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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章的存稿還夠我懶惰一陣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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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水大概沖了澡,躺在床上沾枕頭就睡著了。她睡得很輕,她總在恍惚間聽見刺耳的警報和轟炸機俯沖下來的引擎轟鳴,在這種警備的睡夢中她被驚醒數次,聽見外面清理街道的聲音才能稍微安心些。

大一些的水泥塊兒被兩個男人合夥悠上了卡車,發出一聲足已震醒溫嫻的響動,她爬起來呆坐了五分鐘,平了平衣服上的褶子。現在才下午三點,她已經開始餓了。

溫嫻去多洛塔的房間串了個門,順便一起出去找飯吃。隨便一家店裏都是滿滿當當的顧客,兩個人順著街走,有一些街區已經清理出了本該有的樣子,那裏還是聚集了許多人,他們義憤填膺的叫嚷吵鬧著,溫嫻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看他們憤怒的樣子,像是當年課本裏打地主分田地的插畫。

“那裏怎麽了?”溫嫻忍不住好奇,特地繞彎過去看看,多洛塔臉色一白,回答道:“他們在罵那個女人。”

走近些才能聽到從人群中央發出來時而薄弱時而尖利的哭喊求饒聲,一個只穿了藍色印花睡裙的女人滿臉是血,染成金色的頭發被小刀割下扔在地上,風吹過時拂走了那些精心護理過的發絲。女人的頭皮被撕掉了一塊,鼻血和口腔中的血滴在地上,她單薄短小的吊帶睡裙由於毆打和反抗,提到了胯部,露出精美鉤花的內褲,那些站著的女人們見了更加羞怒,紛紛朝她吐著口水,罵著什麽。

灰塵和血液凝在一起在女人的臉和前胸上結了塊兒,她還在哭求著,不一會兒,另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紅發女人也被抓著頭發拎下了樓,居民們一哄而上,撕扯著她的衣服,幾個強壯的女人在一陣陣尖叫中從地上抓起了剪刀。

“是妓【】女嗎?”溫嫻猜道,多洛塔支吾了幾秒,說道:“也許原本不是,這兩個都是當初和德國軍官走的近的女人。她是有家庭的,為了那點錢作賤自己,怪誰。”

多洛塔不忍看下去,拉著溫嫻離開了,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叫聲在身後炸起,聽著十分滲人。

這個城市剛剛尋回失落已久的和平,卻又立刻陷入了嫉仇與暴力的深淵。這種場面每天都會發生那麽一兩次,有一次數個警察趕來拉出了那個被圍攻的女人,那個女人離開時,已經有一半的頭發被剪的只剩下頭皮。

☆、劫案

與客戶的磋商都是伯納德搞定的,在按照原計劃進行之前,還要等那片地方清理幹凈,此行前來的建築師有兩個,溫嫻和多洛塔每天有七八個小時都在工作和學習,每天忙到吐。那個去年要蓋辦公樓的客戶不是個善茬,他對這些人四號才找到他談項目表示很不滿意。

當時伯納德面無表情,毫無歉意的表示:哦,路上堵坦克。

溫嫻吐槽生活艱苦的時候,馬蒂斯總會上來拉一波仇恨,他仗著自己專攻橋梁,這幾天閑的不行,這個項目他插不上手,除非有大佬想在辦公樓裏造橋的。

“聽說你們兩個現在比上學還要累。”

“你哪天來圍觀一下,由此可以想想你的未來。”

“什麽意思?”

溫嫻補了一把刀:“這一路你也都看到了,這麽多橋梁被毀,有些地方都要用木頭湊合著。所以……歐洲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啊,小夥子。”

“但目前來看,歐洲更需要你們。”

回酒店的一路三個人靠互相擠兌打發時間,等臨到酒店時,溫嫻已經口幹舌燥。

“你們先上去吧,我買幾瓶果汁。你們兩個喝什麽?”

“檸檬汁加紅茶。”

“櫻桃朗姆酒。”

溫嫻拿上包拐進了小胡同,這家店的前後門都開門迎客,因為道路規劃,店面的前門在另一條街上,現在正是工作時間,這些店裏都很清閑,小巷裏站著兩個無所事事的年輕人,外面大街上的人路過小巷,但都沒有時間停下腳步進來休息。

溫嫻和另一個帶著貝雷帽的男人先後進店。她的到來讓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店員驚醒了,溫嫻看他睡眼朦朧的做飲料,還有點兒不好意思。

“您呢?要些什麽?”店員小哥雙手忙碌著記下溫嫻的房間號,方便送取杯子,他沖著另一位男客人微笑了一下,那位客人四下張望著,好像在考慮。

但他考慮的並非要喝什麽酒或茶,他只是在觀察附近有沒有巡邏隊罷了。可惜店員和溫嫻都是在他掏出左輪手【】槍之後才想明白這一點的。那名客人持槍的手有點顫抖,槍口傾斜著,他下的命令很簡短明了:“拿錢出來,快點!”

對於一家酒吧性質的店,對於一個剛剛獲得和平的國家,對於一個忙於重建的城市,白天反倒成了搶劫的好時機,夜晚的熱鬧更加具有風險。這個男人憑著膽大和運氣,逼迫店員將現金雙手奉上。但這麽做也有弊端,店員只是個值班的員工,他手下的櫃臺裏只有很少的零錢,這家店大部分的營業額來自晚上,男人搶到手裏的一沓錢湊吧湊吧也就六七百裏拉,連一千都不到。

溫嫻躲在旁邊,她看著劫匪大概點數了鈔票,十分不滿地朝店員吼著什麽,她只聽懂了最後那句:“去拿!那就去拿!”

店員一再否定,期間穿插著解釋,兩人對話的語速極快,溫嫻大部分都聽不懂。那個男人氣急敗壞地用手【】槍砸著櫃臺,另一只手上下揮舞著,他將錢一股腦塞進衣兜裏,向前蹦噠了一下,伸手抓起放在櫃臺後平臺上的酒瓶,朝店員砸過去。

店員也不會等著挨砸,身子一晃就躲了過去,酒瓶與他擦肩而過摔在地上,男人一擊未中,他繼續惱怒地命令著,甚至開始吼叫,完全不顧忌這樣可能會引來其他人。

溫嫻趁他不註意,往門口退過去,她發現男人做出了一個非常……與年齡不符的舉動:原地蹦高。

就是那種,商場裏孩子被父母拒絕買玩具的請求時,撒潑耍賴的感覺。

這個男的不是精神有問題吧……這可說不準啊,畢竟戰爭剛結束,鬼知道他這幾年經歷了什麽。

男人每隔幾秒就看她一眼,再次期間他一直在重覆幾個詞,溫嫻不知道他到底在要求什麽,到後來鬧的店員小哥也急了,大有一副“你開槍打死我我也沒有”的架勢。

男人監視溫嫻的頻率越來越高,他握槍的那只手在櫃臺上敲了兩三下,似乎在竭力控制手上無意識的顫抖,他用手掌根用力碾過眼角,隔著帽子抓了抓頭頂,收了槍便朝溫嫻的方向跑來。

她理所當然的認為他選擇放棄,打算立即逃跑,還給他讓開了位置。男人大步跑來,的確是計劃馬上離開這裏,但他還是有所不甘。

溫嫻臂彎中感到一股強大的拉力,掛在手臂上的包順著小臂滑進手心,她下意識抓緊挎包的帶子,沿力量的來源看去。果然,還是那個男人,因為在店裏的收獲太少,他便將心思打到了溫嫻身上,他推理的還挺好:大白天不上班還背的起皮包,住在酒店裏還點三大杯飲料,包裏鼓鼓的。

得出結論,溫嫻有錢。

溫嫻要是知道他這麽推論還得感激他把自己歸到了有錢人的行列。

她在這一瞬間完全懵逼了:什麽情況?怎麽回事?搶我?我沒錢啊我靠!包裏還有方案和草稿,你特麽敢搶老娘還不敢給呢!

這個包還是母親八年前用的,之所以給了她,完全是因為父親從美國那邊搞來了一個新的送給母親做紀念日禮物。

劫匪也楞了,他本想順手牽羊多撈點的計劃在溫嫻這裏卡了殼,兩個人互相瞪視著對方,手上收力拉扯的很緊,皮包整個變了形。僵持四秒後,男人想起來自己是搶劫的,自己還是帶槍搶劫的。

溫嫻發現他松開了一只手去往兜裏掏,便知道他要做什麽,她只好松手,對方在貫力下猛地向後倒去,男人雙腳絆了一下,握槍的手在忙亂中按在門框邊緣,好不容易才穩住腳步沒有摔坐在地上,卻被門外伸進來的雙手忽然一拉,這回他終於結結實實地側躺撲街。

不知道是誰叫來的那名警察對男人說了幾句話,大意應該是快站起來之類的,那個男人當然不會服從,他持槍的左手腕靈活的轉動著,想掙脫鉗制,警察對□□這種武器還是很忌憚的,而且男人比警察還高半頭,他有點招架不住了。

之前在外面站著的兩個年輕人忽然帶著一個軍官沖進來,那個穿著軍隊制服的男人熟練地上手奪槍,溫嫻只看見他握住男人的手腕向後掰了一下,便輕而易舉地卸下了劫匪的武裝。

“謝謝,這位先生。”警察同軍官合力制住了男人,記錄下溫嫻的個人信息,以便隨時傳訊作證,之後便交由警察去處理了。店員打電話叫了兩個人來幫忙,自己也跟著警察離開,而軍官卻留在原地,撿起地上的皮包交還給溫嫻。

她瞇了瞇眼睛,說道:“喲,好巧啊。”

丹尼斯微笑道:“看來回歸正常生活並不容易。”

什麽?你說誰不正常?

“最近很忙?”

“是啊。”溫嫻返回櫃臺,對新趕來的店員妹子重覆了一邊自己的點單和酒店房間號。

“我同學可能還在酒店樓下等我,我要趕回去了。”

“你們要出門?”

“剛出去回來。”

丹尼斯率先走出門,溫嫻正好跟在他身後。二人出了小巷,多走幾步便到了酒店樓下。

“你要在意大利呆多久?”

“還有兩三周,我就要回法國了”

“你呢?要常駐?”溫嫻走上樓梯,丹尼斯仍然跟著她,他輕嘆口氣,說道:“不會的,戰爭遠沒有結束,戰鬥部隊不能長時間留在這裏。前線在等著我們。”

“願你一切平安。”

“謝謝。”

“所以,你是住在這裏嗎?”溫嫻已經到了自己的房間,丹尼斯也停下了腳步,回答道:“我可住不起,是我的一個朋友住在這裏,我們約好了一起吃午飯。”

“那就不打擾你了。”

溫嫻轉身進了房間,多洛塔和馬蒂斯全都坐在她的椅子上,酒店送了午飯上來,兩個人已經等不及先動手了。

當晚,溫嫻就開始沈迷學習,她不僅要應付學校的畢業考試,也要為考取資格證做準備了。她當初沒想到自己真的會在建築學領域走出這麽遠,甚至把它當做自己的職業。曾經計劃的再去考化學系是不太可能了,溫嫻還有點小遺憾。

上輩子白費那麽大勁去拿學位證了。

現在她要費更大的勁拿這個學位證。晚飯後她去找馬蒂斯問一個方程式,倆人研究半天沒導明白,數學大神多洛塔看了幾秒,提筆就寫,完成後還留給他們一個藐視的眼神,應該是在說:這麽簡單都不會做,你個辣雞。

然而晚上多洛塔還是搬著自己的臺燈過來跟溫嫻這個辣雞討論論文的事兒,她的選題是《古代歐洲建築展覽歷程研究》,溫嫻定的是《約束砌體結構抗震性能試驗研究及數值分析》

她現在把自己的臉搧腫都沒用了,當初整整一個大本子的實驗數據攤在自己面前,經過這麽久的空檔期,溫嫻現在需要一點點找回思路。

多洛塔也沒好到哪去,她已經打算明天早上六點去羅馬國家中心圖書館修仙了。

“要不我今晚就去在館外打地鋪,怎麽樣?”

“嗯……”

溫嫻還沒說話,酒店下的街道上,音樂聲驟然加大,一片吵鬧歡笑從窗戶中闖進來。

☆、約格爾的摸魚

樓下是一群盟軍士兵與意大利女郎在門口聚會,溫嫻和多洛塔無奈地對視了一眼,關好窗戶繼續奮鬥。

一個小時後那幾個盟軍士兵把酒店玻璃給砸了。

第二天溫嫻和多洛塔精神狀態極其不佳,早飯都沒吃上就一直忙到了中午,多洛塔瞇著眼睛一步絆三下地摸回房間補覺,溫嫻用水充饑終於推開酒店餐廳的旋轉門,她在滿是正裝的客人之間尋找著空位,忽然手腕被拉扯了一下,溫嫻晃晃悠悠地直接側趴在了別人的桌子上。

“啊!對不起……對不起啊……”

“你沒事吧?嫻?”

“丹尼斯?你還沒走?”

丹尼斯將溫嫻扶穩,安排她坐在自己身邊,他的頭發一絲不茍,泛著淡棕的光澤,像是個來度假的閑雜人。

“也快了,後天的火車。今天約了朋友在這裏吃午飯,沒想到會遇上你。”

“去哪裏?”

“法國。”丹尼斯露出陽光一樣燦爛耀眼的微笑:“打算請我吃飯,為我送行嗎?”

“當然可以,只不過別太貴了。”

“才幾天不見啊,你就淪落到要女孩子請你吃飯的地步了?”一個高昂的男聲從溫嫻身後繞過來,這位打著領結的男人將手搭在丹尼斯的肩上,說笑道:“不遠處新開了一家法國餐館,你卻非要在酒店餐廳吃嗎?”

“這位就是我的朋友,萊爾.布萊克。就是一個只有錢其他一竅不通的粗俗美國佬,溫小姐不要理他。”

“嘿!說什麽呢你,白請你這幾頓飯了!”布萊克對溫嫻湊近乎道:“丹尼斯常和我提起你,他說你是他見過……別搗亂!他說你是他見過最勇敢智慧的女孩兒。”

丹尼斯一手拉扯著萊爾的外套,一邊無語地朝溫嫻解釋:“說了你別理他。”

這邊話沒說完,馬蒂斯火急火燎地跑進來,拉起溫嫻就要往外走,多洛塔站在酒店大廳氣的滿臉通紅,直掉眼淚,溫嫻忙道:“急什麽急什麽?”

不用他開口,多洛塔忽然將放在前臺的圖紙往地上用力一摔,厚厚的紙張落在地上發出“嘭”的一聲,多洛塔不顧公共場合,怒罵了一聲:“去你媽的!”

一個建築師公然摔圖紙發脾氣為哪般,甲方他娘的不滿意唄!

溫嫻本想回頭和丹尼斯道個別,話沒有說出口,他便很理解地沖她笑笑,萊爾別有深意地怪笑兩聲,道:“wo……最勇敢最最智慧的女孩兒喲?”

“你閉嘴。”

“我說錯了?”萊爾收起賤兮兮的笑容,正色道:“說真的,有機會嗎?”

“如果我能活著回來,我就一定有機會的。”丹尼斯看著玻璃後溫嫻蹲在地上撿拾圖紙的身影,目光深沈地說道:“我一定會的。”

天下甲方是一家,不管什麽時代,多洛塔的室內設計被人家各種挑剔,溫嫻餓著,多洛塔困著,面對那個公司的代理人,倆人都沒什麽好脾氣,就算伯納德在場也沒用。溫嫻本想跟客戶說,不能改了,改了方案破風水,破財。

但是人家可能不怎麽講究這個。回來後又開始做方案,本來都已經約定好的飯局,溫嫻卻爽了約,她心裏特別過意不去,最後只能在月臺相送。

一車一車鮮活的生命奔向法國,即使溫嫻這個理科生也知道等待著他們的將是哪一場戰役,那片白沙很快就會浸滿他們的鮮血。與東西兩線的戰場不同,羅馬這邊幾乎就是模範和諧城市,每個人為了生活而忙碌著,有時候能從盟軍閑聊的口中聽到些戰報,母親的信又來了一封,三分之二的內容都是在控訴溫嫻替阿甯隱瞞參軍的事情,怨她不早告訴家裏人。

這個理由很簡單,溫嫻不敢啊!

溫嫻她的平日生活工作都很累,不過酒店中常有幾只流浪貓來賣萌,溫嫻和多洛塔經常在晚飯後拿著火腿誘惑來幾只,趁機擼貓。

不光是有貓,還有幾只脾性不錯的狗,溫嫻的生活還不算悲慘。悲慘的是馬蒂斯,市內沒有橋梁需要修覆,他就在市外的幾個城鎮和其他城市間來回輾轉,搬磚挖土,溫嫻這邊都打算收拾東西回法國了,馬蒂斯仍是歸期不定。

“你太慘了。”多洛塔整理了手中的文件袋,對溫嫻說道:“陪我送一下文件,這是最後一份了。”

馬蒂斯閑不住地跟上來:“我也去吧,也該吃午飯了。”

多洛塔的文件材料是要交到市政府大樓去的,溫嫻和馬蒂斯不願往樓上跑,就在走廊上等待著,外面開始下起了小雨,室內的地面上帶進來許多泥漿。

即使到了現在,還有一些盟軍的行政人員留在這裏,解放了這個城市並不意味著讓意大利完全脫離了戰爭,還有許多逃跑的戰犯沒有抓捕,戰俘沒有安置,更別說對那些罪人的審判,也沒有開始。

滿場的意大利語中夾雜著英語:“你幹什麽?你找誰?什麽……?嘿!你,你過來,我聽不懂他的話,你來。”

溫嫻和馬蒂斯同時轉身看熱鬧,一個幹瘦的男人站在辦公室門邊說著什麽,他身上潮濕,一只手抓緊搭在肩頭的背包,裏面鼓鼓的,不知道裝了什麽東西,在對面那個職員的一再追問下,他顯得十分慌張害怕。

他身上穿著過長的褲子和外衣,有些緊小的毛衣和鞋,溫嫻理所當然的認定他是個普通的難民。

“你能聽懂他們說啥呢嗎?”

“聽不懂。”

馬蒂斯一臉嫌棄的說道:“呆了這麽久,你的意大利語也沒什麽長進呢。”

“你還有臉說我?”

倆人圍觀之際,多洛塔已經送完文件下樓了,她往溫嫻面前一堵,說道:“走吧……你們在看什麽?”

那個男人幾乎要和職員吵起來了,多洛塔皺著眉頭轉身,頃刻間變了臉。

那副集合了錯愕驚訝意外的表情十分精彩,溫嫻本想和她開兩句玩笑,卻發現多洛塔眼中蓄滿淚水。

“爸……爸爸?!”

多洛塔的聲音不大,但那個男人在頃刻間就在噪雜的環境中聽到了,他猛地轉過身來尋找,看到女兒的那一刻,他原本努力挺直的腰背垮了下來。多洛塔走上去和職員說了幾句話,送走了人家之後和那個男人站在了門口,兩個人都無言以對,想象中的抱頭痛哭並沒有發生。

父女倆站在這裏也不是個事兒,溫嫻瞧著多洛塔的臉色過去說道:“要不先去吃個飯吧,或者回酒店給你父親清洗一下,休息休息。”

“我就先回酒店了。”

“那我們給你給個披薩吧。”

“好,多橄欖多蘑菇,少放辣椒。”

溫嫻和馬蒂斯一合計,多洛塔要給她爸找衣服談談心,怎麽也要一個來小時的時間,兩人吃了飯才給多洛塔買了一大份披薩,又帶了飲料上去。多洛塔讓父親先吃些東西,起身拉著溫嫻出了房門,她站在走廊一籌莫展。

“我該怎麽把他送回家?”

馬蒂斯說道:“要不問問伯納德能不能幫忙?”

“或者直接買車票不就行了嗎?”

多洛塔看了他們一眼,旋即低下頭說:“他是逃了。”

“什麽?逃跑的戰俘嗎?”

“不,逃跑的士兵。”多洛塔嘆著氣:“回了家,會有人看不起他。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被送上法庭。”

“墨索裏尼的軍國政府已經倒臺了。”溫嫻提醒她:“對現在的政府來說,你父親是個迷途知返的士兵。”

“對其他人,其他正常的世俗人來說,他是個懦夫,他毫無忠誠可言。他是一路逃過來的,實在走投無路了才去政府大樓,他想自首,想投降……他失去了一條手臂。”

多洛塔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斷斷續續的顫抖,她背對溫嫻擦了眼淚,說道:“我去和伯納德先生說一下吧,之後再想辦法。”

“你父親身高多少?我那裏有幾件衣服。”馬蒂斯說道:“不然我可以幫你去買幾件,總不能讓他一直穿著濕衣服。”

“謝謝,我會準備的。”

整個團隊在六月三十日啟程回法,多洛塔給家裏打了電話通知,在博洛尼亞給父親買了火車票,送他回家。

她至始至終都不願再多談父親,也許是因為知道父親已經平安,無需過多牽掛,也有可能是介意父親逃兵的身份,但她既然不想多提,溫嫻也不去多問。

周五晚上她就和母親通過話了,因此溫嫻周六到家時,廚房裏有擺好的切片面包。母親不在家,她在回臥室之前先去拿了一塊橢圓的,烤成焦棕色的面包,這東西有點太過筋道了,溫嫻好不容易才用牙撕下來一條,等她到了臥室門前才嚼完咽下去。

溫嫻擰開門鎖,臥室內並不像她所預料般那樣。主要原因是她發現多了個人。

她懵了兩秒,把門關上,自己在門外冷靜分析了一下:一定是我開門的方式不對。

溫嫻再度推門,那個本應該在辦公室裏簽署解決方案的人,現在還在她的臥室裏無所事事的站著。

約格爾倚坐在書桌的邊緣,雙手向後支撐著桌沿,似乎在此等候多時了。

“長官?您……”溫嫻本想問他是怎麽進來的,但覺得約格爾一定不屑於回答,而且又不一定怎麽嘲諷,便改口問道:“您有什麽事嗎?”

“艾德的信,你收到了吧?”

“是去年的那封信嗎?我收到了。”

“他們投降的時候,你在嗎?”

“對,我在。”

“那場面你也一定看見了,怎麽樣?”

“感覺他們還……挺高興的?”

“哼。”約格爾停頓了幾秒,說道:“我在隔離區辦些事,順路來這裏看看。”

“有什麽能為您效勞的?”

“談不上效勞,明天你去我的辦公室,有些東西我需要親手交給你才放心。”

“什麽時候您有空?”

“任何時間都可以來。”約格爾正了正領帶上的徽章,溫嫻才註意到他的軍銜似乎又升了。

這個情況……再晉升下去,約格爾的存活幾率就更小了。

“我知道了。”溫嫻拿著啃了一口的面包,心想要不請他下來喝個茶?

還是算了,直接請他下來出門吧。

第二天,溫嫻為了照顧約格爾的時間,選擇上午十點左右趕去總部大樓的辦公室,約格爾的副官是一位溫嫻從沒有見過的黑發男子,他的辦公室換了一間更大的,溫嫻進去的時候,約格爾並未穿著全套軍裝。

他坐在另一張圓椅上,對面放著畫架。約格爾穿著白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臂上,左手拿著調色板,手心和指縫間無可避免的沾染了顏料,他雙腳踩在椅子底部的橫梁上,時不時向窗外探看,似乎是在描摹街景。

那名副官很自覺地在門外等候,約格爾忙著給手上的畫作收尾,溫嫻站了好一會兒,才等他放下調色盤,去水盆前洗了手。

“艾德在臨走前,特地囑咐過我,暗中照顧你一些。但我很忙。”約格爾穿上軍裝上衣,一邊系著衣扣坐在光亮整潔的辦公桌後面:“在經過他的同意下,我把這些送給你。”

約格爾從腿邊提上來一個皮箱,說道:“一些現金,還有你和你母親的合法證件護照。去美國吧,和你的家人在一起。”

溫嫻鬼使神差地接過來掂掂重量,約格爾說的“一些現金”還挺沈。

“路上會有麻煩,我給你準備了手【】槍和子彈。艾德跟我說,你小時候就跟著他父親去打獵了 。”

嗯?

“所以使用手【】槍對你來說不是難事。”

☆、柏林

所有人進約格爾辦公室都是提著皮箱過來的,只有溫嫻是兩手空空而來,出去的時候被塞了一個裝著現金護照和槍支彈藥的皮箱……

“感謝您的好意,但我現在不能離開法國。”溫嫻的理由很充分,最多還有一兩個月,法國就光覆了,何必再去冒著被擊落、被擊沈的風險往美國跑?

再說她還有工作和學習都在這裏,基本算是站穩腳跟,溫嫻放不下自己這幾年的努力。

“美國的確太遠,我們的建議也只是考慮到你家人的情況。我當然不會強迫你們去美國。”約格爾說道:“只是為了以防萬一,艾德也讓我為你準備瑞士護照,現在正在辦理,一周後就能拿到。”

“謝謝。”溫嫻心想,瑞士還能靠譜些。

他走到畫架前,把那副晾幹的畫抽出來,對比著畫中的景色與窗外的街景,平靜的說道:“我很多年不動畫筆了,不常作畫就會手生,對結構和色彩的把握大不如前。他們說戰士也是一樣,長期被遺忘在後方就會忘記如何開槍。”約格爾將自己的化作鋪到桌子上,眼神飄忽不定,心思似乎不在自己的作品上。

“但我永遠不會遺忘,只會懷念,我一直期待有朝一日能重新找回我真正的使命。”

“你是要上戰場了嗎?”溫嫻問道:“東線?”

約格爾用無所謂的口氣說道:“不知道,東線、西線,或者回防,我不在乎,我需要的是作戰。我的朋友都離開了,現在的巴黎,你還算得上是我比較熟悉的人。”

溫嫻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感到榮幸……

“你的調令還沒下來?”

“不著急,還有很長的仗要打。”

她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悄無聲息地點了點頭,直到約格爾的副官敲門而入,他靜立在門邊,溫嫻就知道他們有工作要談。

“那我先走了,再次感謝您為我準備了這些。”

約格爾破天荒地朝她笑了一秒,說道:“我們勝利後,你會得到更多。”

德國已經失去了戰爭的優勢,但還沒有放棄信念,溫嫻離開時,黨衛隊大樓內忙碌如常,沒看見一點敗勢頹然的樣子,仿佛諾曼底的登陸戰是不存在的。她將皮箱送回家裏,又跑回學校搞論文的事情。

就算溫嫻自己不想去美國,也要征求一下母親的意見,畢竟護照也給她辦了一份,去和父親阿甯生活在一起更好,更安全。

母親炒著菜,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美國比歐洲安全多了,爸也在那。阿甯也……戰爭結束後他總會繼續留在美國讀書的。”

“嗯,那我也不去,得有人照顧你。”

“我不用照顧。”

“最近我忙,你也忙,你連飯都不好好吃。”母親說道:“你可別仗著現在年輕,禍害自己身體,總不吃飯胃就完了,冬天穿那麽少出去得瑟,老了都是病,到時候得了什麽胃病關節炎的都下不了地……”

“得得得不去就不去。”溫嫻剛想躲回房間裏,忽然想起來另一件事:“我過一陣子要回德國。”

“為什麽?聽說德國的空襲非常嚴重,你還是別去了。”

“我去參加建築師資格考試啊,我的畢業證和學位證都下來了,但我不能在法國參加考試。只去一兩周,沒關系。”

“我跟你去吧。”

“不用了,還有一個德國留學生也要回國,我們要一起走。”

溫嫻還是挺害怕的,她這具身體在柏林大學有很好的人緣,肯定也有不少能幫忙接站的朋友,但溫嫻卻一個都無法聯系,到時候衣食住行加覆習,還是要靠她自己了。

娘的,這以前的溫嫻都不記個電話本同學錄什麽的嗎?

如果有個老同學帶路肯定能省下不少時間,也會安全的多。

“今天有人來家裏送了卷東西,說是給你的。”母親把火腿裝盤,翻找著杯子。

“什麽?哪呢?”

“我放你房間裏了。”

母親用的量詞讓溫嫻特別好奇,她將那卷用牛皮紙包好的東西拆開一看,才知道那正是約格爾在她面前完成的畫作。這副畫隨著一張瑞士護照一起送過來,即使沒有一個字,溫嫻也明白了,這算做是他的告別。

八月份,多洛塔啟程返回意大利,溫嫻送她回來的途中,正好隨處逛逛,買些必需品,她也該動身了。熱鬧的集市是買便宜貨的好地方,那些色彩艷麗的裙裾在風中卷曲舒展,溫嫻走過一個賣襯衫的攤子,忽然被身邊的婦人狠狠撞了一下。

“啊!”

女人的驚呼聲是伴隨著一聲槍響之後,集市中騷動起來,人們沒有逃開,她們面無血色地圍在那個滿臉鮮血的軀體四周,相鄰的寧靜街區傳來卵石相擊的步【】槍聲,這些女人們來了興奮勁:“開火了!是嗎?”

“看吧,沒有美國人來,我們也能解放自己。”

旁邊攤子的老板發著牢騷:“好多商店都不敢開門啦,連報紙都沒人敢送。”

“你?你還看報紙嗎?那抵抗運動的告示你都看不懂吧?”女郎挎著竹編籃子,故意調侃著,女老板甩過去一個小抱枕,佯怒道:“你這個讀過書的也不怎麽樣嘛!”

溫嫻買了一條藍色的薄毯,隨後走出集市。這場起義從幾周前就開始了,巴黎市的居民們度過了好幾個個血紅色的星期日。抵抗士兵隱藏在暗處,而一批批持槍的德國人從飄著萬字旗的參議院中沖出來,他們帶著鋼盔跳上軍卡,在地表的輕微震動中趕往不同的大街。

“讓開!快讓開!”一名德軍指揮著,街上本不多的行人突然全部跑開了,跑到這條路的盡頭或者隱藏在旁邊大樓之間的巷子裏,溫嫻貼在墻邊等待著,片刻後果然出現了一輛土色的坦克,這個龐然大物開了過去,人們才敢重新探出頭來,他們註視著奧德翁十字路口,註視著跑出來十幾名德國士兵的參議院,又註視著賽納街,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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