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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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風裏瑟瑟發抖地等待著命運,溫嫻每天都能看到他們從自己家裏被趕出來,看上去比她還慘呢。

溫嫻已經三四天沒好好的吃東西了,有時候幸運,能找到一處還沒被炸掉的居民樓,幾間廚房的桌子上殘存著一些血跡和幹硬的面包,她不挑食,說實在的,哪個要飯的還挑肥揀瘦。有時候她會餓的眼前發昏,站在沒有圍欄的陽臺上,她也能看見隔離區的鐵絲網後面,一群群猶太人圍在一口熱騰騰的大鍋前,撈起來一罐帶點乳白的湯汁,有的人還能拿到混著胡蘿蔔的豆糊。

就差那麽一點,溫嫻就要跑下去沖進隔離區了,哪怕能吃上一口,被打死也比被餓死強,後來她一想,進了隔離區,就要進集中營,到頭來還是會被餓死......算了......

早在三三年,德國就已經有50個集中營在運轉,而此時,波蘭那個臭名昭著的奧斯維辛集中營還沒動工,這些擠在隔離區的猶太人不過還能生存幾年,真正的地獄在向他們招手。

她扶著墻,慢慢坐下來,隔離區的士兵在另一側守衛著。溫嫻有些無聊,盯準了鐵絲網後面的一個老婦人,她手裏的小鋁盒中盛滿了焦黃色的面糊,老婦人顫顫巍巍的捧著食盒,用勺子舀起一點聞了聞,湊近嘴邊,舍不得吃,便用舌頭舔了一些,隨即笑瞇瞇的,加快了速度,向坐在不遠處的一個孩子走去。

老人看起來很歡樂,此時卻不知道從哪裏沖出來一個瘦骨嶙峋的流浪漢,他胳膊上沒有標志,卻也被驅趕進了隔離區。忽然闖出來的不速之客讓老太太嚇了一跳,她捂著食盒連連後退,但那個男人仍拼了力氣去搶奪老人懷裏的食物兩個人相互拉扯著,老人大聲呼救,周圍的人冷眼看著,食盒劇烈的左右顛簸,雙方拉扯不過,同時卸力,鋁盒子毫無懸念的掉在地上,面糊湯撒了一地。

老婦人一冷,絕望的哭嚎起來,流浪漢沒時間哭泣,他迅速跪下來趴在地上舔食還沒有淌散的湯糊。老人慢吞吞的抓下頭上的帽子,無力地抽打流浪漢的後背和腦袋,抓撓和推搡都無濟於事,她只帶走了幾乎背過氣去的哭聲。老人還是朝孩子的方向走過去,她的腳步越來越慢,最終倒在了自己孫子面前,幾分鐘後,守衛過來拖走了僵硬的屍體。

溫嫻目睹了一切,她渾身冰冷,雙腿似乎被凍在了原地,這個場面對她來說無比熟悉,很像一部電影中表現的場景,只是在那部電影裏, 被搶了食物的老人得到了來自主角贈送的半塊兒奶糖。

生活遠沒有電影中美好,活著永遠都是艱難的事情。溫嫻謹慎的從樓裏出來,去四處搜尋其他樓內的房間。不是所有建築都沒人,還是有很多居民老老實實的呆在自己的房子裏,一些本就財大氣粗的酒店早就恢覆營業,去接待大批德國軍官。這樣的地方她是不會靠近的,那些公寓樓才是溫嫻的目標。被德軍上下搜查三四遍的地方沒有再去的必要,她只能冒著風險,在住戶前腳搬走,自己後腳馬上進去。

她曾進去過一棟富人別墅,戶主是個四十多歲的猶太商人,還沒來得及跑就被蓋世太保給悶在屋裏了,那家人連門鉸鏈都是鍍金的。當然,這棟別墅輪不到溫嫻來搬空。

溫嫻在瑪麗夜總會對面的寓所內蹲守,那家夜總會已經被大火燒的不成樣子,百分百是廢了,而公寓內也只剩下寥寥四五家還在住著,她想去那些人去屋空的房間裏看看,能不能再找到禦寒的毯子和幹凈的水。

地毯早就被鄰居卷走了,衣櫃和廚房都空無一物,在小臥室床邊,有一枚覆古的長鑰匙,精美的像是個裝飾品。

溫嫻好奇的拿起來瞅了瞅,好吧……就是個女孩子喜歡的裝飾品。她順手揣兜裏了,這個沒什麽用,但是好看啊!

她準備去下一個房間搜索,忽然好幾輛汽車開過來停在公寓樓下,僅存的居民跑出來確認那些都是穿著德軍制服的士兵,緊接著跑回家鎖緊房門。溫嫻聽見腳下的地板有響動,這些氣死沈沈的木頭似乎也在緊張。

準確的說,是地板下的人十分緊張。

溫嫻翻窗戶從另一條街撤出去,三輛滿載黨衛軍的軍卡急剎車停在公寓側門前,與此同時,第一批士兵沖上公寓樓,身後的槍聲也響起來了,溫嫻站起身快速確定逃生方向,撒丫子就跑,速跑的潛力瞬間被激發出來,她還想,哪怕當年高中學物理有逃命的一半勁頭,最後高考的時候也不至於落下那麽大遺憾。

當初扭傷的腳腕還是會隱隱作痛,不過已經沒有那麽強烈了,咬咬牙忍過去,跑步還是不成問題。

今天的大搜查開始了,溫嫻躲進一家早就廢棄的醫院,地面上的水汙也沒人清掃,水龍頭擰到盡頭也沒用,挨著水池下面是一個裝著半桶水的鐵桶,水面上蓋著厚厚一層煙灰,溫嫻用勾爐子的鐵棍伸進去,想把那一層煙灰剝開,結果下面水的氣味立刻升起來,一股發苦又嗆人的味道彌漫在她的鼻腔。

唉……

溫嫻正受著口渴的折磨,同時,還有另一件事令她焦躁不安,這個月的生理期並未如約而至。食不果腹,過度疲勞,壓力巨大,三重因素疊加讓例假推遲在情理之中,溫嫻正在以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還好這具身體之前體型正常,而且非常健康,溫嫻還能頂住,她用來判斷自己狀況好壞的因素之一就是還能不能學的進去語法……

時間步入十一月份,她把帶在身上的所有衣服全都套在了身上,行李箱中就剩幾本實驗數據和論文,以及一些紙質文件,用撿來的地毯疊一疊鋪在上面,當枕頭使……就是容易落枕。

溫嫻四處轉悠,就在醫院相鄰三條街的位置,有一個廢棄的二層辦公樓,是一家制糖廠的辦公處,戰爭開始後所有工作人員都撤走了,因為受損嚴重,暫時沒有其他機構有經濟實力接手,就這麽廢在這裏了。

辦公處有個小閣樓,需要把伸縮梯拉下來才能上去,閣樓面積很小,只能容人彎著腰在裏面走,好在十分隱蔽,溫嫻就把自己搜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全堆在裏面。

書,墊子,幹癟發硬的面包,在救濟處排一整天隊領來的煮土豆,反正天這麽冷,一時半會兒也不怕放壞了。純凈水依然緊缺,洗臉?刷牙?洗澡?

呵。

她是從來不敢在建築外過夜的,一是德國人的宵禁非常嚴格,二是真不安全。就算是流浪者,她也是最弱的那種流浪者,之所以到現在都沒有警察來找她的麻煩,就是因為她渾身都是一股柔柔弱弱的學生氣。

學生氣是因為她身上的衣服和梳理整齊的頭發,柔弱是因為餓得走不動路了……

想吃火鍋,麻辣鍋,要油麥菜血塊海帶土豆牛羊肉魚丸蟹棒手搟面油條……

溫嫻始終不承認自己是個拾荒的,因為她撿的書越來越多。閑暇時間她就臥在閣樓裏看書拓展詞匯量,德語有底子,主要背單詞,波蘭語除了背單詞還要看語法。

背一個忘一個,艹了。

對城市搜查力度持續加深,溫嫻開始擔心自己能不能度過這個冬天,她想出門找工作,但情況還是老樣子,多數酒店或店鋪都在艱難維持,人家並不需要多一口人吃飯。

走了一天毫無收獲,這個城市快被剝幹凈了,晚飯時間,她裝作若無其事的在別人窗下走過,單薄的面包香味也激起她的食欲,那個在廚房忙碌的女孩透過窗戶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跑出廚房。

溫嫻鼻子一酸,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從開始的抽噎到捂臉大哭,她也管不上別人異樣的目光,蹲在墻下只想哭個痛快。

能不能穿越回去?讓她多寫十篇論文都行。

“餵!小姐!”一個稚嫩的童聲在溫嫻頭頂呼喚著,她擡頭第一眼,就是面包和西紅柿豌豆湯。

金發的小姑娘吃力的端著一個盤子,說道:“快吃快吃,我特地讓媽媽熱的湯,她還在裏面加了奶油呢!可好吃了。”

面包泡在湯裏,還冒著熱氣,蒸騰而上的香味讓她徹底淚崩了。

“謝謝……謝謝……”

“別哭啊,小姐。你的爸爸媽媽呢?”

“在德國。”

“你是不是回不去家啦?你爸爸為什麽不來接你呢?”

“他不知道我在這裏,他找不到我。”

“爸爸怎麽會找不到自己的女兒啊?壞爸爸!”小姑娘義憤填膺的砸了一下陽臺,結果引來屋裏一聲女人的斥責:“蕾切爾!要禮貌!”

溫嫻吃的很快,幾乎就要把盤子舔幹凈了,蕾切爾接過盤子說了一句:“等我一下。”

沒有十幾秒,小蘿莉拿了一杯熱水送過來,讓溫嫻趕快喝下去暖暖。

不行……她又想哭了。

“天要黑了……我要走了。真的,真的很感謝這頓晚飯。”溫嫻把那枚精致的鑰匙形掛件遞給她:“送給你的。”

“嘿嘿。”小姑娘害羞的捧著鑰匙,急切的往回跑,溫嫻聽見她興奮的大喊:“媽媽!媽媽你看,那位小姐送給我的鑰匙項鏈!”

這一夜她失眠了,很晚才入睡,第二天也很晚才睡醒。溫嫻急匆匆的跑出辦公樓,往戰前最繁華的商業區走去。在通往商業區的路上是一片密集的居民樓,與往日的清凈壓抑不同,今日這裏氣氛歡樂的簡直反常。

聚在這裏的人們拉起了手風琴,吹起了小笛子,在一片歡呼聲中,小酒館裏一對身著婚禮禮服的新人被簇擁著跑出來,男男女女在街旁又唱又跳的向前移動。路人終於有了笑臉,駐足圍觀,鼓掌歡慶,甚至加入了送親的隊伍裏。

這群人移動的很慢,溫嫻也跟著湊了五六分鐘的熱鬧,因為馬上就有一隊蓋世太保將隊伍團團圍住。

為首的面不改色的說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麽?不知道今天禁止一切娛樂活動嗎?”

☆、湊個熱鬧

“哦?是嗎?”隊伍裏,貌似新郎父親的男人走到前面,笑盈盈的回答那名軍官。

“我們兩天前和昨天都發布了信息,你沒有收到嗎?”那警察頭子的態度開始蠻橫起來,顯然對這些人惹出的麻煩極不耐煩。

“你們早就收走了我們的收音機,也不允許報社發報,我們從哪裏得到消息啊?”胡子花白的老人依舊笑的滿臉和善:“我們普通市民可沒時間總去你們的公告欄打探。”

警察的波蘭語說的雖不標準,卻很流利。溫嫻看見他咬肌動了動,說道:“回去,停止音樂,不允許跳舞。”

就在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風琴還在歡快的演奏,那名警察氣急敗壞,拔出□□指著演奏的男人:“我說,停下!”

“好的,好的。”

從隊伍裏又走出來一男一女,男人擋在槍口前,舉起雙手表示服從,警察的槍也隨著男人的手勢漸漸放下。

“長官,這婚禮可是要舉行的。我們不唱那些快樂的歌就是。”

警察頭目惡狠狠的盯著那個男人,重重的點了頭。

“波蘭沒有滅亡,只要我們一息尚存……”男人在安靜中,低聲吟唱著,他身旁的女人挽著他的手臂,微笑著哼唱音調。

那個女人很美,也很有氣質,穿著深綠的大衣,黑色高跟鞋和皮手套,金發上帶著黑色毛絨帽子。聲音婉轉多情。溫嫻聽見身邊的人發出驚呼:“馬特夫斯基小姐!”

誰?

“她不是拒絕了德國人的演出要求嗎?我以為她會被抓捕。”

溫嫻仔細留心身邊的竊竊私語,才知道這位女士是華沙很有名氣的歌唱家。

“波蘭沒有滅亡,只要我們一息尚存。

波蘭就不會滅亡。

舉起戰刀,收回失地。

前進,前進,冬布羅夫斯基…

從意大利到波蘭,在您的領導下,我們將親如一家。

我們跨越維斯瓦河,渡過瓦爾塔河,成為真正的波蘭人。

拿破侖已經告訴我們,如何去取得勝利,前進,前進,冬布羅夫斯基…

就像查爾諾斯基到波茲南,結束瑞典人的占領。

為了保衛我們的祖國,我們將渡海歸來,前進,前進,冬布羅夫斯基…

父親對女兒Basia激動地說:

聽啊,我們的戰士們,敲響了戰鼓

前進,前進,冬布羅夫斯基…”

男人在低唱,女人在附和,一遍終了,他們又唱了起來,這一次,在現場的所有華沙人全部跟著他們歌唱。

渾厚的齊唱在這個小小的社區街道回蕩,警察們憤怒的舉起槍,卻不知道要把槍口對準誰,所有人都在唱國歌,所有人都在違背他們的命令。

波蘭國歌的調子鏗鏘有力,富有節奏,也比較簡單,溫嫻被那一遍又一遍的“冬布羅夫斯基”渲染,不由自主的跟唱起來,雖然她不了解波蘭歷史,也不知道這每一句歌詞背後的含義,但她仍然加入其中,溫嫻特別激動,說不上來的感覺,就是特別激動。

警察怒不可遏的朝空中開槍,想嚇退市民,但此舉沒有絲毫作用,他們一邊唱著,一邊保護新人向教堂的方向走去。

溫嫻也跟著走,她的視線掃過街邊,忽然發現了一名置身事外的圍觀者,那身衣服她能認出來,是德國陸軍制服,看領章,好像也是位軍官。

其實溫嫻老早就看到他了,本以為他會上來管管,沒想到這人背著雙手就這麽在旁邊看熱鬧,一直看到現在,帽檐在他臉上投下陰影,但溫嫻還是可以註意到他那雙對事態發展饒有興致的雙眼。

那名警察也發現他了,兩三步跑過去,立正行了納粹禮,陸軍軍官一楞,隨手回軍禮。

“中尉閣下。”警察說道:“如果您沒有別的任務,請裏這裏遠一些,不要傷到您自己。”

言下之意就是你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滾遠點好嗎。

“你們打算逮捕他們嗎?這難度可有些大。”軍官裝模作樣的點數了一下雙方人數,說道:“你得再帶兩個小隊來。”

“是,閣下。我會的。”

軍官露出了很和善的微笑,但溫嫻和其他華沙人根本不覺得那笑容是善意的。

“逮捕這兩個人。”軍官伸手拽出那對男女,扔給警察們:“就按照不適應社會人員處理,新人去完成婚禮吧,明天去元帥大街的警察總局報道。”

之前在人群中圍觀的還有不少帶著袖標的猶太人,他們早在警察趕來之前就已經悄悄溜走,長期高壓的生活環境讓他們很有危機意識。那警察對只抓了兩個人顯得有些失望,他猛地回頭想再找幾個湊個整。

猶太人早跑了,警察頭子撲了個空。他那吃癟的失落讓圍觀市民心中暗爽,同時,所有人都在擔心著那對男女的命運。

軍官將一切罪行都讓那一男一女去承擔,警察粗暴的驅趕著圍觀者,扭送著被逮捕的兩人離開這條街道。

新人的朋友們並不滿意這個結果,他們想沖上來抗議,卻被同時舉起來的好幾條槍堵了回去。

“你們夠了,不要再挑戰我的耐性!”警察怒不可遏地抓過手下的□□,這次不是威脅,他對抗議聲喊的最響的男人開了槍。

正中心臟。

四周鴉雀無聲,他喘著粗氣說道:“這就是下場,還要試試嗎?”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們不再吵鬧,只是充滿仇恨的看著警察。

溫嫻覺得自己該離開了……事情好像……鬧大了……

多數圍觀人群目送警察們押走那對男女,然後默默的加入新人趕去教堂的隊伍,浩浩蕩蕩的人群朝前方進發。溫嫻並不在其中,她和其他幾個人留了下來,將躺在大路中間的屍體搬到旁邊。

她現在膽子練大了,在面對一具具扭曲的屍體時,她心中的同情多過恐懼。

“謝謝,小姐,可您不必這樣。”一個男人面無表情的推開溫嫻想繼續幫忙的手:“我們知道您的好意,但埋葬朋友的事……還是讓我們來吧。”

溫嫻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他們看上去的確不需要自己的幫助。便慢悠悠地離開了。

今天天氣晴朗,溫嫻沒功夫看風景,趕緊找吃的才是頭等大事。店鋪一營業,她就相當於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真的,溫嫻上輩子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淪落到去大酒店後廚偷撿邊角料的地步。

真他媽……

唉。

游蕩了一天也沒有填飽肚子,她冒著風險把路邊墻角被遺棄的小半瓶啤酒喝掉了。她總安慰自己,天冷,食物保質期延長,吃下去不會有問題的。

冬天白晝很短,還不到五點就天黑了,溫嫻悄悄的返回自己藏身之處,她沒有爬上閣樓,而是又在辦公樓裏搜找一番。

誒喲?罐頭!

那盒鐵皮罐頭藏在總經理辦公室的抽屜裏,放在最裏面。包裝上寫了,是盒火腿罐頭,裏面還有豆子。

溫嫻不由得嘿嘿傻樂,她透過沒有玻璃的窗戶向外查看,今晚的例行檢查又開始了,德軍在保證這個城市的安全和秩序,然而他們就是最大的安全隱患。

整個華沙百分之八十都被他們的大轟炸給毀了,三十餘萬猶太人也將死在他們手裏。

溫嫻抱著罐頭,把這些歷史書上的數據趕出腦海,她四處尋找著能打開罐頭的工具。

東西還沒找到,軍靴在樓梯上奔跑的聲音提前而至,溫嫻大驚,大冷天裏渾身冒了一層汗,她利索的爬上閣樓,把梯子收起來。

士兵們在下面四處沖撞,踹翻可能會藏人的桌子,打開之前放展覽品的玻璃櫃,甚至連墻壁也上下敲敲,看是否有夾板或挖空。

手電筒一寸寸照亮黑暗之處,溫嫻在閣樓裏心驚膽戰的縮成一團,她害怕被手電筒的光亮發現,那就死定了。

閣樓不被發現是不可能的,所幸在士兵進一步查看前,搜查其他房間的人說道:“沒人!還是沒人,這棟樓查過兩遍了,都是幹幹凈凈的。”

“長官,去下一個目標嗎?”

這一分隊的長官還沒有說話,溫嫻聽見軍靴慢慢踱步的聲音,然後是打火機的脆響。

“嗯。”

士兵們腳步紛亂的走下樓,緊接著,另一個腳步聲也緩慢的離開。

溫嫻等了好久,她怕這一切是個陷阱。待半個多小時過去後,她才躡手躡腳的探出半邊身子,確定一切安靜了才敢爬下來。

鐵皮罐頭都快捂熱乎了也打不開,溫嫻的目光四處搜尋,地上除了石塊兒啥也沒有。

哦,石塊兒……

在用磚頭尖銳處磨開封蓋之後,溫嫻產生了一種巨大成就感,她感受到了人類進化的偉大。

一陣冷風從破損的墻上的大洞吹過來,溫嫻打了個哆嗦,準備爬上閣樓去吃。

然而她轉身後感覺,有什麽東西堵著。

受人體機能局限,她這個視角只能看到對方的靴子

受人體機能局限,她在慌不擇路的往外逃跑時,沒跑過對方這個預估一米八五以上的男人。

所以說要是死在他手裏,也不算是她自己不愛惜生命,都是客觀上無法改變的力量差異。

她擡頭,只看見一身國防軍軍裝和有些模糊的臉。

顯然,對方不僅是個體能過人的軍人,更知道如何對獵物進行精準的心理打擊,逮住溫嫻還不算完,他一把將溫嫻手裏劃開一半的罐頭奪走。

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隨即嫌棄萬分的扔了,渾濁的鹵水流了一地。

溫嫻差點和他拼了。

她心理憋屈更委屈,甚至想坐在地上打滾耍賴大哭一場,這個日子沒法活了,讓他幹脆弄死自己更好。

尚還運轉的大腦用理智替她把眼淚憋回去,但之前湧出的淚水還困在眼眶裏打轉。

☆、艾德裏克

對方還沒開口,溫嫻決定采取敵不動我不動的戰略。他要是檢查證件,那就給他看,自己又不是黑戶,又沒做違法的事兒,不怕。

不怕個卵啊!對面這是納粹軍人啊!他管你犯沒犯事兒呢,覺得可疑直接斃掉都沒人敢抗議的啊!

救命啊!

溫嫻心中吶喊咆哮著,表面一派坦然的平靜。

“你一個小女孩兒,獨自跑出來很危險。”他開口說道。

溫嫻疑惑的想了想:小女孩兒?說我嗎?我不小了啊,我都二十……哦,我穿越了。

可就按照原裝溫嫻的年齡,也是個成年人吧。

重點不在這裏,溫嫻立刻識別出這個聲音,白天那名看熱鬧的國防軍官,正是面前的人。

“怎麽不回答我?為什麽跑出來?”

“哦,不是。”溫嫻極力回憶自己學的那點德語:“我的寄宿家庭在轟炸中毀了,我和她們也走散,我現在只是在……”

“無家可歸?”他摘下軍帽,往溫嫻的方向走近一步:“你不是波蘭人。你家在德國?”

“對。”

“我很喜歡你的德語發音。”他似乎笑了笑,問道:“亞洲人……你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

“我……”溫嫻覺得說自己是日本人的存活幾率更大。

【我打你是為了讓你記住,你的頭發和雙眼到底是什麽顏色,不能讓中國人的外表成為我們唯一擁有的東西。】

“我是中國人。”

“我父親曾在中國做了兩年的教官。”對方沒有任何敵意,反倒和溫嫻聊起來了:“我父親會說一些中文,也教我說過。可是我學的不好。”他自嘲地笑出了聲音。

溫嫻在黑暗中接連後退,渾身一哆嗦。黑燈瞎火的……軍爺你別這麽嚇人……

“我叫艾德裏克,艾德裏克.馮.舒爾茲。”

她沒聽進去,磕頭如搗蒜般答應著:“好的,長官。”

“你呢?”

“溫嫻。”

“溫……”

“我姓溫。”她反應過來西方姓名和中國是相反的來著,於是重新說了一遍:“嫻.溫”

“溫小姐。”他一次就把發音念對了:“你多久沒吃飯了?”

“不知道。”溫嫻老老實實回答,誰記得那玩意兒啊,反正自從上次蕾切爾的那一頓,她就再也沒吃過飯,都是靠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填肚子。

“還缺少什麽其他的嗎?”

啊?

“不,不……”

“我會想辦法給你送些吃的過來。”艾德裏克說完便匆匆離開,溫嫻在原地懵逼。

啊?

她心驚膽戰的在閣樓硬生生坐了一晚,直到第二日淩晨才勉強睡去,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囤的一切都打包扔下閣樓,行李箱也搬了出來。溫嫻打算換個地方,這個據點已經被發現了,不跑還等著那個人再找上來麽。

命運無常啊……

還沒跑出去就撞上人的溫嫻發出感慨。她左右手各抱著東西,低下頭看著地面,不敢動彈。對面那個穿著厚厚軍大衣的男人手裏也拎著一包東西。

他盯著她頭頂,她盯著他軍靴。

“我買了很多,怕你等不及,立刻就送來了。”他把一大包食物放在旁邊的木桌上,說道:“夠你吃一陣子。去試著找份工作吧。”

工作?一個沒畢業的學生能做什麽?如果在後世,她還能拿著本科學歷開個輔導班教教化學。

其實溫嫻當年考慮過在b站直播講化學,期待月收入百萬啥啥的。

她點點頭,說道:“好。”

“我還有任務在身。”他沒有再說什麽,走的像昨晚一樣著急。溫嫻等他走出建築,好奇的打開紙包,裏面是新鮮的面包,蛋糕,一大塊火腿和香腸,以及乳酪黃油,還有一大袋煎餅和炸土豆。

溫嫻有些懷疑他的動機,他和自己無親無故的,為什麽要送食物過來?因為那一點微薄的中國情結嗎?又或許是因為在戰場上殺人太多,想做點好事積陰德?

都有可能吧,她把東西放回原處,把食物有計劃的分好幾份,每天都能保證進食量,但又不會像以前那樣餓到胃痛。

之後的幾天,那個人都沒有來,溫嫻稍稍安心。

然後例假來了。她積攢的棉布終於派上了用場,但憋了將近兩個月後的生理期簡直就是死期,她在閣樓鋪好地毯,然後在裏面蜷縮成一團,疼的一身虛汗,生不如死。

溫嫻抖著雙臂爬起來,挑了一塊香腸吃。吃飽了才有力氣疼。

按照她的體質,開始的三四天是最難熬的,之後慢慢就好多了,第五天開始,她又得顫顫巍巍的爬出去找水了。現在華沙的城市功能已經有所恢覆,雖然根本比不上戰前的狀態,但比最開始的一個月要好很多,溫嫻能在酒店後廚刷盤子的時候向雜工要來小半桶水。

她也試圖再找工作,但華沙的這個冬天誰都不好過。波蘭大學更是成為德國人的軍營,不光是波蘭大學,很多華沙的高級學府都被征用,學生也被驅逐。

她唯一的希望都在明年春天,如果能熬過這幾個月,天氣轉暖的時候,或許有工作機會。

溫嫻帶著從灰暗的現實世界中東拼西湊的一點希望,堅定了努力活著的決心。她把剛從隔離區墻下撿到的幾根鐵絲擰在一起,再掛上木櫃左右兩遍凸出來的木刺,就當是個晾衣繩了。洗的不怎麽幹凈的棉布掛在上面,沒幾個小時就凍成了布片。

生活還是有希望的嘛。

腳步聲上來了……不對,好像還有別的聲音……

我日!

溫嫻在心裏暗罵一聲,等不及她躲出去,艾德裏克便出現在二樓。

還特麽牽了條狗……狗……軍犬……

他這是要幹啥?!

溫嫻把安全距離加大一倍,這似乎讓對面那個腰板倍兒直的男人十分受傷。

“你找到工作了嗎?”

“還沒有。我努力。”溫嫻繼續往後退了幾步。

“你不用怕……它很乖。”艾德裏克坐在樓梯上,那只軍犬臥在他腳旁。

“他叫Hirsch,是最溫順的,我朋友把他借給我……呃,我是說,我今天正好需要他來訓練,所以順便帶來。”他有些慌張的解釋著:“所以不用怕……”

“沒關系沒關系。”溫嫻覺得自己笑的一臉諂媚:“你帶著……你帶啥都行。”

你別來了就行……

“你不喜歡狗?”

“不是。我也養過這種狗。”

“跟我談談。”艾德裏克往前湊了湊,就跟那種閑著沒事亂打聽的閑漢子一樣。

溫嫻在心裏抽了自己一巴掌,叫你多嘴!

“哦……兩只,一只叫巴克,一只叫三兒。吃的特多,我出去念書,我父母就餵養他們,還給我寄了照片,我同學看了還問我:你們家是怎麽把豬養的長相跟德牧一樣。”

溫嫻語言匱乏地進行描述,艾德裏克聽了還是深受震動,他坐直了身體,應該是對溫嫻家的飼養方法感到震撼。

她馬上解釋:“但是,那個……我回去之後馬上就帶他們減肥了!”

艾德裏克猛地從地上升起來,速度快的都不帶喘氣兒的,溫嫻嚇的原地蹦了一下。他被她的反應逗笑了,說道:“有機會,或許能認識一下你的媽媽。”

別別別別別……

“我的榮幸,長官。”溫嫻總低著頭跟他說話也夠累了,她幹脆把頭擡起來仰視艾德裏克,一是這樣頸椎能舒服點,二是她挺好奇這人具體長啥樣。

前幾天一直在陰天下雪,今天陽光特別充足,艾德裏克站在折射的光芒下,他湛藍的雙眸死死地盯住溫嫻的臉,在耀眼的日光下折射出幾點金黃顏色,像是熔化溢出的黃金般流轉。

這是一張很有欣賞價值的臉,既有軍人與生俱來的冷峻嚴肅,又有年齡賦予的青春羞澀,就算扔在後世也足夠在模特界混出一番天地了。

但這些一般都是人們吃飽喝足之後才會去琢磨的,現在溫嫻還餓著,看到艾德裏克的模樣,她只有一個想法:看這個精神狀態,每天的夥食都不錯吧。

而且很年輕,應該比溫嫻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年輕?

“我們今天不用訓練,也沒有任務。”他清咳兩聲,說著。

溫嫻表示,哦。

氣氛有些尷尬,艾德裏克再次試圖挑起話題:“你在哪裏讀書?學什麽專業?”

“波蘭大學,建築系。”

但其實並不會建築學……

“能否告訴我你父親叫什麽名字?”

溫嫻心中一凜,果然開始調查了,這才正常啊。

“溫洺君。”

艾德裏克舌頭擰在一起,也讀不出口,於是他掏出個本子,讓溫嫻寫在上面。她寫好遞回去,艾德裏克又要求她用德語標音。

其實跟標拼音也差不多,溫嫻也照做了。她看著艾德裏克收回本子,心想差不多你該走了吧。

“走,我帶你去吃飯。”他把軍犬牽起來,十分熱情的說道。

溫嫻本就懸著的心差點跳出來,這是要幹啥?先給口糖吃再打一棒子?或者看自己可憐想在弄死之前給口飯吃?

她腦海裏自動響起來《今日說法》bgm和撒貝寧的臉。

不用了!

溫嫻實力拒絕!

“我是說,帶你吃些東西,然後送你回家。”他有些無奈的笑笑:“我是帝國的軍人,不是蓋世太保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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