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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簽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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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簽契

元香回頭, 就見阿允站在門邊,正垂著眼看著許文彬手裏的布巾。

他此時半邊身子掩在棚蓋落下的光影裏,臉龐隱在明暗交界之間, 時隱時現, 看不真切他臉上的表情, 也叫人看不清他此時在想些什麽。

她清了清嗓子, 剛要開口喚他,阿允卻忽然往前一步, 整個人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隨即擡眼看向她。

她這才看清他的神色,那一眼淡淡的, 不露情緒,卻莫名讓她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來。

這時剛擦幹臉的許文彬看到來人,見是一身形提拔的清俊男子, 只是臉色不知為何透著幾分冷意。

他想起剛剛聽一起在院子裏做活的漢子們閑聊說起過, 說元香除了要照顧親弟親妹之外, 還收留了一位頭部受過傷的親戚,想必就是眼前這位了。

他帶著一貫的溫和地笑意適時開口,“想必這位就是阿允兄弟吧?”

元香回過神來,忙點了點頭,跟許文彬介紹: “對, 他就是阿允。”

隨即又轉向阿允,端起笑來, “阿允,這是許文彬,是許裏長的兒子。”

阿允沒說話,視線只輕輕掃了許文彬一眼, 神情淡淡的,沒什麽起伏,而後又落到了他手裏的布巾上。

神色又像比剛才更冷了一分。

場面頓時有些微妙的尷尬。

元香也不知道阿允怎麽又不搭理人了,明明前陣子還好好的,家裏這麽多外人,跟他打招呼的時候他還一一點頭應了來著。

她輕咳一聲,轉身看向許文彬,笑著說道:“文彬,裏長和你的好意我就心領了,你也在這兒都幹了半日的活兒了,我實在不好意思耽擱你太久,不如今日就先回去?改日我再登門道謝。”

許文彬一聽,雖覺與她話還沒說幾句便要離開,心中略有些不舍,但見日頭已斜,再留就得留下吃飯了,他也不願給她添麻煩,便點了點頭,笑道:

“好,那我先告辭。”

說完便準備動身,他剛把擦臉的布巾擱在陶盆的邊沿上,沈默許久的阿允突然出聲,聲線很冷,“這是我的。”

在場的人自然都聽清了。

許文彬一楞,手頓在半空,順著對面人的視線落在自己手上,才意識到他說的這塊布時。

他剛要開口說句“不好意思借用了一下”,就見阿允已徑直走上前來,神情淡淡,仿若無人般地將陶盆上的布巾一抽,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出了棚子,也不知是要拿去哪兒。

“阿允!”元香皺眉喊了他一聲。

許文彬怔了怔,目送阿允的背影走遠,這才後知後覺地地看向元香,問道:“他……是不是有點生氣了?”

元香也被阿允這一連串莫妙的舉動弄得怔住了,一時語塞,只得幹笑一聲,語氣裏帶著點無奈:“他大概還不太熟悉你,所以會……這樣。”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平常不這樣的。”

許文彬聽她這麽說,神色微動。

未曾見過阿允之前,他聽人說起時,還以為這人是個神志不清、言行癲狂的癡傻之人。

可現在真正見了面,發現對方模樣清俊,舉止看著也算得體,倒覺得鄉間傳言未免誇張了些。

要知道真正的癡傻之人,往往一開口、一落眼便能看出與常人的不同來。

然而眼下這一幕,親眼見到此人莫名的行徑,情緒還如此不穩......

許文彬低下頭沈思片刻,只覺元香的境況實在不易。

一個姑娘家,拖著年幼的弟妹,撐起整個家不說,如今還要照應這樣一位因傷致變、性情不定的親人......想想都覺得辛苦。

他不由自主地擡眼看向元香,目光不知不覺柔和了幾分,眼底也多了些憐惜與心疼。

送走了許文彬後,元香回過頭正打算去找阿允,走了沒兩步後擡眼就看見他已經在院子裏跟大家夥兒一塊兒幹起活來了。

他此刻正彎著腰,將一塊青磚穩穩嵌進磚縫裏。

他的動作一板一眼,先抹上一層灰泥,再將磚按下去,用力一壓,隨後略一敲打,讓磚縫貼合得更緊實。

元香站在不遠處望著,心裏有些詫異。

她知道他這幾日都是大家夥兒做什麽他也學著做什麽,大家挖地基他也挖地基,挖完地基後鋪地面的承重層的時候,他就幫著搬石磚,現在開始砌墻了,這會兒的他看起來手法也頗有章法,瞧著是格外專註。

元香見周遭還有不少人在,她猶豫了一下,想著還是等晚上人散了再和他說這事兒吧。

轉身又折回去走了兩步,眼角掃見曬衣架上掛著的剛剛那塊布巾,布角還滴著細細的水珠,顯然是他剛洗凈、然後順手晾上去的。

元香忍不住輕輕一笑,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心道:這人還真是……跟個小孩子似的愛護食。

不過,元香原本打算晚上和阿允說話的念頭,終究還是沒能成行。

從趙阿婆家吃過晚飯回來時,他一個人走得飛快,背影在暮色中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就這麽走在他們的最前頭。

元香喊了他兩聲,他也沒回頭,仿佛壓根沒聽見似的。

三喜拽了拽她的手,小聲嘀咕:“阿允哥哥今天怎麽了啊?是不是不高興了?”

二果也點點頭,一臉認真地附和,然後忽然轉過頭,懷疑地看向自家阿姐,瞇著眼問:“阿姐,是不是你惹阿允哥了?”

阿允哥今天是先跟阿姐一起出去了一上午的,他跟三喜都沒跟他說上幾句話呢,要惹他生氣也輪不到他們啊。

元香被他質問得一楞,半晌才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怎麽會呢?”

心裏卻忍不住泛起點嘀咕,她想了想下午的事,越想越覺得可笑:就因為一塊布巾?

回到棚窩後,阿允仍舊一言不發,自個兒打了水開始洗臉洗澡,動作快得讓人措手不及,二果看得都楞住了,連忙也跟著他一起,道了一聲:“阿允哥,你等等我啊。”

元香便拉著三喜一起先洗漱。

等大家都收拾完了,窩棚一邊的布簾掀起,阿允擦幹臉後徑直上了床,然後利落地躺下。

元香自阿允不理自己開始就在心裏憋著氣,越想越不痛快,這時候站在隔壁床前,看著那帳子裏隱隱約約的身形,終於有些不耐了。

心道:“至於麽?不就是一塊布巾嗎?真小氣。”

她撇撇嘴,氣鼓鼓地想:“改天等我有空了,扯上一整塊布,全做成布巾扔給你,看你還跟人計較不,哼!”

她哼了一聲,掀開自己的被角躺了下去,轉身背對著他,不打算搭理這別扭人了。

而就在她轉身過去之後,沒瞧見對面的床帳那頭,有人悄悄把被角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只眼睛,悄悄地望向隔壁床的位置。

第二日一早,何氏便匆匆找了來,聽她說話有些急但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喜色。

原來是昨日她送去城裏的那家食館,掌櫃今日一大早便派人來找她,說是來談這豆腐的生意。

“那人一見著我就說,昨天送去的豆腐,吃著清爽滑嫩,眼下天熱,這樣的吃食最是合適,店裏那些客人一嘗都說好,連誇新鮮特別,從沒吃過這麽獨特好味兒的。”何氏邊說邊笑。

“還說他家的掌櫃當下就拍了板,說要在我這兒先訂上一個月的豆腐,每日五匣子,若銷得好,還要再加。”

她說著,接著有些為難地道:“然後那人還掏出一張紙來,說是‘貨契’,要我簽字畫押,我哪認得字啊?也不敢亂簽,立馬趕緊跑來找你幫忙了。”

說著就把那人給自己的紙遞給了元香看。

才幾天前,何氏每日的日子還不過是照看孩子、料理家務、下地幹活,再抽空跟著元香學學做豆腐,哪曾想過,短短幾日功夫,竟然要跟城裏的食館做上生意了?

何嫂子的話,元香是聽明白了的,又低頭掃了眼那張紙上的字句,內容與她說的也差不多,無非是每日巳時前將豆腐送至店中,銀錢當面結清之類,瞧著倒也沒什麽問題。

她便耐心跟何嫂子說道:“這上面寫的就是給買賣雙方的一個保障,叫做貨契,簽字畫押之後就能生效,算是說好了的事白紙黑字都寫明白,以後若是誰違了契約,誰也賴不掉。”

何氏聽得連連點頭,心裏卻還是有些發虛。

她從沒出面決定過什麽大事兒,更別說簽什麽契約了,印象裏只有買田賣地、婚書退親那等天大的事才要簽字畫押,如今輪到自己,心裏總有種說不出的緊張。

她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元香……我能把那人喊到你這兒來麽?你這兒人多,給我壯壯膽,你也再幫我瞧一瞧、把把關?”

元香聞言忍不住笑了,眼中帶著鼓勵與安慰的神色,“行啊,小事情,你喊他來,我來幫你把把關,畢竟都是第一次嘛!”

得了元香的首肯,何氏感激地道了聲謝,又連忙急著趕回家喊人,可不能讓兩邊人都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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