失對疼痛的反應是致命的,溫嫻重新站起來,那些快要被踩斷的骨頭和關節發出脆響,她幾乎不需要大腦下達指令,雙腳自己就去找到車站的出口,離開了這個極其令人傷心的地方。

畢竟當初就是在這個破車站搭上前往波蘭的列車,日!

溫嫻漫無目的地走著,在走過幾個岔路口之後還是選擇往市中心的方向去,每走一步她都要鼓勵自己一下:能走到這裏,我真牛逼。

她還記得自己家在柏林有一套房子,那裏是她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最終選擇的地方,幸好那裏還沒有被毀,溫嫻可以在這棟房子裏歇個腳。她沒帶鑰匙,鼓搗半天,最後在鄰居的花園裏抄一跟類似火鉤子的東西,將那扇外表結實實則脆弱不堪的大門撬開,仰仗這一片聯排別墅區住戶的身份,溫家的房子竟然完好無損,地板上均勻地落著一層灰,所有東西都是她當年離開時的樣子。灰塵堵住了她本就不暢的呼吸,她只覺得天旋地轉,拖著兩腳往客廳裏走,在地板上留下兩道拖屍般的長痕。她本就十分虛弱,身後忽然傳來的大喝讓溫嫻驚懼起來,她站在原地不敢動彈,頭暈的更加厲害,心臟快速跳動連帶呼吸也急促起來,不少灰塵順著器官湧入肺裏,她咳到滿臉通紅,只聽見身後那個聲音驚喜地叫道:“謝天謝地!你回來了!”

溫嫻回頭一看,是曾打過幾個照面的鄰居,也許長期居於此的父母和鄰居們比較相熟,溫嫻卻連面前這個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這並不妨礙她在心裏暗罵一句:你娘的……

也不妨礙忽然放松下來的肌肉拒絕再超負荷工作,因此溫嫻耳中聽到的最清晰的聲音,還是後腦勺砸在地板上的那聲悶響。閉上眼睛前,她在模糊之中看到鄰居伸晚了的雙臂。

你為啥不接著我點……

我就在你手邊上呢……

你進來咋也不關門……

好冷的……

溫嫻的意識在她躺上醫院的病床之後離體而去,她沒覺得自己睡多久,但再次蘇醒的時候已經是不知道哪一天的清晨。溫嫻沒有力氣動一根手指,她能感受到額頭上搭著的毛巾,視線從左轉到右,路德維希帶著極其鬼畜的笑容出現在她病床前:“你醒啦。”

“嗯。”除了這個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路德問她近來情況,溫嫻也只能閉口不言。

“你有艾德的消息嗎?說真的,去年那件事一出,我很擔心他,現在又不知道調去了那裏。”

溫嫻搖搖頭,路德維希能提到艾德,勢必會順便聊到約格爾,為了避開這個話題,溫嫻忍著不適問道:“我記得你並不在這家醫院上班。”

“昨晚海德爾一直在拉肚子,我只能近選這家醫院。”

“我記得你也並不住在這附近。”

“去年搬過來的啊,之前的公寓完全毀了。”路德維希說道:“尼克帶他去後面的草地上玩,等一會兒就上來。”

“還有。”路德維希兩只胳膊搭在掉了白漆的病床護欄上,說道:“我想在中午之前給你轉到我工作的陸軍醫院,下午兩點前完成手術。你知道你的肩部有一枚7.62毫的子彈嗎?”

“完整的?不是彈片?”

“不得不說,你身上的棉衣起到了一些緩沖作用,我已經對潰爛部位進行過處理,但這個小醫院沒有多餘的手術室。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有點餓。”

路德維希笑道:“那就好,你正在恢覆。我想明天就能退燒了。”

“可以幫我燒些熱水嗎?”

“你應該休息,可不能喝咖啡。”

“不是,我只是想喝點熱水。”

“我去看看。”

趁著個時間,溫嫻用額頭上的毛巾擦了臉,十餘分鐘過去,路德維希端著冒熱氣的小鍋正巧與尼克勞斯在門口遇上,一家三口前後腳走入病房,然後瞪著眼睛圍觀溫嫻喝熱水。

只是坐起來的動作就讓她出一身汗,杯子中熱騰騰的蒸汽撲在臉上,海德爾蹬著腿爬上病床,溫嫻腦袋一抽問道:“你們收到過約格爾的消息嗎?”

“他?自從去了戰場不過來了三封信。”尼克數道:“一封家信,一封給我們,一封為艾德做擔保。”

“信能送到柏林已經很不容易,可是到現在沒有任何口信,我們多少有點擔心。”路德說道:“怎麽忽然說他?”

“就是問問而已。他的家人……”

“兩天前我還特地去看過他的媽媽,現在的生活已經沒有前幾年那麽順利。”路德維希從床頭拿起外套穿上:“藥就在櫃子上,九點半左右我來接你,現在我要回陸軍醫院安排手術室。看,你多幸運。”

於是從她吃藥,退燒,轉院,手術,到晚上直接打包回家,他們在晚餐時像以前一樣談天說地,卻沒有一個人問問彼此的經歷,路德商量計劃著幾天後的聖誕該怎麽過,尼克隨聲附和,他們將戰爭拋在腦後,仿佛自己不提起就不存在。

“我至少還能在柏林過一個聖誕呢,迪特裏希那家夥只能在潛艇裏吃罐頭喝海水。”尼克的笑容泛著苦澀,叉子在盤中無意地來回滑動,忽然輕聲對溫嫻說道:“不回法國嗎?”

“明天我會給公司或者家裏發電報,離開這麽久總要通知他們一聲,省的再給我辦個葬禮。”

“我幫你好了,反正我都是要去醫院工作。”

飯後溫嫻將寫好的地址交給路德維希,準備轉身離開時卻在門口站定。她想,是不是自己親口告訴他們約格爾的死訊,抑或等著軍隊的通知書,哪一種更能寬慰他們一些?

“怎麽了?”

“就是……”溫嫻低頭揪著手上紗布的線頭,並不敢直視路德維希,幾秒後她擡起頭,並非是有了勇氣,而是一陣突如其來的震動引起所有人的註意。

震後三秒,才終於來了防空警報,弗裏德裏希一家三口不慌不忙地走入地下室,海德爾在地下室的小床上睡了,反倒是身為父母的二人比孩子還慌張。

“尼克勞斯還要離開嗎?”溫嫻記得他是海軍,現在德國海軍仍在戰鬥?

路德維希沒有說話,坐在一旁的上尉說道:“我們只有繼續作戰這一條路可以走。”

“我們會戰鬥至死。”

☆、事實

盟軍對德國本土的轟炸力度愈發強勁,愈發頻繁,擁有較高防空水平的柏林尚且如此,其他城市更不必說。無論普通民居還是百年教堂,都在炮彈下毀於一旦,但除這些擁有重要機場和工廠的地區,其他城市還算過的平靜,值此戰爭末期,生活資源被大大削減,路德和尼克兩人靠著軍隊的福利能拿到相對優質的食品,不過還是以罐頭為主,在等待公司和家人回覆的這段時間裏,溫嫻偶爾還能去蹭兩頓飯。然而這並不能留住她的心,她依舊迫切地想回平安回到法國,那個有穩定工作,而不是穩定空襲的地方。

溫嫻不光是想自己走,她還數次攛掇路德維希帶上海德爾和她一起離開,理由充分且簡單:安全。

她拒絕的很幹脆,這可沒打消溫嫻的積極性。尼克有時會帶著午飯和兒子一起去醫院看望她,能讓路德維希安靜坐下吃一頓飯不容易,溫嫻利用這個時機死皮賴臉的湊過去,她想,如果尼克也在場,也許會幫她打個助攻,讓路德和自己一起走。她將紙質的文件從桌子轉移到旁邊的單人床上,水煮過的腌菜裏加了塊兒奶糖變成濃湯,一小罐醬豆子和切成方塊的面包拌在一起,弗裏德裏希上尉的廚藝簡直令人窒息,也就是現在溫嫻顛不動勺……

“嘗起來還好。”路德維希違心地做出點評,尼克放松一笑,只有海德爾在吃過一口湯後耿直地皺起眉頭,吐著舌頭跑開了。

“我有直覺,你又來勸我離開柏林,對嗎?”路德捏著勺,在鐵餐盒中不斷攪動,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麽不能走,這裏的病人太多,醫生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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