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歲歲年年（四）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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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歲歲年年（四） [VIP]
章節簡介：我就是不想再失去他
《荼蘼歸》/子不語經年晉江獨發
淩之嫣自認對蕭潭已經夠溫柔了, 其實也有她的道理。蕭潭一到晚上就勤快得跟白日判若兩人，把她纏磨得連話都快說不出來了，她可從來沒埋怨過。
這晚他依舊不松手, 一夜不短不長，淩之嫣睜了好幾次眼，每回都是月明星稀的夜景，意識飄飄蕩蕩的,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時入睡的。
天蒙蒙亮時被鳥雀聲吵醒，還沒睜眼就覺腰酸背痛，淩之嫣閉眼想繼續睡, 但是心裏裝著事, 偏偏又睡不著了, 無端又睜開眼恍神。
蕭潭昂首看她，睡眼惺忪地在她耳邊吹著熱氣：“眈兒不在家, 不用急著起來吧。”
淩之嫣瞧他這架勢就想趕緊下床, 擡手推拒道：“不行, 我忙著呢。”
早飯剛端上桌，淩家果然又讓人過來請她回去一趟。
反正今晚肯定還會回來, 所以淩之嫣什麽都沒帶，吃罷飯一身利落說走便走。
蕭潭跟到園門外送她, 再三求證道：“真的不用我陪你一起？”
淩之嫣都快說煩了：“說了不用, 你還要問多少遍啊？”
蕭潭一臉悻悻然, 在她上馬車前囑咐道：“你對我不耐煩就算了, 對你爹娘別這樣，不然他們會覺得都是我慫恿的。”
淩之嫣迎著日光笑意清淺：“就算不是你慫恿的, 也是因你而起, 你怎麽都逃不過。”
蕭潭低頭訕笑, 聲色和煦道：“被你拖下水了，那你可不能隨意拋棄我。”
淩之嫣假裝為難，悠悠地嘆道：“這可說不準，你也知道我心軟，要是爹娘苦口婆心地勸我，讓我別要你，我肯定會聽他們的話的。”
蕭潭才不怕她威脅：“你敢不要我，那我帶著眈兒走，讓你後悔。”
再說下去可就要沒完沒了了，淩之嫣留下一句：“好了，回屋歇著吧，懶人。”
然後她在蕭潭攔住她的去路之前趕緊上了馬車。
蕭潭站在原地傻笑，對著合上的車門，把想說的話匯成一句：“我等你回來。”
末了又悄然在心裏加了一句：多晚都等你。
淩之嫣從軒窗伸出來一只手，沖他揮了兩下。
蕭潭目送馬車走遠，並未打算轉身回到園中。
一個人待在這兒，地方果然太大。
……
淩家大宅沒什麽變化，可這幾年淩之嫣每次回來都覺得哪裏似乎不一樣了。
自己心裏缺失了一塊，所以看什麽都有所不同這是近來才領悟到的。
司空眈今日開始跟著淩微瀾念書，第一天規矩大，淩微瀾非要講足兩刻鐘才肯歇歇，淩之嫣來了他們祖孫也沒從書房出來。
淩微瀾捧著《左傳》挑了一則有趣的故事，逐字講解。
司空眈坐在書案對面，乖巧地把小手放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聽講。
淩微瀾剛講兩句就突然放下書關心：“眈兒，你熱不熱啊？”
司空眈聽得正專註，聽他冷不丁這樣一問，只好搖搖頭道：“我不熱。”
淩微瀾便繼續往下講，沒講三句又打岔問了句：“眈兒渴不渴？”
司空眈嫌他啰嗦，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催促著：“外祖父，你快講燭之武怎麽退秦師的吧。”
淩微瀾發覺自己這樣老是分心確實不像話，於是拿出教書先生該有的姿態，加快了講解的節奏，一板一眼地將文章講完了。
司空眈還支棱著耳朵想繼續往下聽，淩微瀾清了清嗓：“講完了。”
司空眈轉著眼珠回想了一遍，有點不滿足：“就這樣啊？”
“就這樣？”淩微瀾發現了他的興趣，忍不住讚嘆道，“這個故事可不是人人都能聽明白的，眈兒真是天賦異稟。”
司空眈雖然不知道天賦異稟是什麽意思，但是他聽得出來淩微瀾在誇獎他，高興地仰起腦袋笑個不停。
中途淩之嫣站在書房窗外遠遠地瞧了一眼，看他們一個學得端正，一個教得認真，便沒進去打擾，回屋陪母親吃茶果。
今日也算是個小團圓，淩夫人展眉道：“你爹這兩年卸任，閑著沒事，你帶眈兒回來了正好。”
淩之嫣也跟著道：“我看爹很樂意當教書先生呢，不如把竹影家的年年也接過來，讓兩個孩子一起學，互相也有個伴。”
“那你跟竹影說說，她要是同意，就讓她直接把年年送過來，也省得她既要顧店，又要看孩子，忙不開手。”
淩之嫣點頭答應：“好，我回去的路上繞道去街上找她。”
淩夫人聽她還急著回去，眼眸低垂著沈吟片刻，忽而問了聲：“嫣兒，你打算在游荷園住多久？”
淩之嫣微怔，沒料到母親這麽快就切入正題。
她緩緩將手上的茶杯放回去，自己也沒想過要在游荷園住多久，要搬出來也不是不行，只不過還要跟蕭潭再商量一下。
“娘怎麽突然問起這個？我住在那兒也沒多久。”淩之嫣躊躇道，“現在正是荷花盛開的時候，我還沒看夠。”
淩夫人苦笑：“娘知道你住在那兒沒多久，可是娘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女兒剛回來的時候，哪裏都不去，直奔游荷園，當時淩夫人想著，她興許是因為司空瑉的事心情煩悶，讓她散散心也好。
誰知道那個蕭潭也緊跟著回來了，還變成了司空眈的阿爹，淩微瀾夫婦被蒙在鼓裏，直到昨日才突然知曉，這樣重要的事，他們怎會無動於衷？
淩之嫣事先也沒有想好怎麽跟母親解釋，聽母親這樣問，知道已經瞞不下去，索性便坦白了：“爹娘應該都知道了吧，我在游荷園是跟蕭潭待在一起，那個園子也不是我租的，園子就是他的。我先前沒跟你們說實話，是因為我不知道他到底什麽時候會從京城回來，我擔心又有變故，所以才選擇隱瞞。”
淩夫人楞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爹娘又不是外人，何必辛苦隱瞞我們？”她的話輕得像一片羽毛，既顫又勾起酸澀，“你大了，你想做什麽，爹娘就算反對也沒用了，可是你總該讓娘知道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娘總愛瞎操心，怕你識人不清，遭人蒙騙。”
淩之嫣聽得心生慚愧，勉強牽了牽唇，母親擔心的沒錯，她確實有過識人不清遭人蒙騙的時候，可是騙她的人是司空瑉。
過往的瑣事她沒力氣跟母親一一說清楚，也不想讓眈兒覺得她心裏記著他父親的不好，但是有些話卻不由自主地向外湧：“娘，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麽，我不是頭腦發昏隨便相中了一個男人，我也不是因為當年沒能嫁給蕭潭所以非要跟自己較勁，我就是不想再失去他。”
四年前已經失去他一次了，她沒奢望過有朝一日他還會回到她身邊，這四年裏任何一個地方出了差錯的話，她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淩夫人覺得有些不對勁：“司空瑉才離開多久，你怎麽會想得這樣清楚？”
淩之嫣張了張口，壓著聲音道：“我四年前就跟了蕭潭，那時候我希望一輩子跟他在一起，可是後來出了一些變故，我做錯了很多事。我沒有辦法，將錯就錯嫁給司空瑉，我以為我跟蕭潭緣分已盡，可是並沒有……”
她的話一句趕著一句，像是梅雨天裏嘀嗒不停的屋檐水，在人眼前織成霧蒙蒙的網。
一直以來，她都是在被迫接受，可是這一次她不會再對誰妥協，不管誰反對也好，她以後都要跟蕭潭在一起。
“娘明白了。”淩夫人聽得心頭發痛，回想著當年那個艱難的決定，沈聲道，“當時也不知道是怎麽了，理智告訴我，把你留在瀟湘城是最好的辦法，可是現在如果再讓我重新經歷一次，說什麽我也不會把你丟下。”
“其實也沒什麽。”淩之嫣似笑非笑，“我一開始覺得委屈，其實是那個時候無依無靠，心裏太脆弱，現在再回頭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走過的路不會白費。”
她受過苦，前前後後也害得蕭潭跟司空瑉受了很多苦，他們失去的和承受的都比她多，但是這些賬是算不清的。
淩微瀾的身影出現在正廳外，正猶豫著要不要進來，淩之嫣瞥了一眼，也不知道父親都聽見了多少，看他的樣子，好像還有話要說。
“爹，眈兒呢？”她上前道。
淩微瀾語氣如常：“去花園追蜻蜓了。”
“他還不知道我來吧，我去看看他。”淩之嫣淡淡道，說著從父親身旁走過。
“嫣兒”淩微瀾自然叫住了她，想了片刻，還是決定趁這個機會跟她說說話，“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有些事還是要慎重一些。”
淩之嫣嫌他說話不痛快，幹脆地問：“爹到底想說什麽？”
淩夫人生怕父女二人有什麽爭執，忙從中調和道：“怎麽站著說話？我可不給你們端茶。”
淩微瀾被問得有些不悅，直白道：“你要知道防人之心不可無，蕭潭當年被害得削藩，太妃病死，是不是都跟司空瑉有關？”
淩之嫣也不否認：“對啊，都跟司空瑉有關。”
這話一出，連淩夫人都惶恐了：“那你還這麽相信蕭潭？”
淩微瀾附和著這句話道：“我說的不錯吧？誰知道蕭潭是何居心？”
淩之嫣不耐煩道：“你們說的防人之心，全用來防備不該防的人，蕭潭要是有什麽壞心眼兒，當年也不會因為一件小事就失去了藩王身份，現在眈兒的爵位都是他給的，他是什麽居心，我比你們清楚。”
淩微瀾聽到爵位一事，狐疑地望了望淩夫人，他在瀟湘城只知道外孫司空眈變成了小侯爺，想當然以為外孫的那個爵位是朝廷看在司空瑉出征塞北有功的份上封的，不料想居然是蕭潭給的。
淩夫人這下無話可說了，淩微瀾也看出來了，女兒已經鐵了心選擇蕭潭，眼下對她提醒太多只會適得其反。
二老對蕭潭的疑慮雖然打破了，但眼前事並不足以代表將來之事，為人父母總有操不完的心。
淩微瀾在茶案旁坐下，淩之嫣也站在門口沒走。
不多時，淩微瀾語氣緩和了一些：“爹是擔心你顧此失彼，你不能因為心裏虧欠就這樣稀裏糊塗地把自己搭進去，當初司空瑉也是你自己選的，可你現在說得好像後悔了一樣。”
淩之嫣爭辯：“那根本不一樣。”說罷又覺氣不過，也跟著在茶案旁坐下，對他們鄭重道，“今日不把話說清楚，你們以後還會說第二次第三次的，你們對蕭潭有偏見，所以懷疑我的選擇，但是不管你們說什麽，我都不會改變這個決定。”
淩微瀾不跟她針尖對麥芒，改口問她：“蕭潭今日為何沒有跟你一起來見我們，倒讓你一個人出面？”
淩之嫣正要解釋，這時身後傳來一個不近不遠的聲音
“淩大人，我可以進來了嗎？”
淩之嫣驚喜地回過身：“你怎麽來了？”
蕭潭應聲跨進府門，在淩微瀾夫婦的註視下款款上前，他是跟在淩之嫣後面趕來的，擔心讓淩之嫣亂了陣腳，所以一直在門外等待合適的機會。
方才等著的時候還在心裏嘀咕：這做客弄得像做賊一樣。
蕭潭走近之後開始行禮，擡頭對淩微瀾道：“淩大人說的是，我本來是應該跟嫣兒一起上門的，不過我今日不在邀請之列，生怕冒犯，所以暫且躲在一邊，適才聽淩大人提到我，我不願讓二老誤會，這才選擇突然現身，不敬之處，還望二老海涵。”
淩微瀾從容地聽著，舉目望過來，從前他見到蕭潭是要行禮的，如今繁華往事如雲煙，蕭潭不再是詹陽王，經歷大起大落之後帶著新的身份回到瀟湘城，仍然值得讓人高看一眼。
只不過，蕭潭四年前沒做成他的女婿，兩家人還落得兩敗俱傷的結果，如今蕭潭又跟淩家牽扯不清，淩微瀾實在擔心兩家有什麽相克的地方，不敢高攀這麽個人。
蕭潭的話說完，淩微瀾居然默不作聲，淩夫人有心招待客人，但是看了淩微瀾一眼後，決定不多嘴了。
淩之嫣知道父親有話說，故意揚聲道：“爹剛才不是有話要問蕭潭嗎？”
“也沒什麽特別要問的。”淩微瀾動了動肩，接著也順勢對蕭潭道，“你今日來了自然是好，我也不是有心為難你，你若真有誠意，咱們早晚會成一家人。眼下希望你能體諒，我們之前的女婿出了事，我們沒那麽快就能接受一個新的女婿，對外也沒法跟人說，至少要半年之後才能光明正大地承認你，你明白嗎？”
蕭潭表面上客氣地聽著，心裏早就在反駁了：我又不是跟你過日子，我才不在乎你認不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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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歸》/子不語經年晉江獨發
淩之嫣自認對蕭潭已經夠溫柔了, 其實也有她的道理。蕭潭一到晚上就勤快得跟白日判若兩人，把她纏磨得連話都快說不出來了，她可從來沒埋怨過。
這晚他依舊不松手, 一夜不短不長，淩之嫣睜了好幾次眼，每回都是月明星稀的夜景，意識飄飄蕩蕩的,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時入睡的。
天蒙蒙亮時被鳥雀聲吵醒，還沒睜眼就覺腰酸背痛，淩之嫣閉眼想繼續睡, 但是心裏裝著事, 偏偏又睡不著了, 無端又睜開眼恍神。
蕭潭昂首看她，睡眼惺忪地在她耳邊吹著熱氣：“眈兒不在家, 不用急著起來吧。”
淩之嫣瞧他這架勢就想趕緊下床, 擡手推拒道：“不行, 我忙著呢。”
早飯剛端上桌，淩家果然又讓人過來請她回去一趟。
反正今晚肯定還會回來, 所以淩之嫣什麽都沒帶，吃罷飯一身利落說走便走。
蕭潭跟到園門外送她, 再三求證道：“真的不用我陪你一起？”
淩之嫣都快說煩了：“說了不用, 你還要問多少遍啊？”
蕭潭一臉悻悻然, 在她上馬車前囑咐道：“你對我不耐煩就算了, 對你爹娘別這樣，不然他們會覺得都是我慫恿的。”
淩之嫣迎著日光笑意清淺：“就算不是你慫恿的, 也是因你而起, 你怎麽都逃不過。”
蕭潭低頭訕笑, 聲色和煦道：“被你拖下水了，那你可不能隨意拋棄我。”
淩之嫣假裝為難，悠悠地嘆道：“這可說不準，你也知道我心軟，要是爹娘苦口婆心地勸我，讓我別要你，我肯定會聽他們的話的。”
蕭潭才不怕她威脅：“你敢不要我，那我帶著眈兒走，讓你後悔。”
再說下去可就要沒完沒了了，淩之嫣留下一句：“好了，回屋歇著吧，懶人。”
然後她在蕭潭攔住她的去路之前趕緊上了馬車。
蕭潭站在原地傻笑，對著合上的車門，把想說的話匯成一句：“我等你回來。”
末了又悄然在心裏加了一句：多晚都等你。
淩之嫣從軒窗伸出來一只手，沖他揮了兩下。
蕭潭目送馬車走遠，並未打算轉身回到園中。
一個人待在這兒，地方果然太大。
……
淩家大宅沒什麽變化，可這幾年淩之嫣每次回來都覺得哪裏似乎不一樣了。
自己心裏缺失了一塊，所以看什麽都有所不同這是近來才領悟到的。
司空眈今日開始跟著淩微瀾念書，第一天規矩大，淩微瀾非要講足兩刻鐘才肯歇歇，淩之嫣來了他們祖孫也沒從書房出來。
淩微瀾捧著《左傳》挑了一則有趣的故事，逐字講解。
司空眈坐在書案對面，乖巧地把小手放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聽講。
淩微瀾剛講兩句就突然放下書關心：“眈兒，你熱不熱啊？”
司空眈聽得正專註，聽他冷不丁這樣一問，只好搖搖頭道：“我不熱。”
淩微瀾便繼續往下講，沒講三句又打岔問了句：“眈兒渴不渴？”
司空眈嫌他啰嗦，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催促著：“外祖父，你快講燭之武怎麽退秦師的吧。”
淩微瀾發覺自己這樣老是分心確實不像話，於是拿出教書先生該有的姿態，加快了講解的節奏，一板一眼地將文章講完了。
司空眈還支棱著耳朵想繼續往下聽，淩微瀾清了清嗓：“講完了。”
司空眈轉著眼珠回想了一遍，有點不滿足：“就這樣啊？”
“就這樣？”淩微瀾發現了他的興趣，忍不住讚嘆道，“這個故事可不是人人都能聽明白的，眈兒真是天賦異稟。”
司空眈雖然不知道天賦異稟是什麽意思，但是他聽得出來淩微瀾在誇獎他，高興地仰起腦袋笑個不停。
中途淩之嫣站在書房窗外遠遠地瞧了一眼，看他們一個學得端正，一個教得認真，便沒進去打擾，回屋陪母親吃茶果。
今日也算是個小團圓，淩夫人展眉道：“你爹這兩年卸任，閑著沒事，你帶眈兒回來了正好。”
淩之嫣也跟著道：“我看爹很樂意當教書先生呢，不如把竹影家的年年也接過來，讓兩個孩子一起學，互相也有個伴。”
“那你跟竹影說說，她要是同意，就讓她直接把年年送過來，也省得她既要顧店，又要看孩子，忙不開手。”
淩之嫣點頭答應：“好，我回去的路上繞道去街上找她。”
淩夫人聽她還急著回去，眼眸低垂著沈吟片刻，忽而問了聲：“嫣兒，你打算在游荷園住多久？”
淩之嫣微怔，沒料到母親這麽快就切入正題。
她緩緩將手上的茶杯放回去，自己也沒想過要在游荷園住多久，要搬出來也不是不行，只不過還要跟蕭潭再商量一下。
“娘怎麽突然問起這個？我住在那兒也沒多久。”淩之嫣躊躇道，“現在正是荷花盛開的時候，我還沒看夠。”
淩夫人苦笑：“娘知道你住在那兒沒多久，可是娘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女兒剛回來的時候，哪裏都不去，直奔游荷園，當時淩夫人想著，她興許是因為司空瑉的事心情煩悶，讓她散散心也好。
誰知道那個蕭潭也緊跟著回來了，還變成了司空眈的阿爹，淩微瀾夫婦被蒙在鼓裏，直到昨日才突然知曉，這樣重要的事，他們怎會無動於衷？
淩之嫣事先也沒有想好怎麽跟母親解釋，聽母親這樣問，知道已經瞞不下去，索性便坦白了：“爹娘應該都知道了吧，我在游荷園是跟蕭潭待在一起，那個園子也不是我租的，園子就是他的。我先前沒跟你們說實話，是因為我不知道他到底什麽時候會從京城回來，我擔心又有變故，所以才選擇隱瞞。”
淩夫人楞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爹娘又不是外人，何必辛苦隱瞞我們？”她的話輕得像一片羽毛，既顫又勾起酸澀，“你大了，你想做什麽，爹娘就算反對也沒用了，可是你總該讓娘知道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娘總愛瞎操心，怕你識人不清，遭人蒙騙。”
淩之嫣聽得心生慚愧，勉強牽了牽唇，母親擔心的沒錯，她確實有過識人不清遭人蒙騙的時候，可是騙她的人是司空瑉。
過往的瑣事她沒力氣跟母親一一說清楚，也不想讓眈兒覺得她心裏記著他父親的不好，但是有些話卻不由自主地向外湧：“娘，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麽，我不是頭腦發昏隨便相中了一個男人，我也不是因為當年沒能嫁給蕭潭所以非要跟自己較勁，我就是不想再失去他。”
四年前已經失去他一次了，她沒奢望過有朝一日他還會回到她身邊，這四年裏任何一個地方出了差錯的話，她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淩夫人覺得有些不對勁：“司空瑉才離開多久，你怎麽會想得這樣清楚？”
淩之嫣張了張口，壓著聲音道：“我四年前就跟了蕭潭，那時候我希望一輩子跟他在一起，可是後來出了一些變故，我做錯了很多事。我沒有辦法，將錯就錯嫁給司空瑉，我以為我跟蕭潭緣分已盡，可是並沒有……”
她的話一句趕著一句，像是梅雨天裏嘀嗒不停的屋檐水，在人眼前織成霧蒙蒙的網。
一直以來，她都是在被迫接受，可是這一次她不會再對誰妥協，不管誰反對也好，她以後都要跟蕭潭在一起。
“娘明白了。”淩夫人聽得心頭發痛，回想著當年那個艱難的決定，沈聲道，“當時也不知道是怎麽了，理智告訴我，把你留在瀟湘城是最好的辦法，可是現在如果再讓我重新經歷一次，說什麽我也不會把你丟下。”
“其實也沒什麽。”淩之嫣似笑非笑，“我一開始覺得委屈，其實是那個時候無依無靠，心裏太脆弱，現在再回頭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走過的路不會白費。”
她受過苦，前前後後也害得蕭潭跟司空瑉受了很多苦，他們失去的和承受的都比她多，但是這些賬是算不清的。
淩微瀾的身影出現在正廳外，正猶豫著要不要進來，淩之嫣瞥了一眼，也不知道父親都聽見了多少，看他的樣子，好像還有話要說。
“爹，眈兒呢？”她上前道。
淩微瀾語氣如常：“去花園追蜻蜓了。”
“他還不知道我來吧，我去看看他。”淩之嫣淡淡道，說著從父親身旁走過。
“嫣兒”淩微瀾自然叫住了她，想了片刻，還是決定趁這個機會跟她說說話，“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有些事還是要慎重一些。”
淩之嫣嫌他說話不痛快，幹脆地問：“爹到底想說什麽？”
淩夫人生怕父女二人有什麽爭執，忙從中調和道：“怎麽站著說話？我可不給你們端茶。”
淩微瀾被問得有些不悅，直白道：“你要知道防人之心不可無，蕭潭當年被害得削藩，太妃病死，是不是都跟司空瑉有關？”
淩之嫣也不否認：“對啊，都跟司空瑉有關。”
這話一出，連淩夫人都惶恐了：“那你還這麽相信蕭潭？”
淩微瀾附和著這句話道：“我說的不錯吧？誰知道蕭潭是何居心？”
淩之嫣不耐煩道：“你們說的防人之心，全用來防備不該防的人，蕭潭要是有什麽壞心眼兒，當年也不會因為一件小事就失去了藩王身份，現在眈兒的爵位都是他給的，他是什麽居心，我比你們清楚。”
淩微瀾聽到爵位一事，狐疑地望了望淩夫人，他在瀟湘城只知道外孫司空眈變成了小侯爺，想當然以為外孫的那個爵位是朝廷看在司空瑉出征塞北有功的份上封的，不料想居然是蕭潭給的。
淩夫人這下無話可說了，淩微瀾也看出來了，女兒已經鐵了心選擇蕭潭，眼下對她提醒太多只會適得其反。
二老對蕭潭的疑慮雖然打破了，但眼前事並不足以代表將來之事，為人父母總有操不完的心。
淩微瀾在茶案旁坐下，淩之嫣也站在門口沒走。
不多時，淩微瀾語氣緩和了一些：“爹是擔心你顧此失彼，你不能因為心裏虧欠就這樣稀裏糊塗地把自己搭進去，當初司空瑉也是你自己選的，可你現在說得好像後悔了一樣。”
淩之嫣爭辯：“那根本不一樣。”說罷又覺氣不過，也跟著在茶案旁坐下，對他們鄭重道，“今日不把話說清楚，你們以後還會說第二次第三次的，你們對蕭潭有偏見，所以懷疑我的選擇，但是不管你們說什麽，我都不會改變這個決定。”
淩微瀾不跟她針尖對麥芒，改口問她：“蕭潭今日為何沒有跟你一起來見我們，倒讓你一個人出面？”
淩之嫣正要解釋，這時身後傳來一個不近不遠的聲音
“淩大人，我可以進來了嗎？”
淩之嫣驚喜地回過身：“你怎麽來了？”
蕭潭應聲跨進府門，在淩微瀾夫婦的註視下款款上前，他是跟在淩之嫣後面趕來的，擔心讓淩之嫣亂了陣腳，所以一直在門外等待合適的機會。
方才等著的時候還在心裏嘀咕：這做客弄得像做賊一樣。
蕭潭走近之後開始行禮，擡頭對淩微瀾道：“淩大人說的是，我本來是應該跟嫣兒一起上門的，不過我今日不在邀請之列，生怕冒犯，所以暫且躲在一邊，適才聽淩大人提到我，我不願讓二老誤會，這才選擇突然現身，不敬之處，還望二老海涵。”
淩微瀾從容地聽著，舉目望過來，從前他見到蕭潭是要行禮的，如今繁華往事如雲煙，蕭潭不再是詹陽王，經歷大起大落之後帶著新的身份回到瀟湘城，仍然值得讓人高看一眼。
只不過，蕭潭四年前沒做成他的女婿，兩家人還落得兩敗俱傷的結果，如今蕭潭又跟淩家牽扯不清，淩微瀾實在擔心兩家有什麽相克的地方，不敢高攀這麽個人。
蕭潭的話說完，淩微瀾居然默不作聲，淩夫人有心招待客人，但是看了淩微瀾一眼後，決定不多嘴了。
淩之嫣知道父親有話說，故意揚聲道：“爹剛才不是有話要問蕭潭嗎？”
“也沒什麽特別要問的。”淩微瀾動了動肩，接著也順勢對蕭潭道，“你今日來了自然是好，我也不是有心為難你，你若真有誠意，咱們早晚會成一家人。眼下希望你能體諒，我們之前的女婿出了事，我們沒那麽快就能接受一個新的女婿，對外也沒法跟人說，至少要半年之後才能光明正大地承認你，你明白嗎？”
蕭潭表面上客氣地聽著，心裏早就在反駁了：我又不是跟你過日子，我才不在乎你認不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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