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1章
李拾遺被噩夢驚醒了。
墨綠色窗簾緊閉，漏不進一絲絲的光，凈化器的作用下，空氣中情事的氣息已經變得很淡，臥室裏中彌漫著那縷清冽舒緩的木質香氣，像無形的絲線纏繞著神經。
李拾遺說不清是這香氣太助眠，還是自己真的累極了，總之一挨著枕頭，意識就像墜入溫暖的深潭，白天總在昏沈中流逝，而黃昏醒來，身體沈沈像灌了鉛，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籠罩著他。
他之前跟管家提過不喜歡這種香。但管家卻說這是沈先生吩咐過的，李拾遺沒辦法，只好作罷。
他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是塊生腌豬肉。他媽媽腌豬肉為了腌出香有時候也會用一些類似熏香之類的詭異手段，效果如何不予置評，總歸香肉臭肉，案板上一扔，都逃不過任人宰割。
李拾遺勉勉強強坐起來，渾身酸痛，骨頭像是被人打碎了一樣難受，他呆了好一會，才看見左手中指指根那眼熟的戒指。
“……”
李拾遺記得這枚戒指。
他害怕偽裝沈自清未婚妻的事被人發現，在離開療養院的時候匆匆把它丟到了角落裏。但現在，它有如不散的陰魂，又無聲無息地回到了他的手上。
李拾遺像是被燙到似的，把戒指擼下來，用力扔到一邊的絲絨盒子裏。
昨天的沈自清……
李拾遺想到男人無情的灰色眼睛，哆嗦了一下，五指用力插進頭發裏，在床上蜷縮起來。
他緩了好一陣子才下床，疲憊的去臥室裏的盥洗室洗漱。
鏡中的青年穿著絲緞睡衣，皮膚雪白，紅色的痕跡猶如桃花，眼下卻有微青。
“……”
昨晚不愉甚至痛苦的記憶，紛沓至來。
給權貴當玩物的滋味，實在不大好受。
李拾遺又沒了洗漱的心思，他伸手拉門想出去曬曬夕陽，然而實木門剛剛拉開一條縫，想到幽靈一樣總是跟在他身邊向沈自清逐一報告的管家，李拾遺心中又生了濃濃的厭煩。
他折身回去，拉開了臥室的窗簾。
果不其然，窗外夕陽斜照，又是日暮黃昏。窗外花園生機勃勃。
沈宅修葺古樸，假山頑石，潺潺蜿蜒著桃花流水，一叢叢繡球花，牡丹，郁金香開得鮮艷。
李拾遺的視線落在靠在墻的那棵梧桐上。
這梧桐其貌不揚，在一堆昂貴的奇花異草中顯得沈靜而無趣，它在孤僻的角落裏舒展著身軀，靜靜生長，樹冠越過宅墻，枝葉繁密而旺盛。
李拾遺想起了校園墻外的梧桐。
梧桐好像總是很常見，秋天的梧桐籽飛了又落，有的生在富貴人家的院墻，有的零落在無人問津的山野，但有風有水，再給些時間，便能籍籍無名的向著天空生長了。
他正看著，忽然聽見外面的動靜。
沈重的實木雕花門，沒有關上，只是虛掩著。聲音傳進來。
管家：“先生這麽早就回來了？”
“他還在休息？”
是沈自清的聲音。
李拾遺應激一樣，立刻撲回床上，拉起被子緊緊蓋住了自己，把臉埋在枕上，昨夜沈自清殘留的氣息籠罩著他，那些暧昧香艷甚至痛苦的記憶紛湧而來，他屏住呼吸，閉眼假裝睡著。
管家：“是的先生。少爺今天沒出來。”
又說：“應當是還沒起床。”
管家稱呼沈自清為先生，叫他叫少爺，或者小李少爺。
李拾遺聽著很別扭，好像平白跟沈自清差了一輩似的，要算年紀沈自清確實比他大個幾歲，但這幾歲實在沒到差輩的地步……
但誰讓他是求人的那個。
俗話說的好，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李拾遺也只能把這個當成沈自清play的一環了。
李拾遺聽見沈自清淡淡嗯了一聲，隨後是兩個人的腳步聲，李拾遺判斷他們應當是去書房了。
管家問：“要去叫小少爺……”
沈自清語調溫和：“讓他再睡會吧。”
李拾遺悄悄松了口氣。
空氣中的熏香味兒不濃不淡，他又有點犯困了，李拾遺揉了揉眼睛，不想再睡，也不想碰見沈自清，他琢磨著去廚房拿點吃的，他偷偷摸摸出來，沿著走廊往前，腳步一頓，猛然縮回角落。
走廊是T字型的，長尾部連接著花園。沈自清居然沒去書房，和管家在走廊盡頭的花園處閑聊，李拾遺在t的右邊拐角，他踩著拖鞋，不確定快速跑過去會不會被兩個人看到。
他聽見兩個人還在交談，模模糊糊飄來幾個詞。
“熏香……少爺……”
“……安神……白天不要讓……跑出去……”
“……”
李拾遺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起來。
他壓下心驚，慢慢後退，確定離得足夠遠，飛速地跑回了臥室。
他把戒指重新戴回了中指，然後躺著裝睡，晚飯時間到了，沈自清進來，語調溫和：“拾遺，起來吃飯了。”
李拾遺假裝被叫醒。
沈自清沒說昨晚的事情，他好像已經不再生氣了。
李拾遺想著沈宅的熏香，又想起前些日子他為了調整作息，白天強撐著精神，在衣帽間換衣服要出去，結果反而在沈自清的襯衫上睡著了，如此一想，一頓飯格外食不知味。
李拾遺正神游，沈自清卻放下了刀叉。柯鶆垠藍
“拾遺。”他的視線掃過他中指上的戒指，“昨天的事，你生我的氣了嗎。”
李拾遺攥著刀叉的手，骨節泛著白。
“……沒有。”
沈自清沈默地看著他。
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他的氣質優雅，溫和，同時也深不可測。
果然，沈自清修長的手指曲起，輕扣著桌面，片刻後，不疾不徐道：“拾遺，我不喜歡你對我撒謊。”
李拾遺：“……”
沈自清剛要說什麽，李拾遺忽然語速很快說：“我沒有撒謊！”
被突兀地打斷了發言，沈自清微微瞇起眼睛。
“我……我真的沒有生您的氣，我只是覺得自己挺沒用的。”
李拾遺話到後面，聲音漸漸小了，他說：“我接受了您的幫助，又拿了您這麽多好處，您把您……未婚妻的戒指給我，一定是非常喜歡我，但是……”
仿佛有些意外他這樣說話，沈自清原本搭在桌沿，有節奏輕叩的食指，倏然停住了半秒。
李拾遺緊張地心怦怦亂跳，他誠懇地看著沈自清，聽見自己說：“但是我什麽都沒為您做，昨天還……讓您生氣了。”
李拾遺：“真是、很對不起。”
李拾遺：“要是您覺得我在生氣，我……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氣……”
沈自清瞧他半晌，灰色眼瞳情緒莫名，嘴唇微微勾起，他溫聲說：“你看我，吃個飯說這些。”
“快吃飯吧。”
李拾遺知道，這一關暫時是糊弄過去了。
沈自清也許知道他在說謊，又或者知道他在糊弄他，但男人有時候其實不太在乎聽到的話語的真假，畢竟感情又不是真金白銀的商業博弈，他們會指出撒謊的重要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李拾遺說的不是他們愛聽的。
李拾遺跟著宋京川在他那些花花綠綠的場子混的時間不長不短，但也著實見過不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人精，對著宋京川一副嘴臉，對著其他人又是另一副嘴臉，變臉堪比京劇，其中最常見的精湛話術就是委婉而曲折的把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講得極其悅耳動聽，以退為進，叫上位者心甘情願地無處發作。
第一回見的時候著實大開眼界，見多了，也就給李拾遺偷偷學了一手。
這招對宋京川這個陰晴不定不大講理全憑感覺的人沒什麽卵用，講再好聽，宋京川表面笑瞇瞇，不爽了該收拾還是把人往死裏收拾。
但對沈自清是有用的。
因為沈自清……
虛偽。
是夜，沈自清躺下後，將李拾遺緊緊箍進懷裏。
李拾遺的臉被迫埋在沈自清的胸膛。
他睜大眼睛，睫毛顫抖，聽著耳邊沈自清逐漸變得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空氣中熏香沒了熏香味道，他確定這個只是白天才會點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爬滿了他的心。
翌日。
沈自清去工作，李拾遺掐著手掌心，看見女仆點上了熏香，香氣漸濃，他等著仆人走了，立刻跑過去，從那精致的青花瓷香爐裏摳走了半塊香片。
然後呢，怎麽辦？
臥室在一樓。
那邊有梧桐樹，很高，他可以從窗戶翻出去，悄悄爬上去。然後離開沈宅。
他不是要逃走。他只是……只是想去驗證一下香片的成分，或者，他太久沒出去了，他想出去走走，隨便一個人去哪……沒有沈自清，沒有宋京川，就他自己。
管家會以為他在睡覺……在沈自清回家之前，不會有人來打擾他，也不會有人發現他不在。他只要在沈自清回來之前及時回來……
這個念頭是如此強烈，李拾遺完全無法抗拒這種誘惑。
李拾遺喉結滾動一下，把手機揣進兜裏，悄無聲息地打開了窗戶。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湧入，讓他混沌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瞬，但那股揮之不去的木質香氣仍絲絲縷縷纏繞著神經，像溫水般誘人沈溺。他用力甩甩頭，指甲掐進掌心，保持清醒。
害怕被管家察覺，他甚至沒有換衣服，依舊穿著那身米白色的羊絨開衫和柔軟的居家褲，李拾遺赤著腳，踩著鵝卵石飛快地穿過花園，梧桐樹近在眼前。
李拾遺的心跳得飛快，捏著香片的手心沁出冷汗。他把香片丟進口袋，像做賊一樣，輕輕攀上了樹幹。
他很快看到了圍墻上的金屬細線，遠處也有人在巡邏，好在梧桐枝葉實在茂密，擋住了他的身形，李拾遺攀上高枝，縱身一躍，翻越了圍墻。
得益於小時候在山上爬樹的經驗，他穩穩落在地上。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鳥鳴聲清脆悅耳。清新的、帶著泥土和青草氣息的空氣瞬間湧入鼻腔，是自由的味道！
由於害怕被巡邏的衛兵發現，他踩著柔軟的草地，踉蹌著快速往山下走，一片林蔭散開，清晨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骨子裏的陰寒。
他貪婪地呼吸著，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
風聲在耳邊呼嘯，下擺被風吹起。
一種近乎眩暈的狂喜攫住了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李拾遺被噩夢驚醒了。
墨綠色窗簾緊閉，漏不進一絲絲的光，凈化器的作用下，空氣中情事的氣息已經變得很淡，臥室裏中彌漫著那縷清冽舒緩的木質香氣，像無形的絲線纏繞著神經。
李拾遺說不清是這香氣太助眠，還是自己真的累極了，總之一挨著枕頭，意識就像墜入溫暖的深潭，白天總在昏沈中流逝，而黃昏醒來，身體沈沈像灌了鉛，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籠罩著他。
他之前跟管家提過不喜歡這種香。但管家卻說這是沈先生吩咐過的，李拾遺沒辦法，只好作罷。
他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是塊生腌豬肉。他媽媽腌豬肉為了腌出香有時候也會用一些類似熏香之類的詭異手段，效果如何不予置評，總歸香肉臭肉，案板上一扔，都逃不過任人宰割。
李拾遺勉勉強強坐起來，渾身酸痛，骨頭像是被人打碎了一樣難受，他呆了好一會，才看見左手中指指根那眼熟的戒指。
“……”
李拾遺記得這枚戒指。
他害怕偽裝沈自清未婚妻的事被人發現，在離開療養院的時候匆匆把它丟到了角落裏。但現在，它有如不散的陰魂，又無聲無息地回到了他的手上。
李拾遺像是被燙到似的，把戒指擼下來，用力扔到一邊的絲絨盒子裏。
昨天的沈自清……
李拾遺想到男人無情的灰色眼睛，哆嗦了一下，五指用力插進頭發裏，在床上蜷縮起來。
他緩了好一陣子才下床，疲憊的去臥室裏的盥洗室洗漱。
鏡中的青年穿著絲緞睡衣，皮膚雪白，紅色的痕跡猶如桃花，眼下卻有微青。
“……”
昨晚不愉甚至痛苦的記憶，紛沓至來。
給權貴當玩物的滋味，實在不大好受。
李拾遺又沒了洗漱的心思，他伸手拉門想出去曬曬夕陽，然而實木門剛剛拉開一條縫，想到幽靈一樣總是跟在他身邊向沈自清逐一報告的管家，李拾遺心中又生了濃濃的厭煩。
他折身回去，拉開了臥室的窗簾。
果不其然，窗外夕陽斜照，又是日暮黃昏。窗外花園生機勃勃。
沈宅修葺古樸，假山頑石，潺潺蜿蜒著桃花流水，一叢叢繡球花，牡丹，郁金香開得鮮艷。
李拾遺的視線落在靠在墻的那棵梧桐上。
這梧桐其貌不揚，在一堆昂貴的奇花異草中顯得沈靜而無趣，它在孤僻的角落裏舒展著身軀，靜靜生長，樹冠越過宅墻，枝葉繁密而旺盛。
李拾遺想起了校園墻外的梧桐。
梧桐好像總是很常見，秋天的梧桐籽飛了又落，有的生在富貴人家的院墻，有的零落在無人問津的山野，但有風有水，再給些時間，便能籍籍無名的向著天空生長了。
他正看著，忽然聽見外面的動靜。
沈重的實木雕花門，沒有關上，只是虛掩著。聲音傳進來。
管家：“先生這麽早就回來了？”
“他還在休息？”
是沈自清的聲音。
李拾遺應激一樣，立刻撲回床上，拉起被子緊緊蓋住了自己，把臉埋在枕上，昨夜沈自清殘留的氣息籠罩著他，那些暧昧香艷甚至痛苦的記憶紛湧而來，他屏住呼吸，閉眼假裝睡著。
管家：“是的先生。少爺今天沒出來。”
又說：“應當是還沒起床。”
管家稱呼沈自清為先生，叫他叫少爺，或者小李少爺。
李拾遺聽著很別扭，好像平白跟沈自清差了一輩似的，要算年紀沈自清確實比他大個幾歲，但這幾歲實在沒到差輩的地步……
但誰讓他是求人的那個。
俗話說的好，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李拾遺也只能把這個當成沈自清play的一環了。
李拾遺聽見沈自清淡淡嗯了一聲，隨後是兩個人的腳步聲，李拾遺判斷他們應當是去書房了。
管家問：“要去叫小少爺……”
沈自清語調溫和：“讓他再睡會吧。”
李拾遺悄悄松了口氣。
空氣中的熏香味兒不濃不淡，他又有點犯困了，李拾遺揉了揉眼睛，不想再睡，也不想碰見沈自清，他琢磨著去廚房拿點吃的，他偷偷摸摸出來，沿著走廊往前，腳步一頓，猛然縮回角落。
走廊是T字型的，長尾部連接著花園。沈自清居然沒去書房，和管家在走廊盡頭的花園處閑聊，李拾遺在t的右邊拐角，他踩著拖鞋，不確定快速跑過去會不會被兩個人看到。
他聽見兩個人還在交談，模模糊糊飄來幾個詞。
“熏香……少爺……”
“……安神……白天不要讓……跑出去……”
“……”
李拾遺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起來。
他壓下心驚，慢慢後退，確定離得足夠遠，飛速地跑回了臥室。
他把戒指重新戴回了中指，然後躺著裝睡，晚飯時間到了，沈自清進來，語調溫和：“拾遺，起來吃飯了。”
李拾遺假裝被叫醒。
沈自清沒說昨晚的事情，他好像已經不再生氣了。
李拾遺想著沈宅的熏香，又想起前些日子他為了調整作息，白天強撐著精神，在衣帽間換衣服要出去，結果反而在沈自清的襯衫上睡著了，如此一想，一頓飯格外食不知味。
李拾遺正神游，沈自清卻放下了刀叉。柯鶆垠藍
“拾遺。”他的視線掃過他中指上的戒指，“昨天的事，你生我的氣了嗎。”
李拾遺攥著刀叉的手，骨節泛著白。
“……沒有。”
沈自清沈默地看著他。
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他的氣質優雅，溫和，同時也深不可測。
果然，沈自清修長的手指曲起，輕扣著桌面，片刻後，不疾不徐道：“拾遺，我不喜歡你對我撒謊。”
李拾遺：“……”
沈自清剛要說什麽，李拾遺忽然語速很快說：“我沒有撒謊！”
被突兀地打斷了發言，沈自清微微瞇起眼睛。
“我……我真的沒有生您的氣，我只是覺得自己挺沒用的。”
李拾遺話到後面，聲音漸漸小了，他說：“我接受了您的幫助，又拿了您這麽多好處，您把您……未婚妻的戒指給我，一定是非常喜歡我，但是……”
仿佛有些意外他這樣說話，沈自清原本搭在桌沿，有節奏輕叩的食指，倏然停住了半秒。
李拾遺緊張地心怦怦亂跳，他誠懇地看著沈自清，聽見自己說：“但是我什麽都沒為您做，昨天還……讓您生氣了。”
李拾遺：“真是、很對不起。”
李拾遺：“要是您覺得我在生氣，我……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氣……”
沈自清瞧他半晌，灰色眼瞳情緒莫名，嘴唇微微勾起，他溫聲說：“你看我，吃個飯說這些。”
“快吃飯吧。”
李拾遺知道，這一關暫時是糊弄過去了。
沈自清也許知道他在說謊，又或者知道他在糊弄他，但男人有時候其實不太在乎聽到的話語的真假，畢竟感情又不是真金白銀的商業博弈，他們會指出撒謊的重要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李拾遺說的不是他們愛聽的。
李拾遺跟著宋京川在他那些花花綠綠的場子混的時間不長不短，但也著實見過不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人精，對著宋京川一副嘴臉，對著其他人又是另一副嘴臉，變臉堪比京劇，其中最常見的精湛話術就是委婉而曲折的把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講得極其悅耳動聽，以退為進，叫上位者心甘情願地無處發作。
第一回見的時候著實大開眼界，見多了，也就給李拾遺偷偷學了一手。
這招對宋京川這個陰晴不定不大講理全憑感覺的人沒什麽卵用，講再好聽，宋京川表面笑瞇瞇，不爽了該收拾還是把人往死裏收拾。
但對沈自清是有用的。
因為沈自清……
虛偽。
是夜，沈自清躺下後，將李拾遺緊緊箍進懷裏。
李拾遺的臉被迫埋在沈自清的胸膛。
他睜大眼睛，睫毛顫抖，聽著耳邊沈自清逐漸變得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空氣中熏香沒了熏香味道，他確定這個只是白天才會點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爬滿了他的心。
翌日。
沈自清去工作，李拾遺掐著手掌心，看見女仆點上了熏香，香氣漸濃，他等著仆人走了，立刻跑過去，從那精致的青花瓷香爐裏摳走了半塊香片。
然後呢，怎麽辦？
臥室在一樓。
那邊有梧桐樹，很高，他可以從窗戶翻出去，悄悄爬上去。然後離開沈宅。
他不是要逃走。他只是……只是想去驗證一下香片的成分，或者，他太久沒出去了，他想出去走走，隨便一個人去哪……沒有沈自清，沒有宋京川，就他自己。
管家會以為他在睡覺……在沈自清回家之前，不會有人來打擾他，也不會有人發現他不在。他只要在沈自清回來之前及時回來……
這個念頭是如此強烈，李拾遺完全無法抗拒這種誘惑。
李拾遺喉結滾動一下，把手機揣進兜裏，悄無聲息地打開了窗戶。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湧入，讓他混沌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瞬，但那股揮之不去的木質香氣仍絲絲縷縷纏繞著神經，像溫水般誘人沈溺。他用力甩甩頭，指甲掐進掌心，保持清醒。
害怕被管家察覺，他甚至沒有換衣服，依舊穿著那身米白色的羊絨開衫和柔軟的居家褲，李拾遺赤著腳，踩著鵝卵石飛快地穿過花園，梧桐樹近在眼前。
李拾遺的心跳得飛快，捏著香片的手心沁出冷汗。他把香片丟進口袋，像做賊一樣，輕輕攀上了樹幹。
他很快看到了圍墻上的金屬細線，遠處也有人在巡邏，好在梧桐枝葉實在茂密，擋住了他的身形，李拾遺攀上高枝，縱身一躍，翻越了圍墻。
得益於小時候在山上爬樹的經驗，他穩穩落在地上。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鳥鳴聲清脆悅耳。清新的、帶著泥土和青草氣息的空氣瞬間湧入鼻腔，是自由的味道！
由於害怕被巡邏的衛兵發現，他踩著柔軟的草地，踉蹌著快速往山下走，一片林蔭散開，清晨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骨子裏的陰寒。
他貪婪地呼吸著，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
風聲在耳邊呼嘯，下擺被風吹起。
一種近乎眩暈的狂喜攫住了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