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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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鄉的人被屠殺,被奴役。他們從沒有一刻放棄過反抗。”溫嫻眼眶一熱,她回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跟著姥爺去山裏挑泉水,半路就能看到一座跨河鐵路,姥爺肩上擔著扁擔,對她說:“那個鐵路就是當初日本人修的,拉出去不老少煤礦,真糟蹋。”

“屠殺?為什麽?征服了的土地為什麽不好好管理,而要屠殺?”

“要滅種啊,可是我們的種族是永遠生生不息的,我們的語言文化不滅,那麽只要還有一個人活著,我們就能把土地奪回來。”

“對!”舒倫貝格激動地說道:“沒人能滅我的種族,我的同胞,我們已經受了幾千年的驅趕,可我們依舊活在這個世界上。小姐,你的民族不會滅亡,看著你,我就知道,你們會贏的。”

會的,我們最後贏了。我們東北漢子,我們中國人,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卻把鮮血吐到施暴者的臉上。

越向前走,人家就越多,舒倫貝格甚至用自己純金耳環換了不少幹面包。她還不知道有多遠才能到,但用不了多久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們身後跟了幾個男人,但只是跟著,似乎是因為不認識路,幾次溫嫻都能聽見他們用德語商量到底往左拐還是往右拐,最後幾人敲定,算了,跟前面那幾個女的身後走吧。

感覺有點蠢萌蠢萌的。

終於,一個男人主動過來,用蹩腳的波蘭語問舒倫貝格一條街的地址,舒倫貝格霎時起了疑心:“你們去那裏做什麽?”

“接我們的家人,妻子,妹妹,女兒。”那男人有些無可奈何:“我們的車在郊外就爆了胎,沒辦法才只能走過來。”

因為之前的教訓,夫人和舒倫貝格都對這幾個外人保持很高的警惕,卻不介意將面包與他們分享。

有個男人將自己包裏的餅幹給了舒倫貝格家的小女孩,他溫柔地笑道:“我女兒比她大一點啊,不知道這幾天有沒有嚇著。”

“我都不怕……”小姑娘一點點啃著餅幹,嘟嚷著,男人點點頭,讚許地誇獎:“好勇敢啊,真棒。”

“我們快到了嗎?”幾個男人看著眼前的店面和小巷,開始興奮起來,舒倫貝格負責潑冷水:“沒有啊,還要繼續向前走,穿過市中心才行,你們要到的地方,則還需要向北。”

“天又要暗了,找地方歇腳吧。這裏已經開始有店鋪了啊。我們能吃飯了!”

“砰――砰――”

“他們在那邊!”

借著微光,能看到兩個德軍小隊在巷子中追逐著什麽人,在他們的前方,不時還有零星槍響回擊。

也許是游擊隊,他們還在這個城市中堅持抵抗著。

“小心!”

“啊!”索菲亞驚叫出聲,夫人連忙捂住她的嘴。

“不要叫他們發現……”

話音未落,從另一側湧出來的槍響打斷了她們躲藏起來的計劃,子彈打在墻壁上又反彈回來,舒倫貝格一驚,抱起女兒跑開。

雙方開始斷斷續續的交火,不需要誰來提醒,他們已經開始逃離這個危險地段。店鋪和人家都謹慎的關緊門窗,他們沒法求助於任何人。也不敢擡頭張望周圍環境,只是憑直覺向相反的方向逃離。地上滿是來不及清掃的碎石和家具,天色完全黑了,溫嫻低頭緊緊盯著在自己前面跑動的女式軟底鞋,她只能根據這個來確定方向,保證自己不會跑丟。

這是一場持久的巷戰,躲到最後,溫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錯綜覆雜的巷子中穿梭了幾圈,槍聲漸漸減弱,她聽見身邊的人松了口氣。

“咦?那位夫人和小姐呢?”

“什麽?誰不見了?”

“索菲亞!”溫嫻心中大驚,頭皮一陣陣地發麻:“索菲亞……她和夫人呢?跑到哪兒去了?”

“不知道,她不是和你一起的嗎?”舒倫貝格問道,溫嫻一口否定:“沒有,我以為她們在我前面。”

她明明記得夫人鞋子的樣式……艹了,夫人和舒倫貝格的鞋子是同款!

跟錯人了!靠!

“別急別急,他們打完了,我們去找找,跑不遠。”其中一個男人安撫道。

他們在原地呆了幾分鐘,等四周完全寂靜下來,才開始活動。

“往回找一找,我記得聽到過夫人的聲音。”

“我去那邊看看。”溫嫻剛往另一個方向邁出兩步,便被一個年輕的男人拉住,他說道:“別自己行動,太危險了,我們一起找。”

溫嫻心慌,她快哭出來了,在沒有其他依靠的日子裏,她就把夫人和索菲亞當做自己的家人,如果她們失蹤了再也找不到怎麽辦?如果她們被子彈打中了怎麽辦?

“別擔心,會找到的。”那個男人像父親一樣穩定她的情緒,可下一秒,他自己也不淡定了。

剛走出亂七八糟的巷子,迎面碰上德軍的一個小隊。他們就跟鬼魅一樣,不出聲響。

“我們……我們……長官……”最前面的那個男人被驚嚇的結巴半天,仿佛忘記了德語該怎麽說。

“我們出來找人,她們不見了。”溫嫻急切的說道,她說的是實話。

“你們出來站成一排。”為首的人把手中的手電筒晃了晃,下達了命令。溫嫻聽這個嗓音耳熟,舒倫貝格卻立刻就辨認出那名軍官的身份。

“是他……他認出了我……是那個人……”

舒倫貝格冰涼的雙手顫抖著抓緊了溫嫻的胳膊,她躲在溫嫻身後,而那些男人為了盡快擺脫嫌疑已經聽話的走了出去,讓那隊德軍挨個兒檢查一遍。

“你們兩個,三個,還有那個孩子,快點站過來。”軍官有點不耐煩了,銳利的眼神穿過人墻,落在舒倫貝格身上。

他伸手正正軍帽,繞到溫嫻身側,她身體不受控制地也隨著轉動,把舒倫貝格擋在身後。

軍官的相貌當然無可挑剔,但似乎嘴角總帶著陰險的笑意,他伸出綁著繃帶的手,將舒倫貝格拉出來。

“是你。我認得出。看來今天並不是毫無收獲”

“她……我們是……”溫嫻剛想說話,那軍官便瞪了過來,她渾身一層雞皮疙瘩。

溫嫻慫的噤了聲。

“你,帶著你的女兒,跟我們走。”他又回頭對那些男人們說:“放了這些德國人。”

男人們面面相覷,沒有動作。軍官抿了一下薄唇,再次說了一邊:“趕緊走。”

“這幾位女士是和我們一起的。”

“她是猶太人,這個小孩兒也是。你們是德國公民,我不為難。趕緊離開,不然就跟我們一起走。”

男人們毫不猶豫地跑了。

☆、孤身一人

那名軍官死死看守住舒倫貝格母女,等那些男人全部跑開,直到聽不見任何腳步聲,他才又有了動作。

他不經意地一瞥,發現溫嫻還在原地站著沒動,有些詫異的動動嘴角。

她違抗命令的行為引起軍官的強烈不滿,溫嫻的心跳加速,咽了咽口水。在心裏準備措辭。不過那軍官對她並沒有多大興趣,也不在乎她是否拋棄舒倫貝格獨自逃命,他準備把今晚的獵物帶回去。

“這兩個人帶走。”

舒倫貝格幾乎掐著溫嫻的胳膊,面對步步緊逼的士兵,她不斷向後退卻,小姑娘也終於害怕起來,細微的啜泣聲和牙齒打顫聲在溫嫻耳邊不斷回想。一股股涼風從小巷裏穿出來,溫嫻握住舒倫貝格的手,幾乎是請求著說道:“別……請不要……”

兩名士兵將□□背在身後,空出雙手抓住舒倫貝格的手臂和肩膀,把她從溫嫻身上剝離下來。小女孩大哭出聲,舒倫貝格努力去拉扯自己的女兒,也不願放開溫嫻,她眼中還閃著最後一絲希望。

可在黑夜中,沒人能看到她的希望。

舒倫貝格不肯就範,她發瘋般地掙紮,抓捕她的士兵不斷閃避,她的力量很大,他們不得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將她控制起來。沒多久,她用來呼救的嗓音變得粗糙沙啞 ,她依舊沒有束手就擒。

“別這樣!放過她們吧!她們是我的朋友!求您了!”溫嫻鼻子發酸,但最終沒有落淚,她被舒倫貝格吼了一句:“不!不能求他!”

“憑什麽抓我?”

“你是猶太人。”軍官冷淡地回答,只憑借這一點,便完成了一次審判。

“別浪費我們的時間。”他若有所指地說著。其中一名士兵將步【】槍對準了女孩兒,這下令舒倫貝格徹底掙脫鉗制,她想奔過去保護自己的女兒,但士兵的速度比她更快。

“你帶著孩子跟我們走,或者你單獨跟我們走。”

舒倫貝格受到威脅,態度依舊沒有軟化妥協。溫嫻承受不住她求助的眼神,清咳兩聲,權當給自己壯膽。

“這位長官,我們……”

“你是不打算離開了?”他搶過話語權,微微轉了個角度,正對著溫嫻,燈火管制下的夜晚一片漆黑,濃厚的煙霧又遮掩住月光,寬闊地帶的可見度還好,巷口確實真的伸手不見五指,溫嫻看不清他現在的臉色,只能從他那從不友好的聲調中計算成功離開的幾率,隱約中她似乎聽到了什麽金屬保險的聲音,這就讓她特別慌了……

有話好說唄……

“我的朋友,她沒有犯錯,真的……”

“去問問她的父輩吧。”軍官冷哼一聲,重新轉回去。

“放開我的女兒,我跟你們走。怎麽樣?”

軍官不甘心只抓到舒倫貝格一人,他手下的士兵非常默契地把槍管向女孩兒的額頭頂去。溫嫻在一邊看的心驚膽戰,無力感遍布四肢百骸,她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虎口脫險。女孩兒上氣不接下氣的哭聲使她愧疚感倍增。

舒倫貝格半跪在地上,咬緊牙關堅持著,終於,她松了口:“好……跟你們走。不要為難我的朋友。”

“好。”

士兵槍管上閃爍著冰冷的銀光,他雙手微調,準備收槍。空氣中散布的對峙氣息稍微消散,軍官的手搭在腰帶上,他悠閑地向前踱步,準備帶人離開。

沒人想到,頃刻間,槍口的火花,槍響,哭聲,這一切忽然開始又戛然而止,一個小小的身影摔在地上,再也沒有笨拙地爬起來,發出活潑的笑聲。

“啊――――”

舒倫貝格幾乎撕破喉嚨,她掙脫身邊的兩個士兵,撲在地上,緩緩地抱起女兒,她像一座雕塑,一座豐碑。

時間被她給靜止了,幾秒的時光太過漫長,溫嫻感受不到她錐心的痛,她只有震驚,胸腔都在寒冷的震驚。

“餵!”另一個士兵不滿地對開槍者斥責:“你的槍又走火了!差點打到我!”

他沖上去推搡了一下走火的士兵,對方反駁道:“我手上還有傷!也不能全都怪我吧。”

兩句話的時間,舒倫貝格已經做了每一個母親都會做的事。她沒有瘋狂地哭喊,只是安靜卻迅猛地撲向軍官。溫嫻被她的動作嚇住了,片刻後,她意識到舒倫貝格這樣做的後果。

應該是身體上的本能,溫嫻繞過側面擋著她的一名士兵,只用了一步就拉住了舒倫貝格的衣角。她的力量無法與舒倫貝格抗衡,幾乎全身的肌肉都被調動過來全力將舒倫貝格拉回,因此腳下的危險悄然而至。

凹凸不平的地面散落著來不及搬運清理的碎石,溫嫻一腳踩歪,她聽見很耳熟的一聲從腳腕裏傳出來,下一秒半面身體摔在地上。脫離她牽制的舒倫貝格撲到了軍官面前。

“砰――”

又是一聲槍響,舒倫貝格的身體搖晃著從溫嫻眼前降落,她倒在地上抽搐數下,嘴角的血液源源不斷湧出來,軍官湊上來,對準她的頭顱補了一槍。

他看著溫嫻,在劃過來的探射燈和寥寥幾束手電光下,原本俊美的臉變得十分恐怖,他就是最蠻橫的死神。

溫嫻只會呆呆的瞪著面前的兩具屍體,她什麽都做不了,幹癟無力的哀求在那個德國人看來就像個笑話。戰爭固然殘酷,她沒想過這麽快就降臨到自己身旁,曾朝夕相處過的人逐漸冰冷,始作俑者收了槍,有些惋惜地搖搖頭,從她身邊走過。

這是一場合法的搶劫和殺戮。

周圍再次變得寂靜無聲,又不是絕對安靜,子彈出膛聲會徹夜不休,她在原地呆坐兩個小時。溫嫻身邊,舒倫貝格母女的屍體還溫熱著,自己手上的鮮血也沒有凝固。波蘭上空火光熊熊,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味道,嗆得人張不開眼睛,在不遠處的華沙城,一聲又一聲的悶響伴隨著建築的轟然倒塌,納粹的戰機在上空囂張的投下□□,似乎要把整個國家從地圖上抹去。

她沒有閑心去指責那些拋棄她們先跑走的男人,反而真心希望他們能順利的逃出去,生死存亡關頭是會不擇手段,每個人都有自己要保護的生命,如果是溫嫻,或許她也會這麽做。可能開始會憤怒,現在卻已經趨於平靜了,但絕望感卻在時間中愈發強烈,她已經三天沒有正經吃東西,胃急劇的收縮,身上的汗水把衣服緊緊黏在皮膚上,腳腕腫了起來,持續的發熱疼痛。

夫人和索菲亞依舊下落不明,這裏沒人能幫她,面對熟人的屍體,溫嫻都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她試著搬動過,但收效甚微,舒倫貝格的雙腿都沒能離開地面,溫嫻就放棄了。她想找個推車,木板也好,任何能讓她拉動的工具都會幫忙擺脫眼下的困境。

周圍只有石塊和沈重而破敗不堪的家具,一塊床板在爆炸引發的震動中砸落下來,和地面形成一個不小的夾角,溫嫻抱起女孩,將她放進去,至於舒倫貝格,她只能先移動上身,再搬動下身,交替了十餘次,才將屍體也斜靠在床板旁邊。

溫嫻有種奇怪的感覺,她並不懼怕身邊的屍體,反倒覺得十分安心,就像她們還活著一樣陪伴自己,多少能驅趕一些孤獨。

她仍舊難忍傷痛和害怕,咬著手腕低聲啜泣,不要說以後,她甚至難活過今晚。未來一片灰暗,溫嫻小聲的哭泣,實在累了,就靠在隔板上睡過去,一夜後被清晨的涼意凍醒,再一看自身的處境,一股難言的煩躁和挫敗感油然而生,自言自語的罵了一句:媽的,昨晚哭早了......

接下來該做什麽?

清冷的早晨,沒有往日自行車清脆的鈴聲和烘烤的香氣,刺鼻的□□味兒比昨晚淡了些。溫嫻想繼續向前走,但她沒辦法就這麽拋下舒倫貝格母女不管,她在原地等著,傻了吧唧的。

終於,周邊居民陸續出動,他們自發的打掃街道,一個年過六十的老人發現了茫然四顧的溫嫻,他手裏不大的推車經過一陣顛簸,推到舒倫貝格身邊。

他用手指指溫嫻,又指指屍體,然後又指指推車。

溫嫻看得懂,他是想幫忙的。那一霎,她明白了感激之情無以言表是種怎樣體驗。對方也是個老人,但力氣比溫嫻還大,推著小車在堪稱崎嶇的小巷裏七拐八拐,靈活無比。

“你家人?”老人問她道。

“朋友。”

“這兩個孩子不該遭受這樣的厄運。謝天謝地,你安然無恙。”

“要怎麽安置?”

“你想呢?我想先送去教堂,你如果能聯系到她的家人……”老人為她想了個辦法,但溫嫻對此依然無能為力。她不知道舒倫貝格的家人。

“好吧,那麽我們的牧師會處理好一切的。”老人看出她的難處,細心地問:“她是天主教徒嗎?”

“我想她是個猶太教徒。”

聽見溫嫻的回覆,老人明顯有些吃驚,但隨後恢覆正常。他不動聲色的把舒倫貝格母女推到最近的教堂,在公共墓地草草安葬。

溫嫻只能做到這一步了。老人把她帶到牧師身邊,完成了一次祈福。

“孩子,去找回家的路吧。為你的不幸感到抱歉。”

“謝謝……謝謝……”

現在還在溫嫻身邊的就剩個行李箱了,裏面沒啥值錢玩意兒,唯一的作用就是沈,可做負重,鍛煉身體……

呸!最關鍵的是她還舍不得扔,萬一能有用呢。

現在她有了個方向,她準備返回華沙。溫嫻活了這麽多年,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她能在這個三維世界裏分的清東南西北,也看過地圖,索菲亞家的方向她還記得住。溫嫻一瘸一拐的往滾滾濃煙升起的方向走去,那裏是華沙城內。

溫嫻認為上天是極不公平的,憑什麽一穿越直接就被扔在了39年,沒有緩沖和過渡,更沒有升級的過程,越級開啟深淵模式。

生存?首先要不被抓到,她沒有任何經驗,但如果初二那年天天翻墻去網吧而沒有被宿管發現的成就也算的話.....說不定還有點希望。

其次,得有吃的。這地方比野外更加難以尋找食物,她真沒臉去人家裏乞討。野外起碼還有野果野菜,但如果消化系統不介意受累挑戰一下磚石瓦礫什麽的......說不定還有點希望。

回想起前世常常自嘲說窮的要吃土,果真應驗了......

☆、四處游蕩

溫嫻能用僅存的巧克力和糖果保證在到達目的地前不被餓死,她不愛甜食,但索菲亞和女孩兒的包裏有不少,省吃儉用一些,往後也不至於捉襟見肘。

10月2日,最後一個城市格丁尼亞放棄抵抗的消息傳開,清理街道的市民默不作聲地繼續手頭上忙碌的工作,修繕已經破損嚴重的家。

溫嫻一瘸一拐地走著,形象要多淒慘有多淒慘,她盡量選擇遠離建築的街道行走,以防止忽然掉下來的墻體。至於過夜的問題,大多數人還是願意向她這個落難的女性伸出援手,尤其是知道她在波蘭大學念書之後,甚至願意將自己為數不多的儲備糧給她一些。

於是溫嫻厚著臉皮在一家情況尚好的夫妻那裏大概清洗了一下身體。

一天半之後,她小心翼翼的回到華沙城內,那裏早已一片斷壁殘垣,淡灰的煙霧從地平線縷縷升起,逃跑時一路所見的大部分建築被削去,被抹平。沿著鐵路線的方向再向前走,就是她逃出來城市,華沙。眼睛所見之處已經空無一人,可誰能想到事實上,這個城市的下水道裏,汙穢的泔水槽下,幸存的房屋床下,地板下藏著成百上千人 ,本應該在地上行走的人不得不躲在地下,或許每個人都面對面站著,但面無表情。

街道上的德軍比華沙市民還多,這才剛剛拿下波蘭沒多久的功夫,針對這個城市的暴行已經開始了。溫嫻只管低頭走,要是真有人來盤查,把證件一掏,不用開口就能放行。

其實她還是很擔心有人上前跟她搭話的,尤其是波蘭人,由於溫嫻是土生土長東北人,說話還算標準,但某些用詞上依舊帶著口音,十分不幸,她把這點兒口音也給帶到了波蘭語裏,而且她的詞匯量實在是不忍直視。

溫嫻現在的外語水平很尷尬,她德語也就能進行日常對話,但寫不出來;英語能看懂專業論文,但壓根兒沒法說口語;波蘭語就不要提了……

她根本就不像是個考上波蘭大學計劃去美國發展的華裔德國人!

先別想那麽多,等返回那棟房子,看看索菲亞在不在,然後洗個澡啊睡個覺……

溫嫻想的特美好,等她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到那篇別墅區時,看到眼前的情景,猶如五雷轟頂。

發生了什麽?啥情況啊?咋回事兒啊?

房子呢?

溫嫻一屁股坐在一條木制橫杠上,它在掉在地上、夾在兩塊兒混凝土之前,是索菲亞家中二樓的扶欄。這裏已經是一片廢墟,所有的住戶都離開了,沒離開的都被砸死在層層磚頭之下。手臂上帶著紅十字標識的人還在四處搜尋著可能活下來的生命。

很明顯,索菲亞和夫人沒有回來過,溫嫻到底沒找到她們。她不知所措的坐了很久,身上沒錢沒食物,這可咋整?

溫嫻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找工作,受到如此災難的華沙,多數店鋪都沒法開門營業,有幾家大酒店到還能艱難維持,但都暫時失去了迎客能力。

娘的,餓著吧。

為保持體力,溫嫻幾乎不怎麽走動。但也不能原地呆著,她還得搞東西吃,實在不行,還可以去醫院要杯水喝。夜晚是最難熬的,小型巷戰還在發生,蟲子的噬咬比彈片還危險。

溫嫻活了二十多年,真沒受過這種委屈 ,更沒有過這種日子,每天暗暗罵娘都沒用了,她有時候一邊把蟲子咬的包撓出血,一邊計劃著用哪個角度一頭撞死在墻上。

更大一批德軍進城了,他們在清掃幹凈的街道上昂首闊步,不得不說,相當威風。溫嫻沒想到的是,希特勒也親臨華沙,以勝利者的姿態檢閱對他夾道歡迎的部隊。裝甲偵察車護衛在兩旁,街邊沒有一個居民,溫嫻躲在樓頂,悄悄暗中觀察。

他們的自豪建立在華沙人的屈辱上,就連拍照的記者也顯得興奮不已,他來回跳躍著尋找最佳視角。溫嫻想,其實這些戰地記者也挺不容易的,在戰場上,相機的戰鬥力還不如磚頭。

相比較波蘭人的憤怒,溫嫻對德軍的恐懼和怨氣一半來源於自小從歷史書上得到的認知,另一半來源於眼下流離失所的生活。就連走路,她也要時刻註意腳下是不是有細長混亂的電線,不然再被絆一下,她就得用爬的了。不過這也比郊外的土路強太多,就郊區的路面情況,就連德軍的裝甲車都帶不動。

十月五日,溫嫻又餓了一天。但她還真就沒什麽食欲,整個華沙都沒有食物的香氣了,她只能掙紮在對後世美食的回憶裏。越餓,腦洞越大,當天晚上,溫嫻睡著睡著忽然驚醒,她坐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開始有目的的四處搜尋。

而今天,是最後一支波蘭軍隊投降的日子。

居民們仇視的盯著來往的德國士兵,他們倒是很不在乎,甚至穿起了波蘭軍裝相互開玩笑。他們的笑聲對於華沙人來說有點過於刺耳了,溫嫻身邊的一個老太太一直怒目而視,幹癟的嘴唇抖動著,好像在暗中咒罵。

溫嫻不管那些,她依舊四處走動溜達,尋找水源和幹凈的棉布,街邊一家面包店重新安好了櫥窗,溫嫻在窗子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弓著背,探著肩,走路跟中風後遺癥患者似的一拐一拐。

嘖,可真醜。

溫嫻努力挺胸擡頭,沒堅持一分鐘便回到了那副落魄猥瑣的姿態。

所以說不努力一把,怎麽知道放棄是多麽舒服……

水源其實還不是很難找,她不要求飲用的純凈水,活水就行……自來水也可以,但是沒有……她總不能大搖大擺進醫院把人家正在搶救用的水拿來洗東西。

所以溫嫻選擇夜裏過去,跟護士說明情況,人家是允許用的。

“你等會兒。”

溫嫻正準備離開,身後的護士輕聲叫住了她:“你住在附近?”

“不是。我沒地方住,我寄宿的那家已經……”

“我的天……請節哀,小姐。”護士關心的走過來,攬住她的肩膀,提議道:“今晚你先住在這裏,這是艱難的一晚。你有沒有想過回家呢?”

“我聯系不上他們。”

溫嫻大腿酸痛,她坐在臺階上捶腿,那年輕的護士緊緊靠近她身邊坐著,很好奇的問她:“你為什麽要洗那些棉布?你受傷了?”

“不,備用的。”

“你很冷靜啊。”護士把手揣進兜裏,笑瞇瞇地和她聊上了:“你是日本人?”

“中國人。”

“哇!那你會中文?”

“嗯。”

“好厲害!”

溫嫻一臉問號。她對這個護士很有好感,她對這個操蛋的現狀一點沒有抱怨,即使德軍經常會沖進醫院“例行檢查”。

“你如果白天有時間,能不能來幫幫忙?”

在護士小姐給她打來一壺熱水之前,多問了她一句。溫嫻沒有猶豫,立馬答應。現在傷員很多,還有不少原本就在長期住院的老人需要照顧,她除了能幫忙打雜拖地板之外,還能簡單地按照醫生的命令配藥。

在醫院幫了兩天忙,溫嫻楞是沒時間去問問護士小姐的名字。好不容易得到的空閑時間全讓她用來搜街了。本質上來說,溫嫻還是個流浪者,醫院只能給她一個落腳處和純凈水,但之外的東西還得她自己去撿。

嗯……撿……

在街邊的鐵皮桶內有一半丟棄物,大多都是可燃的,估計是預備著日後取暖吧。溫嫻就在這裏翻出來一本波蘭語詞典和德語書,好像是詩集或者啥歷史科普讀物吧,不是溫嫻喜歡看的類型。就當做是教材用了。她那個波蘭語應該還有救。

這幾日天氣轉涼,街上開始起了變化,那後世電影裏常見的六芒星出現在一些人的衣服上,穿著黨衛軍制服的德軍滿街搜尋,每個小隊帶了兩只軍犬。

純種德牧,溫嫻家裏就養了兩只,開始是人遛狗,後來是狗遛人。

對猶太人的驅趕早就顯露苗頭,現在他們更加肆無忌憚的對這個民族進行充滿敵意的壓迫,猶太隔離區正在著手建立,大批手臂上縫著六芒星的市民被迫搬進隔離區,龐大的人群擠進窄窄的甬道,溫嫻在街邊站著圍觀,不寒而栗。

暴行每天都在上演,地面的血跡連雨水都沖刷不掉,排水溝裏蜷縮了一具男人的屍體,溫嫻雙腿一軟,然後小跑過去。今天醫院裏會有更多傷員等她去幫忙。

黨衛隊的指揮堪稱有序。就像學校裏召開全體大會一樣,哪個學院坐在哪,退場時從哪個出口離開,獎項頒發順序如何安排,全都排了表格。

經常是一名軍官揮揮手,自己手下的隊伍立刻心領神會地集合行動。他們和溫嫻同向跑去,溫嫻馬上停下讓路,免得自己慌慌張張惹人懷疑。醫院也不遠,五百米拐個彎的路程,她走完了五百米,然後拐了個彎,然後看見剛與自己擦肩而過的小隊就站在醫院門口。

於是溫嫻只能從側門摸進去,平常喧鬧的走廊裏寂靜無聲,地上躺著的病人全都用白布單蓋著,有的只用衣服蓋臉了事。

欸?什麽情況?

病房裏也是這個情況,護士們都不見了,溫嫻挨個兒房間都跑了個遍,終於在最頂層的病房裏找到了主治醫生,他身邊有個不銹鋼推車,上面一堆藥瓶和針管。

醫生把手裏兌好的藥攪拌了幾下,遞到病人手裏,那個病人頭發掉光了,他咬咬牙,又看看窗外,將手裏的藥一口吞下,寧靜地躺在床上,蓋好被子。

護士們在其他病房做著相同的事情。溫嫻推測,他們正在協助病人自殺。

樓下傳來一陣皮靴的雜亂,溫嫻的恐懼感也隨之傳上來,兩側樓梯都有人撲上來,唯一的方法是跳樓,但樓下的德軍更多。

媽的!

“放下手裏的東西!放下!”

一名士兵用挺標準的波蘭語對醫生喊著,順便用槍托砸向他的胸口,藥瓶碎在地上,流了一片。

“下來!都給我下樓!”一句口音極重的德語在房間裏炸開。

溫嫻躲在墻根蹲著,另一個瘦高的士兵一手把她從地上拎起來,直接甩到病房門口,用槍口頂著她後背。

暈暈乎乎的溫嫻用請求的口吻說道:“我的腳腕受傷了,讓我自己走好嗎?”

這句帶了一點低地口音的德語瞬間博得對方的好感,他臉色緩和下來,沖她點點頭。溫嫻也不知道自己這句話的口音是怎麽來的,那一瞬間就像說母語一樣脫口而出了。

☆、頑強存活

醫生和護士都被槍頂著帶到樓下,在一群白衣人群中,溫嫻的便裝太紮眼了。那個隊長用下巴指著她問:“你是醫生?”

溫嫻猛烈搖頭。

“你是病人?”

再次猛烈搖頭。

“那不要在這裏礙事,讓開!”

溫嫻沒良心的轉身就跑,連頭都沒回,倒還沒忘記去後院把自己的行李箱挖出來。身後的醫院大樓裏響起來陣陣槍聲,溫嫻腳步慢下來,她放心不下那個護士。

無論是護士還是醫生,都做為“有價值的人”被集體帶走,她至今都不知道那個善良的護士叫什麽名字。

天氣愈發寒冷了,尤其到月末。按照地理位置,中國東北和波蘭都離俄羅斯很近,冬天的溫度也都十分寒冷,從小在東北長大的溫嫻對這種氣候了如指掌,也習慣了十月末就零下八度的現實。

但她不是戰鬥民族,帶出來的只有一件毛呢大衣,堪堪蓋住膝蓋,腿上穿的還是絲襪,連條秋褲都沒有。而那些波蘭女孩完全就是這麽穿的,還有高跟鞋!一點都不怕冷的啊!

求暖氣,求熱水袋,求手機,求wifi。

天一冷,溫嫻的日子更難過,取暖靠跺腳,充饑靠想象。閑著沒事就背背單詞,上次這麽勤奮還是大學考四六級的時候。

隔離區已經建起來了,他們圍出了幾個社區,然後一步步地把整個華沙的猶太人全部塞進去。

整個城市更加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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