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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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從那個被黑車監視的巷子裏跑出來,李拾遺又給他媽媽打了電話,確定了那個合約已經沒有辦法取消了。更讓李拾遺腦子發蒙的是,這個養豬廠的建地面積極大,要養五萬頭豬,租了六百畝地,不算買設備,什麽自動投料線,溫控設備,還有汙水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萬頭豬往上走,飼料不算,光引種都要兩三千萬。

而且他媽媽還跟一些廠子簽了協議,違約也要賠一筆巨款,這養豬場建地不小,還雇傭了員工,所以發工資的錢,建設,外加零零總總的違約金,李拾遺手頭的錢得全賠進去都只能算個零頭。

李拾遺只覺一股血氣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崩潰道:“為什麽要建這麽大的養豬場啊!!”

張鴛很有自信:“哎呀,咱有養豬的經驗,沈先生又願意投資,那咱這不得做大做強嗎?”

李拾遺張嘴想說你那什麽養豬經驗,但一張嘴,想想他也從來沒關心過家裏的事,養豬一直又是他媽賴以謀生的手段,想到他媽一輩子沒出過大山,他爸又死的早,偏讓她早早知道別人靠不住的道理,半生的心思都在那百來頭豬上。

周圍人都勸他媽改嫁,她也沒有改,安心的當個寡婦,雖沒怎麽給過他錢,但也從沒對不起他,他想上學,不戀家,可不管何時回家,張鴛總差不了他幾口熱飯。

張鴛不是提過要給他錢,可誰少年時候沒一股倔強的心氣?又或者是怨氣,李拾遺把飯菜一推一扔,說你養你的豬我上我的學,以後誰也別管誰!

從那時至今,已趨十年之久。

這樣一想,責備的話,又不知道如何說出口。

李拾遺只覺心中一片冰涼。

張鴛還很高興:“等這廠子起來了,你就是廠二代了,到時候你大學拿個文憑就回家來廠子裏當經理……哎,錢的事兒你真不用擔心,我都和沈先生簽好協議了……”

李拾遺不知道說什麽,他想說,那要是沈自清中途撤資了,你要怎麽辦呢。

他本來計劃把大部分錢都轉給他媽,然後手頭留一部分,今夜就離開c京,找個城市藏一藏的,但是現在,一切都晚了。或者說,從他決定求沈自清幫忙開始,就已經來不及了。

沈自清是一條花紋並不艷麗的灰鱗蟒蛇,沒有毒,但纏住了,就纏死了。

太陽落山,路燈亮起,時間漸漸逼近了八點半。

他雇來出城的車打來了電話,問什麽時候接他。

燈光熹微,闌珊夜色下,李拾遺望著c京遠處那片璀璨卻遙不可及的萬家燈火,聽見自己用一種近乎麻木的聲音說:“現在吧。我發你定位。”

司機是個東北人,很健談,李拾遺卻無心閑聊,一直茫茫然望著窗外後退的街景。

司機把他送到了山腳下,李拾遺付了車錢,沿著山路往上走,他今天早上赤著腳從山上跑下來,一直都沒覺得腳痛,但現在那些傷口在不太合腳的新鞋子裏好像突然就發作了,令他每一步都像走在細密的針尖上,疼得快無法呼吸了。

他遠遠看到沈宅那熟悉的輪廓,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沈自清的車停在門口,衛兵看見了他,讓開了一條道。

冰冷的現實帶著一種微微瘆人的恐懼,重新爬上了李拾遺的脊背。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心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向側門。

門是虛掩著的。

推開門的動靜不算大,仆人適時過來,給他換鞋,脫了襪子,仆人看見李拾遺傷痕累累的腳,頓了一下,又低下頭,給他換上了柔軟的拖鞋。

沈自清背對著他,站在落地窗前,身形挺拔,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

管家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空氣安靜得可怕,落地鐘指針指向八點五十九分,秒針規律的走動聲,一下,一下。

換完鞋子,李拾遺有點僵硬地站在門口。

“回來了?”

沈自清打破了沈默,聲音不高不低。

李拾遺:“……嗯。”

沈自清回頭看他:“玩得開心嗎?”

客廳的水晶大燈沒有開,藏在大理石墻壁裏的燈開著,整個客廳的橘光顯得有點暗,渲染出一片溫和而暧昧的氣氛,也讓沈自清的臉藏在暗處,李拾遺擡頭,只對上一雙沒有情緒的灰眼睛。

李拾遺喉嚨發緊,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摳進了掌心,他說:“我就……隨便、出去走走。”

他聲音很小。

管家說:“小少爺,坐吧。”

他輕聲說:“沈先生發現你不在家,推了工作早早回來了,衣服都沒來及換呢。”

李拾遺被仆人推著,僵硬地坐在了沙發,他的視線也不自覺落到了眼前的茶幾上,於是發現了桌上他在ktv外徘徊的照片,他跑出巷口的照片,還有打車記錄,ktv消費記錄的券碼,還有銀行卡大額流水轉賬記錄,甚至他中午在便利店買面包的小票覆印件。

他這一天幹了什麽,清晰而格外有條理地擺在了桌面上。

李拾遺瞳孔收縮,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還沒等他說什麽,管家拿出了一份文件,怕李拾遺看不清,一旁的仆人開了大燈。

巨大的水晶吊燈亮起,光芒不刺眼,李拾遺看見了,那是股份協議。

“最近工作有點忙,忘了這個事。”

沈自清慢條斯理說:“你母親的廠子,給你留了股份。”

李拾遺驟然擡頭,看沈自清。

燈光在沈自清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輪廓,他俊美的面容卻依然隱在木質廊柱背光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灰色的眼睛,平靜無波地落在李拾遺身上,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偏偏嘴角彎著,很溫柔:“拾遺,簽字吧。”

李拾遺應激一般猛然推開了管家的手,嗓音尖利:“我不簽!!我不要!!”

文件摔在地上,發出重重一聲響。

沈自清沒有立刻說話,只踱步過來。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聲響,他在李拾遺面前停下,目光掃過他沾著草屑的褲腳。

沈自清微微俯身,拂掉了沾在李拾遺肩頭的一片細小落葉,溫聲說:“拾遺,不要任性。”

他身上清冽的剃須水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酒香,本該是令人安心的味道,此刻卻讓李拾遺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窒息,甚至有點惡心,他胸脯起伏,“我不……!”

然而他對上沈自清的視線,嗓音卡住了。

沈自清盯著他空空如也的左手,那如同古井寒冰般的平靜下,沒有任何波瀾。

沈自清:“撿起來。”

語氣沒有任何情緒。

李拾遺:“……”

過了片刻,李拾遺僵硬地屈膝伸出右手,撿起了地上的文件。

他捏著文件的手指用力,骨節蒼白,管家伸手接過文件,展開,放在了那些照片上,並貼心地遞過來打開蓋子的派克鋼筆。

“簽字吧,小少爺。”管家溫言軟語:“你一聲不吭的出去玩,沈先生真的很擔心你。”

李拾遺把左手藏著,不敢看沈自清的眼睛,鋼筆金色的筆尖閃著光,他顫抖著在文件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勾完最後一畫,他鼻頭一酸,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湧上心頭,眼淚啪嗒掉到了名字上,模糊了烏黑的墨跡。

管家收走了文件,照片,還有轉賬記錄,他動作利落,眨眼間,茶幾上又變得幹幹凈凈了,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李拾遺低著頭,心頭一陣又一陣的窒澀。

沈自清卻蹲下來,手握住了李拾遺的腳踝,脫了李拾遺的拖鞋,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李拾遺下意識地把腳往後縮了縮,沈自清卻握緊了,李拾遺動不了。

青年的腳趾圓潤,足弓線條流暢,皮膚白皙而美,然而此刻卻覆滿了被嶙峋草葉割開的傷,傷口裏甚至還有新鮮泥土的痕跡,男人的拇指指腹不經意地在那道傷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狎昵感。

“怎麽跑得這麽急。”沈自清笑著問:“這麽怕我。”

李拾遺被弄痛了,嘴唇顫著不敢作聲,眼淚又克制不住朝下掉。

沈自清微微松開一些。

“你回國後,我第一回見你。”沈自清仿佛在回憶:“你就在爬樹。”

“怎麽總是把自己弄得這樣狼狽。”

他見李拾遺掉淚,嘆口氣,起身把人抱在懷裏,“哭什麽。”

“等你媽媽的廠子起來,你就是名副其實的小少爺了。”

燈光令他的眉目顯得溫柔,好像李拾遺的委屈,平白辜負了他一番熱枕的心意。

李拾遺被他堵得不知道說什麽,好像說什麽都是不識擡舉。

管家拿了毛巾,熱水,藥過來,沈自清給他把腳擦幹凈,又用棉簽蘸了藥水,給他上了藥。

碘伏溫和,沈自清動作又很輕,並不刺痛,冰冷的棉簽擦去傷口的痕跡,李拾遺心裏十分怪異,上一秒還在脅迫他,這一秒又這樣體貼,把他當成了易碎的瓷器,好似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幻影。

這個人,不管喜怒哀樂,始終這樣不疾不徐,溫潤和煦。

宋京川莫名其妙發脾氣的時候,李拾遺覺得他實在令人心煩,但換成沈自清這樣不動聲色,李拾遺又感到了一種難以承受的悚然。

他真的受不了了……

“你、你之前說過,我們的關系……可以,可以商量著來。”

李拾遺顫著聲音:“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好、好嗎……”

沈自清擡眼:“所以扔了戒指是嗎。”

李拾遺:“……”

“扔了也沒有關系。”沈自清摩挲了一下左手無名指,若有所思片刻,微笑說:“你知道,那只是一個謊言。”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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