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章的存稿還夠我懶惰一陣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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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現在只剩下我一名女醫生了。”

她無力的笑著,自嘲般說道:“職業道德這東西我本就沒有多少,你總得留點底給我。”

“你在法國同樣可以工作。”

“你看看,嫻,這裏是陸軍醫院,戰士們在前方戰鬥……”她看了看尼克勞斯,繼續說道:“我在後方也要做出貢獻,我要救治的是那些勇敢可愛的小夥子們,可不是什麽法國佬。”

溫嫻默默給路德的親丈夫送去一個眼神,尼克心領神會,他更了解路德維希,但等不及他開口說一個字,門口忽然出現的護士急匆匆地叫走路德維希,從她們漸遠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中,聽得出來是一位從前線送回的醫療兵傷口感染,在走廊中暈厥。溫嫻有一種落敗感,她想盡可能多的保住朋友的生命,她自私,不想讓自己再陷入失去的痛苦。

本應該保持安靜的醫院有些嘈雜,門口不時閃過蹣跚的身影,每一個披著軍裝走過的傷兵,看上去都那麽像艾德裏克,溫嫻焦慮地急促呼吸,她沒有她一點消息,任何一點都沒有。當初約格爾向她保證艾德不會有事,溫嫻只有毫無保留地信任這句話,才不至於心如死灰,但是萬一呢?她曾相信索菲亞能活到最後,她幻想過兩人出去旅游,因為索菲亞出色而優秀;她也相信埃爾溫會成為幸存者,數年後作為親歷戰爭的老兵不情不願地寫幾頁薄薄的回憶錄,因為他尚存理智,因為他們年輕。

二十歲的年齡不應該有那麽多時間考慮死亡。

溫嫻沒有多餘的時間呆在柏林,來自法國的電報和信件先後被送到自己手裏,最近的一列車也在二十三號,翌日她接到了母親的第二封信,裏面裝了幾張紙鈔,現在只等著開票了。現在的季節讓黑夜占據著大部分時間,八點半一到,溫嫻揣好手電筒趕去陸軍醫院,路德維希幫她換紗布,她送路德回家。

“你老實說,有多久沒洗澡了?”

“那你要問我家被限水限電多久。”

“你家也是這樣?”路德抱怨道:“現在還能喝上水就不錯了。”

“巴黎就不會停水。”

溫嫻安靜地趴在椅子上,一分鐘後路德維希的聲音再度出現:“尼克在家嗎?”

“我來之前順路去看了一眼,他在準備晚餐。”

“嘖――”路德意味深長地發出這麽一聲,聽得出深深無奈。

“這麽看,他聖誕之後就走還真是一件好事。起碼對海德爾是件好事,到那時,瑞塔也該回來了。”路德解開層層紗布,溫嫻後背感受著接連不斷冰冷,她咬著牙齒說道:“等我好了,隨你點單。”

“沒有意外,二十三號我就要回法國,所以你決定和我一起離開……嗷――還是很疼的!”

“誰讓你在這個時候提起來的。”路德維希故意加重手上力道,溫嫻呲著牙仍堅持道:“那好,回家去說也可以……嗷――”

她疼的翻身坐起,扯著醫用膠帶貼彎了一道,溫嫻有點小情緒:“這裏不安全!柏林遲早會變成前線,變成戰場。”

“不會,永遠不會。柏林是前線士兵的家,這裏不會成為戰場。”她搖著頭,堅定地微笑道:“不會。”

“你不能斷言……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不會。”

溫嫻偏頭避開路德維希的視線,她看向窗外寥寥幾盞路燈,白色的探照燈每隔幾秒就會劃過防空氣球,它們相交又分開,刺眼的燈光直入黑夜深處,散到星光之中。她咬著嘴唇上的死皮,感覺四周安靜到只剩幹癟的角質層剝離皮膚的聲音。

“約格爾死了。”

溫嫻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但體內的血液在死般沈寂中依舊開始沸騰,她滿臉通紅,心跳加速,微張著嘴努力汲取氧氣。相比之下,路德維希仿佛不知道這幾個字的含義,她沒有震驚,溫嫻在她臉上甚至沒看到悲傷。

“他……”路德維希的聲音變了,她咽下去過多分泌的唾液:“你怎麽會知道……沒有消息,他一直沒有消息……”

“我從東線回來。他就……他在我面前……”溫嫻吐出一口氣,說完整這個句子:“他死在我面前。”

“還有呢?”

“我一直不敢告訴你們,我覺得等軍隊送來消息,也許你們更能接受。”

“那麽……是……”路德維希背過身,說道:“你是怎麽接受看著他死去的?”

“我接受不了,一直接受不了。但是之後我又看著對我來說更重要的人死去,那是一個勇敢堅強的女孩子,再之後,另一個人也……我艹我真的沒有辦法……”

“我以為這對我來說已經過去了……但過不去,這些不過是十幾天前發生的事。”溫嫻用左手擦幹噴湧而出的眼淚:“或許十幾年後,幾十年後,一切都會好的。”

“在三九年,戰爭開始之前,我們聚在尼克的公寓裏,那個時候整個軍隊,包括和軍隊相關的一切人員都很緊張,緊張又興奮。約格爾蓋著尼克的海軍大衣,一邊打著寒顫一邊嚼著果汁冰塊,他似乎從來不擔心戰局。但他不可能不怕,不過是不敢表現出來罷了,那兩個心大的男人就知道往嘴裏塞蛋糕,沒能感覺到朋友的情緒。”路德維希整理好挎包,轉身去拿大衣,繼續說道:“這下就好了,他以後再也不用把恐懼壓在心底。”

路德眼中幹澀,她催趕著溫嫻穿好衣服:“快走吧,趕得及還能看到尼克勞斯炸廚房的場面呢。”

“我是不是不應該把這件事告訴他?”

“是的,我認為這對他的鬥志沒有任何幫助。”

兩人並肩走著,悠閑地如同在公園裏散步,路德維希不停地幹咳,走出不過五百米,她忽然折返,快速往醫院的方向趕回去,溫嫻不明就裏只好跟上,路德推開她說道:“總顧著和你聊天,把我自己的病人給忘了。你先往前走,我馬上趕回來。”

溫嫻在她身後舉著手電筒,直到她走到路燈下,前方再多跑一段就是醫院門口,溫嫻回身邁著四方步溜達,走出不遠又返回來,二十分鐘的時間她也不過是在原地踱步。

“餵……餵!”

一聲顫顫巍巍的警告從黑暗中傳出:“不要再來回走動了!”

溫嫻聽話的原地站住,腦袋像個雷達一樣來回轉動,在黑暗中四處搜尋,大火帶來的黑煙遮掩了月光,她晃著手電筒,刺眼的光芒射在墻根下,一雙腳出現在碎石旁,那個還沒到變聲期的聲音羞怒起來,大喊道:“不要動!不要動……”

她手不受控制地向上擡起一點,男孩兒的雙腳往後退著,溫嫻聽見手指摩挲槍身的聲音,這個孩子是在尋找扳機嗎?

“對不起,我要開槍了!”

“不!等等!我在這裏等人。”溫嫻急忙解釋:“等我的朋友,她是陸軍醫院的醫生。”

“她?”

“她馬上就來了,如果不放心,可以等她過來……”

“嫻?”

男孩還沒有開口說話,另一束光打到他的臉上。尼克勞斯身上厚實的軍大衣襯他更加高大,男孩兒生澀地將□□背到身後,向尼克舉手敬禮。

那是一個並不標準的軍禮,他用力挺起瘦弱的胸膛,磨爛了腳底的皮靴在磚頭上踩到變形,伏在尼克肩頭吃手套的海德爾擰著脖子,笑嘻嘻地學男孩兒模樣回敬軍禮。

“這位是我的朋友。”尼克勞斯讚許地微笑道:“我很欣賞你的警惕性。”

“是!上尉!我會做的更好!”

男孩兒驕傲的回答在沈寂黑夜中顯得如此嘹亮。路德從醫院的方向趕過來:“這是做什麽?你怎麽來了?”

“你太久不回來,我便來接你。”尼克轉而看著立正站好的男孩兒,下了幾聲命令讓他去別處巡邏。

“所以之後醫院的急診室中也會送來這樣的孩子?”路德用手帕擦幹凈鼻涕,接過朝她伸出雙臂的海德爾。尼克當做沒有聽到這句話:“你眼睛怎麽了?”

“洗手的時候太急,濺進去一點皂水。沒關系。”路德左右環顧,遮遮掩掩。

“我們回家吧……回家……”

☆、巴黎

溫嫻終於如願以償地登上回到巴黎的列車,整個火車站都散發著令人不耐慵懶的氣味,兩天後就是聖誕節,沒人在節日來臨之前還能全神貫註地工作。這將是第三帝國的最後一個聖誕,此後,這個時代將永遠土崩瓦解。在這世界的千千萬萬人中,只有溫嫻知道這點,來為她送行的尼克勞斯臉上還掛著期待重逢的微笑,海德爾玩著他軍衣領子上的銅扣,任憑尼克如何哄騙,就是不肯轉過頭來跟溫嫻道別。

“路德維希不能來送你,她正在與死神爭搶。”

“沒關系。”溫嫻緊貼在窗邊,抱緊手中行李箱,她再次囑咐道:“一定勸她離開柏林,即使不跟我到法國,也一定要離開柏林。去不萊梅,或者去波恩,如果你不想讓她受到傷害,就不要讓她繼續留在這裏。”

“她不會願意這麽做,但我盡量勸勸。”

“你……你也要活著回來。”她看得到尼克勞斯臉上對這句話的無謂和冷漠,便知道他已經對此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我是一名海軍軍官,保衛德意志領海是我的職責。我只能做最正確的事。”

溫嫻鼻腔發堵,酸痛感一直牽扯到氣管,她搖頭道:“想想海德爾,你們若出了事,路德還指定我作為監護人,她……她想的美!我才不管。”

她努力呼吸著,在尼克面前抑住眼淚。火車的長鳴催促著旅客找好自己的位置,也讓趴在父親肩頭的海德爾驚醒,他臉蛋通紅,從奶白色圍巾中露出下半張臉,對溫嫻喊著:“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會盡快。”

“明天嗎?”

“等天暖,等雪化,我就回來。等你開始去上學,我就回來。”

海德爾終於舍得伸出帶著毛線手套的小手,跟她告別:“等回來,帶巧克力好不好呀!帶蛋糕好不好?”

“希望一路平安。”尼克勞斯說道:“要註意安全,保持警惕,替我和路德向你的父母問好,如果有艾德的消息傳回柏林,我會想辦法通知你。”

尼克勞斯還有一些話沒說完,便被焦急的海德爾堵住了嘴,他兩手摁在自己親爹的臉上,扭頭對溫嫻數著:“要那種裏面有果醬,外面是奶油的蛋糕,還有軟糖!還有軟糖!紅紅的,上面有一個一個……彎彎的……黃色摳進去的……”

海德爾用盡心思描述著,火車開始緩慢移動,他急切地前探上半身,想要扒住窗口,讓火車停下,尼克不得不將他拽回來。溫嫻不停點頭,想要記住海德爾的所有要求,火車已經加速,稚嫩的童音最終消散在寒風裏,一個字眼都聽不見了。

車窗被對面的乘客關嚴,上面結了厚厚的冰花,溫嫻倒在靠背和車窗夾角處,冰冷堅硬的觸感沒能讓她保持清醒,她盯著玻璃上晶瑩繁覆的花紋,回想起老家過年時貼的大紅窗花。即使現在,中國也在期盼春節吧?

戰爭……戰爭……熬過這個新年就好了。

在火車上愈發困倦,溫嫻就愈發不敢閉眼睡去,她看看四周的乘客,每個人都一場疲憊,幾個在車廂內來回游蕩的男人衣著襤褸,不知道是怎麽混進來的,他們眼神躲閃,神態慌張,鬼祟地四處窺探。溫嫻往座位裏挪了挪,將行李箱抱的更緊。

堅持了一上午,也抵不住午間的困乏,對面的乘客早已低頭睡去,桌上的報紙隨顛簸顫動著,她隨手拽過來,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的掃過去,卻根本記不住寫了什麽內容,車廂中被冬日的陽光照射,滿是暖洋洋的。文章字裏行間仿佛加了催眠符咒,溫嫻在沈重的困意中,似乎覺得報紙上的廣告變成了中文。

緊接著她徹底睡了,這些文字喚起她上學時的記憶,語文課上補覺是溫嫻習慣性【】行為,這時候若是在旁邊的乘客在她耳邊聊天,她能睡到第二天中午。

但不過半個小時,她在夢中一腳踩空,溫嫻驚醒,手指結痂的位置泛著癢,她用指腹搓了搓,捏按幾下繼續睡去。

她很久沒做過什麽噩夢了,那種經常糾纏她的東西許久不曾造訪,也許是因為現實已經足夠駭人,連大腦也虛構不出更加殘忍的景象。溫嫻的精神有些松懈,她貪戀夢中的平和與放松,她夢見自己正坐在電腦前對著論文發呆,她甚至能看清屏幕上的每一個字。

這太真實了,桌子上的紋路,鼠標旁的薯片,走廊裏女學生們來回走動的聲音。溫嫻的神識在夢中無限制游走,從讀研的學校回到本科,回到高中、初中、小學,她細心感受每一個場景,每一分時刻,在那棟熟悉的老舊居民樓裏,她看到父母的身影。

昏暗的天色,室內晃眼的白熾燈,狹促的室內空間,沒有新家的寬敞明亮,更比不上柏林房子的萬分之一,但這才是她出生成長的地方。父母坐在木制沙發椅上,背靠洗的發白的海綿墊子,笑瞇瞇地對她說道:“你回家了。”

燈光忽滅,溫嫻在黑暗中漸漸蘇醒,那一切溫暖蕩然無存,通往巴黎的列車空氣混濁,寒冷刺骨。外面天黑了,車廂內寥寥幾盞電燈無力地偷著微弱光芒,她暫時看不清對面乘客,但能看清自己大衣兜裏插著一只別人的手。

當年上學的時候她經常和同桌玩一種反手拍的游戲,就是比反應速度的那種。

哼,她玩的可厲害了呢……

那只手的主人不知道溫嫻已醒,她的錢包裏塞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近到本次列車的車票,遠到四一年學校食堂的飯票都有,因此她的錢包很有份量。

因此那小偷只能整個手掌握住錢包拿出來。

溫嫻兩秒內握住對方手腕,站起來揮著行李箱瞄準頭砸過去,男人身子歪倒在外側乘客身上,左右旅客被她一聲高昂的召喚驚醒:“乘警!”

溫嫻喊了第二聲:“乘務員!”

周圍的人們紛紛從夢中驚醒,他們吧唧著幹涸的口腔,投來的目光中帶著好奇與熱鬧,等見到乘務員把錢包交換給溫嫻,他們才手忙腳亂地檢查自己衣兜和錢包。黑夜帶來的疲憊席卷整個車廂,不多一會兒,那些警惕地按在衣兜上的手又全都松開了,均勻呼吸與鼾雷陣陣交織在一起,在這節列車內,只有溫嫻還清醒著。

她親眼目睹三名乘務員扣押住那名小偷,才稍有放心,溫嫻無聊的繼續讀報,也不期望真能從報紙上讀到什麽消息,頭條大幅文章都是關於戰爭進展的消息,後面夾縫有廣告,還有一版是投稿的文章。

於是溫嫻把填字游戲給做完了。

這一路幾十個小時的車程,實在沒有什麽讓她打發時間,過去的事情她不願回憶,因為只要想到每一個細節,她都想罵死自己,當時的無能為力現在看來都是未盡全力。自己為什麽要跟約格爾說那麽多?自己為什麽就沒註意對面的子彈,?自己為什麽就不能將刀尖握在手心?

自己為什麽不跳下那列通往波蘭的列車?

自己為什麽TMD要來柏林考試!

溫嫻一頭撞向車窗玻璃,剩下的時間她都在重溫那一個個足以令她心碎的場面,反省那些並不存在的錯誤,檢討自己多麽愚蠢無能。

那一串法語出現在列車中,乘客拿好自己的行李準備下車,溫嫻坐在原位不動,直到人差不多走光了,才跟在稀疏的隊尾後面出站。外面接站人群出奇的多,家屬或朋友舉著木牌或紙卷,幾乎堵住出站口,溫嫻並不著急,她耐心的等待著,一步一步挪出車站。

這就是戰後的法國了,沒有納粹旗幟的巴黎看上去順眼許多。有一班電車可直達公司,正好直接過去報到,辦理各種手續。

她拒絕了休息一周的提議,表示第二天就可以投入工作,那個負責人事的男人狐疑地往她手上瞟幾眼,說道:“你能活著回來已經十分幸運,不需要這麽拼命,或許你可以去政府申請醫療補助,許多在國外受傷的人回來,都能拿到一點錢。”

“謝謝,我想先回家。”

“可以乘地鐵……”

“我知道,我只不過離開了幾個月。”溫嫻疲倦地笑笑:“我可是在法國讀的書。”

母親不知道她具體到家時間,便成日在家等著。溫嫻手裏的家門鑰匙早就不知道丟在哪了,她在敲門的時候,雙腿有一絲顫抖。

巴黎的氣溫是她覺得最暖和最舒適的。門鎖扭動,溫嫻惶惶不安地往後退著,她很想轉身跑開,跑到人多熱鬧的地方,任何地方,只要不是安靜溫暖的家。

母親比她離開時蒼老不少,白色的發絲是無論如何都藏不住的,二人心有靈犀地沈默著,溫嫻一言不發,換好衣服洗過澡,將那行李箱扔進閣樓鎖起來,母親僵硬地坐在沙發上,她渾身濕淋淋的,失去指甲的手指和身上傷口被水刺激,綿延不斷的刺痛遍布全身,溫嫻將新買的紗布和藥膏交給母親,說道:“幫我上藥唄?”

“午飯吃了嗎?”

“沒有。”

“早飯呢?”

“沒有。”

“不吃飯怎麽……”

“我沒有飯可吃。”溫嫻說道:“我不餓。”

“你就一直在柏林呆著嗎?”

“不……不是……”

“那還能去什麽地方?除了柏林其他地方你也不熟。每次出門都要弄一身傷回來,一點不讓我省心,你爸,加上阿甯,哪怕有一個讓我放心的也行。”母親喋喋不休地念叨:“一個都不讓我省心,你爸只管郵錢,連信也不能寫一封,算什麽?阿甯……阿甯倒好,瞞著家裏人就去參軍……參軍,他怎麽那麽能耐,之前我不敢在你面前多說,就怕你在工作的時候分心。你也是,這麽大個人都不會保護好自己……”

“不用說了。”溫嫻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拿走紗布上樓:“我很累了,想睡一會兒。”

“要吃什麽?睡醒了總要吃頓飯吧?”

“什麽都可以。”溫嫻關門前多嘴問道:“阿甯的消息呢?”

“有一封信,有點消息……”母親臉上血色褪盡:“你若想看,就在抽屜裏。”

“好。”

“晚上,幫我理理書,現在老了……越來越看不清東西……”母親提上菜籃子出門,溫嫻趁此時翻出一封通知單,上面冰冷刻板的打印體英文仍舊清晰,她逐字讀完。

晴天霹靂。

☆、1945

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躲在巴黎,抱著最大期待等候美方發來關於阿甯的任何消息。這種看似平靜的日子極度難熬,溫嫻能感覺到自己情緒一天比一天不穩定,她有時候不能確定是自己太過暴躁還是母親太過聒噪,回來不過十餘天,母女倆發生過五六次爭吵。溫嫻夢到後世生活的次數愈發頻繁,這個時代將她牢牢鎖在原地,她無法逃離本世紀,就只能選擇逃離陌生冷清的家。

溫嫻當然理解母親的不易,但隔閡感始終當當正正地夾在二人之間,她在公司附近租下一套公寓,母親時常小心翼翼地帶著她愛吃的零食過來,偷偷給她洗好床單衣物,帶幾件嶄新的棉衣。

於是溫嫻更加躁郁不堪,她只能通過夜以繼日的工作來消除不安感,全神貫註的畫圖才能讓她完全平靜,幸好她是建築師,從來不擔心無事可做。

溫嫻第一次這麽痛恨休息日,她在公寓裏坐立不安,緊張地肌肉抽搐。按照規律,母親今天肯定會挑時間來給她送點什麽,她從來不會提前通知溫嫻,因為溫嫻必定會嚴詞拒絕。

她一方面期盼著,另一方面又極其不耐。溫嫻暗自下定決心:已經這麽多天過去了,今天一定給母親一個笑臉,好好和她說幾句話。

母親的故作輕松在溫嫻看來就是拙劣表演,她有些心酸,自己都二十多了,早就不是青春期,成熟些……一定成熟些。

溫嫻接過保溫飯盒,硬生生咧開嘴笑道:“餃子啊!”

“對,昨天晚上在家包的,你平常也不做飯,多給你帶點留著以後吃。”

“就這些?兩天就吃沒了。”

“那我就再給你包!”

母親的興奮全然由於溫嫻態度的轉變,她收拾好碗筷,把其他熱菜也端了出來。溫嫻主動聊天:“最近書店促銷嗎?”

“沒有的事,那怎麽可能。成衣店好像有折扣,這幾天去買幾件衣服?”

“不用,我夠穿。”

對話和諧地在筷子碰撞中進行,溫嫻卻漸漸感到疲憊,每一次回應都十分敷衍,母親見她只顧埋頭吃飯,便隨口說道:“多喝點水啊。”

“喝水這種事情用不著你再教一遍吧。”

溫嫻說完,自己也楞住了,心裏一團亂麻讓她頓時失去興致,僅剩的理智在力挽狂瀾:不要對你媽生氣,別再對她生氣,是你自己的問題……

“我就是說說……看你一直沒喝水。”母親眼睛在盤子間游走,聲音弱了下來。

“因為我不渴!”溫嫻音調拔高,隨即降下來:“我得出去一下。”

“不吃飯啦?”

“不太餓。”

“那你去哪?我陪你?”

“就是走走,你回去……或者在這裏呆著也行,我過一會兒就回來。”

“我陪你一塊走,我吃多了,也想溜達溜達。”母親站起來,蓋好飯盒。

“讓我一個人安靜會兒吧!”溫嫻克制自己的聲音,讓它聽上去不那麽暴怒:“我最近過的不好,我從來沒說過,但我過的真的不好,我想自己調整一下。”

“出什麽事你告訴我。”

“我不想說,不想再說。這件事別管我……”

“你看,有什麽事你又不告訴我,還不讓我管你,不管你我還能管誰?”

“出了什麽事我不用細說,你看我後背上那片破玩意兒,還不知道嗎?”

“我知道什麽?你都不告訴我傷口是怎麽來的,有什麽事你倒是說啊!”

溫嫻試著張嘴,一想到那幾個字便是剜心的痛楚。

“你讓我先出去走走,等我回來再說。”

溫嫻奪門而出,撒腿就跑,她怕母親再跟上來,仗著對這片街道熟悉,她繞一圈拐個彎,選了輛電車上去。巴黎永遠是浪漫多彩的,即使是冬天也會裝點出各種顏色,這對溫嫻來說最好不過,從上周開始,她發現自己在工作之餘,對顏色尤其敏感,她見不得純白和鮮紅,只要看到便是渾身冷汗,心跳加速。

現在她坐在電車上,不僅虛汗直流,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溫嫻頭皮發麻,耳朵裏嗡鳴不止。一位法國貴婦正站在她對面,正滿臉嫌棄地看著她的男伴,男人滿臉歉意,似乎是他們的轎車出什麽問題,才不得已來坐電車。

男人低聲細語地哄著女人,溫嫻的註意力全被那女人的衣著吸引過去,白色皮草大衣與熱情似火的圍巾,她為單調的冬日增添許多亮色,但在溫嫻眼裏,這個配色猶如災難。

紅的刺目,白的耀眼。色彩奪走了婦人明艷動人的光輝,溫嫻挪不開眼睛,即使胸腔中激蕩著有力強勁的鐘鳴聲,她周身寒冷,牙齒開始打顫,那條紅圍巾換化成殷紅的血液在純白大衣上流淌,皮毛在空中甩開、扭曲,閃動成片片白色幻影,猶如東線黃昏時滿天雪幕。

那裏的雪不似巴黎這般溫婉,風雪仿佛挾著刀子往人臉上劃,溫嫻回想至此,感覺皮膚一陣刺痛,溫熱的血液順著臉頰滑到嘴角,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地上,周圍是一片驚叫和哭泣。

有人在高聲呼救,這讓她十分心煩。溫嫻坐起來,她旁邊站了許多熱心幫忙的路人,他們紛紛俯下身關切地詢問道:“你在流血!你其他地方有受傷嗎?”

“你能聽得懂我們講話嗎?會不會說法語?”

“醫生來了,我們讓開。”一個老人揮散人群,低聲念道:“這孩子一定是嚇壞了。”

“請問,”溫嫻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站起來,漫無目的地問道:“發生什麽了?”

她不指望有人能搭理她,沒想到那個老人卻特意轉身來說:“這裏撞車啦,你沒感覺到嗎?”

“那我怎麽到外面了?”

一輛卡車與電車攔腰相撞,還有一些乘客受了很重的傷,急救人員悉數沖進去救人,她自己晃晃悠悠地站在車外,卻想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已經走到電車外。

“去找護士醫生,讓他們給你檢查一下。”老人見溫嫻不為所動,理所當然的以為她是還處在驚嚇中,便親自請來一位護士。

溫嫻只是又被其他事情占住頭腦而已,她註意到不少圍觀群眾和毫發無損的乘客情緒激動,目瞪口呆,甚至嚎啕大哭。

那邊傳來消息,卡車司機和電車中的兩名乘客當場死亡。

這到底有什麽好哭的?

他們在幹什麽?

至於嗎?

頭上的傷口很快處理好了,溫嫻原地站了五分鐘,仍舊沒感受到能讓他們哭成這樣的悲傷情緒。她決定離開,轉身的後的那一秒差點嚇厥過去。

母親直挺挺的在她身後站著,不知站了多久。

“我ci……”溫嫻硬是憋住了那句粗口:“你怎麽到這來了?”

“我在你後面慢慢走,跟過來的。”

“哦。”

溫嫻冷淡地走開,母親走在她後方,這裏與公園較近,她沒有其他目的地,公園中只有五六個人,比街上安靜的多。不等溫嫻開口,母親便問道:“去醫院?”

“不用。”

“怎麽回事?”

溫嫻保持散步的速度,用相對平穩的語氣說道:“我去了蘇聯,在東線……在前線。”

“我做兼職教過的那個男孩兒,你還記得嗎?”

“埃爾溫嗎?”

“他死了。當初經手阿甯那件事的約格爾,齊格爾曼中校……”

“我記得。”

“他也死了。當年我在波蘭,住在一個學音樂的女孩兒家裏,我們許多年沒有見面,她死前,已經是一名優秀的蘇軍上士。”

“如果受傷的只是我一個人,我能忍,我都能忍。但這樣,他們都死了,我要怎麽面對活著的人?我怎麽告訴艾德,你的朋友不在了,我在柏林幾次路過埃爾溫的家門,都不敢進去看看他的家人,索菲亞的畢業戒指還在我這裏,她的母親在等候著這個生日禮物。”

“我從來沒覺得戰爭能給我心理帶來創傷,我想我只要躲著不就行了,我只要活著不就行了,就算受傷,我治好不就行了。但根本不是這樣,真他媽不是這樣!”

溫嫻徹底打開心扉,便開始滔滔不絕:“算精準點,我雖然沒真活四十年,二十九年得有吧,當年頂不住升學壓力,頂不住高考失利壓力,頂不住情感壓力,跳樓自殺的一攏一大把,我挺過來了。前幾年,我幾乎餓死街頭,仍然努力活著,自己給自己講段子,也挺過來了。”

“娘的在四五年!我竟然覺得活夠了!”

溫嫻不局限於講述什麽經歷,她不想細致入微的回憶一遍,她將這幾個月來壓抑憋悶在心裏的統統傾瀉出來,不在乎母親能不能聽懂,她只想自己過癮。

這壓抑感如同不消化的食物,堵的她直犯惡心。

“其實我沒活夠,媽,我還沒活夠……”她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沒活夠……我還沒玩兒上電腦呢……我還想回國看看……我還要掙錢在柏林買套大房子,我要買車,早都計劃好了投資誰家股票,我還沒活夠呢……我還等著成為微軟蘋果阿裏巴巴的大股東呢……”

“我這麽多金手指,我都沒敢開嗚嗚嗚嗚嗚嗚嗚……我怎麽就這麽沒用……”

“我太沒用了……我就是來拖後腿的……都是我的錯。”

母親不顧忌什麽形象,陪她坐在地上,她在哭訴,母親在揪草。

她不打擾溫嫻,雖然大部分的話都聽不清。

微風拂過,塞納河中水面微瀾,這是巴黎,深深的河水只飄了一層薄薄的浮冰。

風吹開雲層,聚了幾日的雲彩慢慢散開,陽關暖融融的,草地上灑滿金黃。

晴天了。

☆、恢覆期

經過半個多月的調整,溫嫻的心理和生理狀況都開始好轉,她正在努力尋找最初的心態,好讓自己不至於背負過多壓力。她對許多事都變回了正常的態度,對戰後的巴黎吐吐槽,心平氣和地看看報。

但她還不能端正心態面對所有事,比如甲方。要不是趕上這大過年的,溫嫻真想把他們挨個都掛埃菲爾鐵塔上去,既然此操作不可行,她也就只能在自家掛掛燈籠過癮。

一入二月份,雖然距春節還有兩周時間,但溫嫻的心早就飄了,巴黎市向來不會因為中國年的到來而喜氣洋洋,但二十餘年的習慣使生物鐘在這十幾天自動發生調整,比如越來越饞,早上起的越來越晚,溫嫻的靈魂已經給自己放了春節假期,二月十號屁顛屁顛跑去稱個體重,她從剛回法國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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