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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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李拾遺瞳孔一縮。
似乎是覺得可愛，沈自清起來，吻了吻他顫動的眼睛。
他給他上了藥，包紮了腳。
一向優雅矜持的大少爺五指突然沾了陽春水，幹起了伺候人的活計，如此親力親為，竟也做得熟稔從容，井然有序。
管家瞧著，心中暗暗詫異。
他算是看著沈自清長大的，這位少爺做事算是有耐心，但那些耐心多是放在事業上，什麽人送什麽禮，講什麽話，考慮相當周到，體貼合宜，溫文有禮，但也僅此而已，絕不至於對人這樣……親昵。
對，就是……親昵。
沈自清已經把李拾遺抱去了臥室床上，給他脫了臟衣服，又去洗了手，給李拾遺換了幹凈的睡衣。
李拾遺像個被他仔細裝扮的娃娃，發著抖，忍耐著沈自清偶爾落在肌膚上的手指。
阿姨抱起李拾遺換下來的那堆廉價衣服，皺著眉毛要去丟掉，李拾遺說：“別扔！那是我的！”
他的嗓音還有點哭腔，眼圈發紅。
阿姨動作頓住，不知如何是好，沈自清盯著他濕漉漉的眼，片刻後說：“洗好收到衣帽間吧。”
“是，先生。”
李拾遺沒再鬧了，也沒再哭，但低著頭，情緒異常低落。
沈自清拿了塊表過來，扣到了李拾遺的手腕上：“拾遺，別生我的氣，好嗎。”
沈自清對他做了過分的事之後，總會態度溫和的地補償他，有時候是名表，寶石，有時候是錢，短短一個月，李拾遺就撈到了一千多萬。
沈自清對待情人，實在是大方的過了頭。
但是這些錢……
想到自己剛剛簽下的股權協議，還有他媽正在建設，每天都在吞金的大養豬廠子，李拾遺只覺心如死灰。
沈自清如果撤資，他就是賣給沈自清幾十年，也還不上這樣的帳啊。
表帶冰冰涼涼，是百達翡麗6119g的白金款，乳白色的表盤，沒有日期，沒有秒針，極簡而優雅，溫潤而貴氣，襯得他手臂更白更瘦了。
只是表帶扣到最小碼，還是有點松。
沈自清說：“太瘦了。”
這表不能算是昂貴，卻是沈自清的品味，他喜歡用些精致而低調的小玩意兒裝扮李拾遺。
李拾遺的視線落到表上，又擡頭看沈自清。
他胸脯起伏一會兒，說：“……熏香。”
他嗓音沙啞：“你不想讓我出門。”
沈自清不緊不慢地調整著表帶，對於李拾遺的質疑，不置可否，他欣賞了片刻，說：“拾遺，我很喜歡你，但……”
李拾遺打斷他：“但沈先生不應該和男人在一起，對不對？”
他回來的一路都在思考沈自清為什麽要給他用熏香，但考慮到沈自清的為人，想要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困難。
沈自清是個相當潔身自好的人，又或者說，他是一個時刻都戴著面具的體面人。
他不會允許自身的形象出現瑕疵。
沈自清動作一頓，垂眸看李拾遺。
李拾遺：“……”
李拾遺心臟陡然漏跳了一拍，他不敢細看沈自清的臉色，別看臉，“我……我知道你的顧慮，我不會對外亂說我們的關系……”
到底被捏著軟肋，李拾遺也不敢把話說太死，聲音軟了下來：“我什麽都不會說的……”
沈自清微微瞇起眼，還沒說話，李拾遺抱住了他的脖頸，主動來吻他。
柔軟的唇貼了上來，笨拙的舌頭舔著沈自清的唇，試圖撬開他的唇舌，又去脫他的衣服。
沈自清嘆了口氣，決定不跟李拾遺計較這些小事。
情人任性不聽話，拿捏下軟肋，稍作警告就可以了。
一點小冒犯就要發作，生氣，把人嚇成驚弓之鳥，那作情人還有什麽意思呢。
罰是罰的，拾遺擅自跑出去，丟了戒指，弄傷自己，沈自清確實生氣，但這並不能全然算是對方的過錯，也算是他考慮不周。
沈宅年歲久，只在書房和保險庫安置了攝像頭，想著外面日日有衛兵巡邏，也沒什麽大礙，沒成想卻被貪玩的拾遺鉆了空子。
若是沒有提前準備，人怕是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再來。
他沒想到李拾遺有這個膽子。
“啊，疼……”
李拾遺的睡褲已經褪到了膝蓋窩，男人修長有力的手腕青筋繃起，指節深深陷進了腿根**。
李拾遺喉嚨裏溢出抽氣和細碎的嗚咽，他疼，但哆嗦著，也沒敢躲。
他跨坐在男人腰腹上，敞開的衣襟下，小腹隨著壓抑的呼吸輕顫，腰窩緊繃，濕亮的眼睫毛微微顫動，嘴唇沾著的水光在燈下暈開暧昧的潮紅。
沈自清壓抑著喘息，愉悅極了。
情至深處，李拾遺聽到自己小心翼翼說：“你，你不要再點那個熏香了好不好？我、我不想白天總是睡那麽久……我很難受……”
他溫柔地貼了貼他的唇，“好。”
第二天，大抵是沈自清吩咐過了，管家沒再用熏香。
李拾遺強撐著精神，疲憊地在床上看著書，卻聽到窗外油鋸令人牙酸地嗡鳴，他被驚到了，顧不得昨日的傷口隱隱作痛，赤著腳下床拉開窗簾，就看到那棵梧桐樹被伐去，木屑飛散，巨大的樹冠摔在地上，不過一聲轟鳴，便支離破碎了。
李拾遺怔怔望著陰影下，那樹樁蒙著碎葉和灰塵的一圈圈掛著樹汁的新鮮年輪，臉頰漸漸蒼白。
工人們開始用鏟子撅樹樁。
李拾遺喃喃：“不要……”
紮得深深的根從泥地裏翻出來，翻不出來的就粗暴地砍斷，吱嘎聲刺耳，他忽然大聲哭著說：“不要弄了！！！停下！！！”
一個正掄著鎬的年輕工人動作頓住了，下意識地看向工頭，又飛快地瞟了一眼那個哭得渾身發抖、仿佛天塌了一樣的漂亮青年，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說話，
工頭打量著青年脖頸上的吻痕，有點困惑，“沈先生吩咐要弄幹凈。這樣也不好看……”
李拾遺掏出手機給沈自清打電話，但是手指懸在屏幕上，又微微發著抖。
想求沈自清，或多或少，總要付出點什麽。
李拾遺向沈自清這看似平靜的灰色海面投下的每一顆石子，都會給他的人生蕩起一場又一場無法承受的海嘯。
工頭們又繼續了，李拾遺看到還有人在加高圍墻。
太陽有些刺目，耳邊陣陣轟鳴，讓李拾遺有點暈眩，犯著惡心，想吐。
他慢慢後退，又跑回了房間。
手機上傳來了消息，李拾遺拿起來一看，是沈自清。
他說，去花園要記得穿鞋。
腳上的傷口再次密密麻麻的疼痛起來，李拾遺後知後覺地嘶了一聲，他擡頭看到了屋檐下裝了新的攝像頭。
一夜之間，這些攝像頭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到處都是。像密密麻麻的眼睛。
他想到了那個著名的童話，奔向王子追逐愛情的小美人魚，魚尾變成雙足的時候，小美人魚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但她無怨無悔，李拾遺讀到這個童話的時候眉頭直皺巴，覺得戀愛腦真是一場疾病，而現在他竟然有點羨慕人家了，至少愛情的荷爾蒙令小美人魚飄飄然，直截了當地麻痹了現實的痛苦，而他和沈自清的這場交易就是一場單純的淩遲，而這與愛情無關。
李拾遺拉開抽屜，一抽屜都是沈自清送他的名表，閃閃發光，他拿起一塊表戴在手腕上，表帶到最小的一碼，仍然有點松垮。
李拾遺面無表情地把手表從手腕上褪下，用盡全身力氣，把它狠狠摜向墻壁。
砰得一聲，表盤裂開蛛網般的痕跡，倒映出李拾遺泛著紅的眼睛。
那一瞬間，李拾遺想到了張遲給他的u盤。
“……”
沖動之下，李拾遺出了房間準備去拿自己的平板，管家卻迎了上來，遞給了李拾遺一枚車鑰匙。
車庫裏多了一輛阿斯頓馬丁 DBX707。
管家溫聲說：“沈先生說，您吃完早飯可以開車出去玩，晚上七點半之前要準時回家。這是沈先生的副卡。”
李拾遺拿著鑰匙，楞住了，過了一會，他聽見自己說：“我……不會開車。”
沈家不缺司機。
大抵得了沈自清的允許，所以出門的時候，沈家專門的服裝搭配師給他搭了一套衣服，配了腕表。
這次表帶很合適，不松不緊，剛剛扣住。
李拾遺看到手腕上剛剛被他砸碎的百達翡麗6119g，再看搭配師和善的微笑，最終一言不發地低了頭。
司機很嫻熟，帶著他去了c京的高級商圈，雖然是工作日，商圈還算熱鬧，沈自清是奢侈品店會員，李拾遺不用說什麽，司機拿出副卡來，服務人員就熱情地問他需要定制什麽，又主動量體裁衣，一個漂亮的服務員還拿了手帕過來給李拾遺擦汗，又拿了紅酒過來，說是幾幾年絕版的紅酒，李拾遺還沒反應過來，稀裏糊塗地喝完半杯酒，苦得舌頭發麻，還沒嘗出什麽醇香，就下單了三四套衣服，賬單是用卡刷的，後面好幾個零李拾遺也沒數清。
好像也沒必要去數清。
李拾遺坐在車上，真皮座椅的觸感像某種冷血動物的皮膚，十分舒適，空調風口吹著的冷風，帶著昂貴的木質香調，絲絲縷縷鉆進他的領口，像無數冰冷的小蟲在皮膚上爬。
他看著車窗的倒影，窗子裏的青年皮膚白皙，頸上戴著細細的鉑金鎖骨鏈，披著霧霾藍的羊絨開衫，衣服剪裁合身，線條簡約，幹凈利落。
低調，奢華，一絲不茍的優雅，從頭到腳，都是沈自清的品味。
李拾遺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
難怪去商圈沒走兩步，那些服務員就圍上來了，他現在確實像個有錢人。以前的李拾遺去這種地方，服務員雖不至於朝天翻白眼，但態度也不至於親切到將李拾遺當做他們第二個家人。
其實這樣也沒什麽不好，不就是跟男人睡覺嗎。他跟著沈自清能拿好處，他媽媽也能完成心願，廠子投入多，但也不是他投錢，等廠子起來了，他媽能賺錢，以後的日子也不用過得那麽辛苦，上不上學都無所謂了，只要廠子順利，他的未來簡直一片坦途。他把u盤給陶家，給沈自清找麻煩，然後等著沈自清一怒之下撤資嗎……？
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骨氣能幹嘛，能當飯吃嗎。
沒錢的日子多難受啊。初中在學校沒錢吃飯，一塊饅頭都要掰兩半，一半中午蘸辣條，一半晚上夾鹹菜，半夜餓得睡不著覺，起來咕咚咕咚地喝水。都說上了學就有未來了，就有前途了，這個大餅誰都在畫給他看，他不算全然的信以為真，但豬飼料他是真的拌一回吐一回，因此在現實的逼迫下不得不相信，只要能走出大山，未來就一片光明。
只要不養豬，前途總是光明的。
果然現在名表一抽屜，豪車配司機，拿著多少人一輩子賺不到的錢，還有人幫忙投資廠子，他拿著股份擎等著躺平收錢，一進商場刷卡不用眨眼，漂亮服務員不管環肥燕瘦，都露著標準的八顆牙齒噓寒問暖，小意討好，從頭發伺候到腳跟，生怕惹他一點不悅。這未來不說光明，簡直堪稱刺眼，人生贏家的目的早早達成了。
不就是岔開腿伺候伺候有錢人嗎，他又不是第一回這麽幹了，一回生二回熟的，別扭個什麽勁兒呢？就是去打工，不也得伺候領導嗎？上班伺候給領導當牛作馬，跟床上伺候給領導當雞作鴨的有什麽區別？
人真他媽的見啊。
李拾遺捂著嘴，可能是暈車和酒精的緣故，越想胃裏越是一陣翻湧，他忽然說：“停車，停下……！”
這是離商區較遠的一片地兒，周圍都是酒吧，大中午的，沒怎麽營業，火辣辣的陽光照在身上，他卻渾身發冷，踉蹌下了車，找不著垃圾桶就吐了。
李拾遺一擡眼，正對上了一人，耳朵上是一排被太陽曬到刺眼的鉚釘，頭發毛毛支棱著，李拾遺喝了酒，頭腦遲鈍，盯著那排紮眼的耳釘。
好像有點眼熟。
就聽來人叫：“臥槽，怎麽是你？李拾遺？”
李拾遺：“你是……”
許栩打量著李拾遺：“你不認識我了？……我許栩啊，上回宋哥還帶你來我店裏呢，這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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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拾遺瞳孔一縮。
似乎是覺得可愛，沈自清起來，吻了吻他顫動的眼睛。
他給他上了藥，包紮了腳。
一向優雅矜持的大少爺五指突然沾了陽春水，幹起了伺候人的活計，如此親力親為，竟也做得熟稔從容，井然有序。
管家瞧著，心中暗暗詫異。
他算是看著沈自清長大的，這位少爺做事算是有耐心，但那些耐心多是放在事業上，什麽人送什麽禮，講什麽話，考慮相當周到，體貼合宜，溫文有禮，但也僅此而已，絕不至於對人這樣……親昵。
對，就是……親昵。
沈自清已經把李拾遺抱去了臥室床上，給他脫了臟衣服，又去洗了手，給李拾遺換了幹凈的睡衣。
李拾遺像個被他仔細裝扮的娃娃，發著抖，忍耐著沈自清偶爾落在肌膚上的手指。
阿姨抱起李拾遺換下來的那堆廉價衣服，皺著眉毛要去丟掉，李拾遺說：“別扔！那是我的！”
他的嗓音還有點哭腔，眼圈發紅。
阿姨動作頓住，不知如何是好，沈自清盯著他濕漉漉的眼，片刻後說：“洗好收到衣帽間吧。”
“是，先生。”
李拾遺沒再鬧了，也沒再哭，但低著頭，情緒異常低落。
沈自清拿了塊表過來，扣到了李拾遺的手腕上：“拾遺，別生我的氣，好嗎。”
沈自清對他做了過分的事之後，總會態度溫和的地補償他，有時候是名表，寶石，有時候是錢，短短一個月，李拾遺就撈到了一千多萬。
沈自清對待情人，實在是大方的過了頭。
但是這些錢……
想到自己剛剛簽下的股權協議，還有他媽正在建設，每天都在吞金的大養豬廠子，李拾遺只覺心如死灰。
沈自清如果撤資，他就是賣給沈自清幾十年，也還不上這樣的帳啊。
表帶冰冰涼涼，是百達翡麗6119g的白金款，乳白色的表盤，沒有日期，沒有秒針，極簡而優雅，溫潤而貴氣，襯得他手臂更白更瘦了。
只是表帶扣到最小碼，還是有點松。
沈自清說：“太瘦了。”
這表不能算是昂貴，卻是沈自清的品味，他喜歡用些精致而低調的小玩意兒裝扮李拾遺。
李拾遺的視線落到表上，又擡頭看沈自清。
他胸脯起伏一會兒，說：“……熏香。”
他嗓音沙啞：“你不想讓我出門。”
沈自清不緊不慢地調整著表帶，對於李拾遺的質疑，不置可否，他欣賞了片刻，說：“拾遺，我很喜歡你，但……”
李拾遺打斷他：“但沈先生不應該和男人在一起，對不對？”
他回來的一路都在思考沈自清為什麽要給他用熏香，但考慮到沈自清的為人，想要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困難。
沈自清是個相當潔身自好的人，又或者說，他是一個時刻都戴著面具的體面人。
他不會允許自身的形象出現瑕疵。
沈自清動作一頓，垂眸看李拾遺。
李拾遺：“……”
李拾遺心臟陡然漏跳了一拍，他不敢細看沈自清的臉色，別看臉，“我……我知道你的顧慮，我不會對外亂說我們的關系……”
到底被捏著軟肋，李拾遺也不敢把話說太死，聲音軟了下來：“我什麽都不會說的……”
沈自清微微瞇起眼，還沒說話，李拾遺抱住了他的脖頸，主動來吻他。
柔軟的唇貼了上來，笨拙的舌頭舔著沈自清的唇，試圖撬開他的唇舌，又去脫他的衣服。
沈自清嘆了口氣，決定不跟李拾遺計較這些小事。
情人任性不聽話，拿捏下軟肋，稍作警告就可以了。
一點小冒犯就要發作，生氣，把人嚇成驚弓之鳥，那作情人還有什麽意思呢。
罰是罰的，拾遺擅自跑出去，丟了戒指，弄傷自己，沈自清確實生氣，但這並不能全然算是對方的過錯，也算是他考慮不周。
沈宅年歲久，只在書房和保險庫安置了攝像頭，想著外面日日有衛兵巡邏，也沒什麽大礙，沒成想卻被貪玩的拾遺鉆了空子。
若是沒有提前準備，人怕是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再來。
他沒想到李拾遺有這個膽子。
“啊，疼……”
李拾遺的睡褲已經褪到了膝蓋窩，男人修長有力的手腕青筋繃起，指節深深陷進了腿根**。
李拾遺喉嚨裏溢出抽氣和細碎的嗚咽，他疼，但哆嗦著，也沒敢躲。
他跨坐在男人腰腹上，敞開的衣襟下，小腹隨著壓抑的呼吸輕顫，腰窩緊繃，濕亮的眼睫毛微微顫動，嘴唇沾著的水光在燈下暈開暧昧的潮紅。
沈自清壓抑著喘息，愉悅極了。
情至深處，李拾遺聽到自己小心翼翼說：“你，你不要再點那個熏香了好不好？我、我不想白天總是睡那麽久……我很難受……”
他溫柔地貼了貼他的唇，“好。”
第二天，大抵是沈自清吩咐過了，管家沒再用熏香。
李拾遺強撐著精神，疲憊地在床上看著書，卻聽到窗外油鋸令人牙酸地嗡鳴，他被驚到了，顧不得昨日的傷口隱隱作痛，赤著腳下床拉開窗簾，就看到那棵梧桐樹被伐去，木屑飛散，巨大的樹冠摔在地上，不過一聲轟鳴，便支離破碎了。
李拾遺怔怔望著陰影下，那樹樁蒙著碎葉和灰塵的一圈圈掛著樹汁的新鮮年輪，臉頰漸漸蒼白。
工人們開始用鏟子撅樹樁。
李拾遺喃喃：“不要……”
紮得深深的根從泥地裏翻出來，翻不出來的就粗暴地砍斷，吱嘎聲刺耳，他忽然大聲哭著說：“不要弄了！！！停下！！！”
一個正掄著鎬的年輕工人動作頓住了，下意識地看向工頭，又飛快地瞟了一眼那個哭得渾身發抖、仿佛天塌了一樣的漂亮青年，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說話，
工頭打量著青年脖頸上的吻痕，有點困惑，“沈先生吩咐要弄幹凈。這樣也不好看……”
李拾遺掏出手機給沈自清打電話，但是手指懸在屏幕上，又微微發著抖。
想求沈自清，或多或少，總要付出點什麽。
李拾遺向沈自清這看似平靜的灰色海面投下的每一顆石子，都會給他的人生蕩起一場又一場無法承受的海嘯。
工頭們又繼續了，李拾遺看到還有人在加高圍墻。
太陽有些刺目，耳邊陣陣轟鳴，讓李拾遺有點暈眩，犯著惡心，想吐。
他慢慢後退，又跑回了房間。
手機上傳來了消息，李拾遺拿起來一看，是沈自清。
他說，去花園要記得穿鞋。
腳上的傷口再次密密麻麻的疼痛起來，李拾遺後知後覺地嘶了一聲，他擡頭看到了屋檐下裝了新的攝像頭。
一夜之間，這些攝像頭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到處都是。像密密麻麻的眼睛。
他想到了那個著名的童話，奔向王子追逐愛情的小美人魚，魚尾變成雙足的時候，小美人魚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但她無怨無悔，李拾遺讀到這個童話的時候眉頭直皺巴，覺得戀愛腦真是一場疾病，而現在他竟然有點羨慕人家了，至少愛情的荷爾蒙令小美人魚飄飄然，直截了當地麻痹了現實的痛苦，而他和沈自清的這場交易就是一場單純的淩遲，而這與愛情無關。
李拾遺拉開抽屜，一抽屜都是沈自清送他的名表，閃閃發光，他拿起一塊表戴在手腕上，表帶到最小的一碼，仍然有點松垮。
李拾遺面無表情地把手表從手腕上褪下，用盡全身力氣，把它狠狠摜向墻壁。
砰得一聲，表盤裂開蛛網般的痕跡，倒映出李拾遺泛著紅的眼睛。
那一瞬間，李拾遺想到了張遲給他的u盤。
“……”
沖動之下，李拾遺出了房間準備去拿自己的平板，管家卻迎了上來，遞給了李拾遺一枚車鑰匙。
車庫裏多了一輛阿斯頓馬丁 DBX707。
管家溫聲說：“沈先生說，您吃完早飯可以開車出去玩，晚上七點半之前要準時回家。這是沈先生的副卡。”
李拾遺拿著鑰匙，楞住了，過了一會，他聽見自己說：“我……不會開車。”
沈家不缺司機。
大抵得了沈自清的允許，所以出門的時候，沈家專門的服裝搭配師給他搭了一套衣服，配了腕表。
這次表帶很合適，不松不緊，剛剛扣住。
李拾遺看到手腕上剛剛被他砸碎的百達翡麗6119g，再看搭配師和善的微笑，最終一言不發地低了頭。
司機很嫻熟，帶著他去了c京的高級商圈，雖然是工作日，商圈還算熱鬧，沈自清是奢侈品店會員，李拾遺不用說什麽，司機拿出副卡來，服務人員就熱情地問他需要定制什麽，又主動量體裁衣，一個漂亮的服務員還拿了手帕過來給李拾遺擦汗，又拿了紅酒過來，說是幾幾年絕版的紅酒，李拾遺還沒反應過來，稀裏糊塗地喝完半杯酒，苦得舌頭發麻，還沒嘗出什麽醇香，就下單了三四套衣服，賬單是用卡刷的，後面好幾個零李拾遺也沒數清。
好像也沒必要去數清。
李拾遺坐在車上，真皮座椅的觸感像某種冷血動物的皮膚，十分舒適，空調風口吹著的冷風，帶著昂貴的木質香調，絲絲縷縷鉆進他的領口，像無數冰冷的小蟲在皮膚上爬。
他看著車窗的倒影，窗子裏的青年皮膚白皙，頸上戴著細細的鉑金鎖骨鏈，披著霧霾藍的羊絨開衫，衣服剪裁合身，線條簡約，幹凈利落。
低調，奢華，一絲不茍的優雅，從頭到腳，都是沈自清的品味。
李拾遺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
難怪去商圈沒走兩步，那些服務員就圍上來了，他現在確實像個有錢人。以前的李拾遺去這種地方，服務員雖不至於朝天翻白眼，但態度也不至於親切到將李拾遺當做他們第二個家人。
其實這樣也沒什麽不好，不就是跟男人睡覺嗎。他跟著沈自清能拿好處，他媽媽也能完成心願，廠子投入多，但也不是他投錢，等廠子起來了，他媽能賺錢，以後的日子也不用過得那麽辛苦，上不上學都無所謂了，只要廠子順利，他的未來簡直一片坦途。他把u盤給陶家，給沈自清找麻煩，然後等著沈自清一怒之下撤資嗎……？
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骨氣能幹嘛，能當飯吃嗎。
沒錢的日子多難受啊。初中在學校沒錢吃飯，一塊饅頭都要掰兩半，一半中午蘸辣條，一半晚上夾鹹菜，半夜餓得睡不著覺，起來咕咚咕咚地喝水。都說上了學就有未來了，就有前途了，這個大餅誰都在畫給他看，他不算全然的信以為真，但豬飼料他是真的拌一回吐一回，因此在現實的逼迫下不得不相信，只要能走出大山，未來就一片光明。
只要不養豬，前途總是光明的。
果然現在名表一抽屜，豪車配司機，拿著多少人一輩子賺不到的錢，還有人幫忙投資廠子，他拿著股份擎等著躺平收錢，一進商場刷卡不用眨眼，漂亮服務員不管環肥燕瘦，都露著標準的八顆牙齒噓寒問暖，小意討好，從頭發伺候到腳跟，生怕惹他一點不悅。這未來不說光明，簡直堪稱刺眼，人生贏家的目的早早達成了。
不就是岔開腿伺候伺候有錢人嗎，他又不是第一回這麽幹了，一回生二回熟的，別扭個什麽勁兒呢？就是去打工，不也得伺候領導嗎？上班伺候給領導當牛作馬，跟床上伺候給領導當雞作鴨的有什麽區別？
人真他媽的見啊。
李拾遺捂著嘴，可能是暈車和酒精的緣故，越想胃裏越是一陣翻湧，他忽然說：“停車，停下……！”
這是離商區較遠的一片地兒，周圍都是酒吧，大中午的，沒怎麽營業，火辣辣的陽光照在身上，他卻渾身發冷，踉蹌下了車，找不著垃圾桶就吐了。
李拾遺一擡眼，正對上了一人，耳朵上是一排被太陽曬到刺眼的鉚釘，頭發毛毛支棱著，李拾遺喝了酒，頭腦遲鈍，盯著那排紮眼的耳釘。
好像有點眼熟。
就聽來人叫：“臥槽，怎麽是你？李拾遺？”
李拾遺：“你是……”
許栩打量著李拾遺：“你不認識我了？……我許栩啊，上回宋哥還帶你來我店裏呢，這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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