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關燈
課間操,李輕舟隨節奏懶洋洋地伸伸胳膊蹬蹬腿,到後面跳躍運動直接踮了踮腳敷衍了事。

隱約聽見後頭傳來一陣竊笑,回頭一看才發現慕朝辭那家夥正端著手機,鏡頭對她,不知道是拍照還是錄視頻。

但不管是拍照還是錄視頻——李輕舟兩指成爪沖自己眼睛比劃了下,然後又沖鏡頭方向狠狠一抓!

慕朝辭翹了翹唇角,十分配合地捂住眼睛“啊”了一聲,做個中招的動作。

圍著他看熱鬧的幾個同班男生嬉笑著散開去,周圍女生也都遮著嘴巴偷偷笑。

“手機挺多啊,我要把這個沒收了你明天是不是還能帶一個過來?”

剛解散,同學們一股腦兒往教學樓那邊湧。紀寒被抓著開會去了,錢江雪擺擺手說她可不想一個人當電燈泡就沒跟他們兩個一道走。

“沒有了,就這兩個。”慕朝辭往她眼前一遞,“是我高一時候用的——你看當時有好多人發短信給我表白。”

李輕舟斜過眼睛瞅了他一眼。

“我都不知道她們是怎麽弄到我號碼的——後來實在沒辦法就只能換卡了。”

李輕舟又斜過眼睛瞅了他一眼——從上,到下,再到上。

“所以我想表達的就是你可一定要好好珍惜你男朋友我,”眼瞧著左右沒老師,慕朝辭飛快往她臉頰啾了口,美滋滋道,“畢竟我可是很有人氣的。”

李輕舟:“……”

敢情鋪墊了這麽長就為了說這個。

“求求你行行好趕緊跟我分手。”她往邊上挪了兩步,擺出一臉嫌棄,“反正對你告白的女孩那麽多,一人排一天說不準一年都不帶重樣的——生活那叫一個豐富多彩。”

慕朝辭啼笑皆非,擡手去撈她脖頸:“怎麽這樣啊?你個小壞蛋。”

感受到男生冰涼的爪子不老實地想往她衣領裏探,李輕舟趕緊扭著身子避開:“你怎麽不問我昨晚有沒有跟李嫣然聊過?”

“咦?——那看來是聊過了。”

“你怎麽不問都聊了些什麽?”

“好的——你跟她都聊了些什麽?”

李輕舟:“……”

聽這敷衍的語氣誰還提得起興趣來說啊。

“餵餵餵——等我呢啊你們倆?”紀寒隔大老遠就扯著嗓門兒喊,一路跑來到兩人跟前歇了口氣才說得上話,“哎喲我的天不行了不行了,這大冬天不愛動彈身體都銹住了,跑兩步喘成這樣,說出去得讓那幫孫子笑話死——想當年我可是為咱們班拿下接力賽冠軍的風雲人物!”

“高一時候的事你也能吹到現在。”慕朝辭嗤了一句。

李輕舟沈默,並對他投以高深莫測的一瞥——這家夥該不是忘記了剛剛他還在自捧自吹說高一那年有多少多少女生向他表白吧?

“現在你再接個力試試,沒拿倒一算其他班級參賽同學給你面子。”她吐槽完一句接著問,“開會講什麽事?”

“靠——剛見你倆擱這兒等我一激動就給忘了!”紀寒一拍腦門兒。

其實也不是等他——李輕舟默默想——只不過是看往樓裏湧的人太多不想人擠人所以才在樓前逗留一下而已。

但她沒明說,怕這句一出又要貧一會兒才能進入正題。

紀寒鬼鬼祟祟把他們倆往邊上扯了扯,低聲道:“一看你們倆就不好逛學校貼吧——昨晚上咱們高三有個女生吞安眠藥自殺了,可惜發現得晚,送到醫院沒搶救過來。”

李輕舟瞠目。

慕朝辭轉頭看看身邊震驚到失語的女孩子,手掌搭上她頭頂,安撫性地拍了拍。

“他們主動找你們說這事?不能夠吧。”他問紀寒,“以往不都強調封口然後把事給摁住嗎。”

“這次摁不住啦!你都不知道昨晚上有多少人看到了那女生自殺之前在貼吧裏開的貼——洋洋灑灑寫了有三千字控訴那人渣還有學校還有——咳!總之,女生家長昨夜鬧完醫院和公安局,今天鬧到學校來了。”

兩個男生一言一語交流著,而李輕舟卻忽地沈默寡言,心裏好似堵了一塊大石頭。她悄悄摸出手機進入貼吧看了一圈——那貼子已然被刪除。

“今天下午的課全改了自習,估計明天周測也會取消。”紀寒說,“還叫我們這些學生幹部配合班主任穩定好各班同學的情緒——估計也是怕在這風口浪尖上再出什麽意外。”

慕朝辭搖頭:“能有什麽意外——”

“已經出意外了。”李輕舟忽然說。

她面無表情盯著紀寒全然懵逼的那張臉,在慕朝辭驚異的目光中,緩緩將手機調轉方向面對他們兩個——

只見那微博熱搜榜下,前六條熱搜關鍵詞穩穩指向南城一中、校醫陳年、自殺女生以及其臨終書。

紀寒整個人石化掉,嘴巴張成無比圓潤的O型。半晌,他眼珠子往右偏了偏,掃到前三條後面方方正正的“爆”字。

·

事發緊急,西校高三暫時停課,並從當天下午開始了一場沒有正式截止日期的假期。

臨近放學,班主任來到教室跟最後一堂課的老師交接,而後登上講臺強調著假期註意事項——

“為了不耽誤大家學習,教研組商量了一下決定把各班每天的課程錄成視頻上傳到教務網。各科作業也會匯總給班長,每天晚上六點鐘由班長統一通知大家。”

紀寒立刻舉手:“得令!”

教室裏頓時甕聲一片——

“同學們我們一塊兒退群吧!”

“沒有作業!沒有課程!只有假期!”

“好了不說了我要把班長拉黑了。”

“安靜!你們現在可是高三生,離高考沒剩多少日子了——”

在班主任苦口婆心的勸導中,李輕舟背靠到慕朝辭桌沿,偏著腦袋低聲說:“聽起來像要放寒假。”

慕朝辭同樣低聲:“寒假才不會就這樣讓我們兩手空空回去。”

“你不帶課本回去啊?”

說完才意識到,他說的應該是作業。

她“哦”了一聲,正要說聲“懂了”然後回過頭去,就見瓦藍瓦藍的天空中,忽然飄飄搖搖飛上來一只純白色航拍無人機。

那鋥亮的鏡頭,就這麽直杵杵對著她的臉。

李輕舟:“……”

搞什麽?學校周圍怎麽會有這玩意……等等!

她猛站起來探身往樓下看。

課堂紀律壓不下去,見竟然還有人“頂風作案”,班主任不由發怒:“李輕舟你怎麽回事,想上來說兩句?——行,來來來,你上來!”

李輕舟回過頭,正想說什麽還沒來得及——

“臥槽!校門口怎麽那麽多人!”

“我好像看見有人扛著攝像機!”

“朋友自信點,你完全可以把好像倆字去掉。”

“靠,還不只一臺!1234——”

“什麽情況什麽情況啊!”

“咱們學校火到微博去了你不知道啊!”

班主任三步並兩步到窗前觀望一眼,緊接著折身出了教室,不知去了哪裏。

李輕舟再去找那無人機,發現那東西早不在他們教室外面了。她抻出腦袋尋了尋,看見那抹純白正緩慢而平穩地掃過每一間教室。

這是什麽意思。李輕舟斂下眉。

教學樓裏炸開了鍋,不乏有人叫罵問是誰用它攝錄。

那鏡頭像是一雙能夠窺探秘密眼睛,以嘲諷的眼神註視著他們,想要將這學校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學生都拉扯出來公諸於眾。

就仿佛在這強|奸犯存在過的校園,每一寸土地與站在這片土地的每一個人,都充滿了罪惡,都不可饒恕。

當他們是學生就好欺負嗎?李輕舟扯起唇角。

她抱起自己桌上那摞沈重的書,舉到窗外去,對著那正巧飛到五樓他們班級正下方的純白色,松開了手。

外頭有風,吹得課本書頁呼啦作響。一時間紙頁紛飛,伴隨著充斥整棟教學樓的驚呼聲,幾秒後,地面傳來一聲重物墜地的沈悶響動。

幾乎是集體沈默了三秒——

“哈哈哈哈哈是樓上哪位好漢,報上名來受小弟一拜!”

“看位置應該是十七班哈哈哈哈哈紀寒到底是不是你!怎麽做好事還他媽不敢留名啊!”

“我去你們大爺的!”紀寒趴窗上抻著腦袋啐了一口,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能聽到遠遠有個男人氣聲大喊:“是哪個班學生幹的!放學不要走我跟你講!要賠錢的!——媽的南城一中學生素質真是低到地底下了!上千上萬的設備說砸掉就砸掉!”

慕朝辭支著下巴看完她一系列動作,眼神沒有絲毫閃爍,只是輕輕嘆口氣:“那個牌子無人機挺貴的大寶貝。”

李輕舟一言不發,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坐下來,這才抽空睨他一眼。

只見男生立刻就彎起眼睛笑起來:“但是還好你男朋友我錢多燒得慌——砸,隨便砸——還缺不缺書?喏,把紀寒的拿去。”

李輕舟:“……”

紀寒:“?”

·

東校校門不似西校那樣高大闊氣,總共就那麽大點,撐死了能讓兩輛轎車肩並肩同時經過——此時被圍個水洩不通,基本上寸步難行。就連校門前那條寬闊的馬路,此刻也列起長龍。

東校也不似西校有保安輪班站崗,只有個看門的老大爺,此刻正躲在傳達室裏頭瑟瑟發抖。無奈之下,老師們擼起袖子,手拉手為同學們殺出一條狹縫般的出路。

李輕舟兜起帽子被慕朝辭護著快步鉆進人群,意圖從那條縫裏擠進去。

然而擠進去的第一秒,她就後悔了。

前面不知道出了什麽問題,堵在那裏半天挪不動一步。等好不容易挪動一步了,被人群擁著擠著,方向還給挪反了。

“你小心別絆了。”慕朝辭將她圈緊了些,“不管往哪邊咱們先出去再說,繞繞路總能回去。”

“不是報過警了嗎!”李輕舟大聲問,“南城公安局出警效率為什麽這麽低!”

“不低了!警車被堵路口了開不進來,人估計兩分鐘左右能過來!”紀寒大聲回。

熙熙攘攘趕上擠春運了。李輕舟十分暴躁地低罵一聲。

本就不喜人多,現在這場面簡直要了她的命。偏偏一只握著話筒的手還好死不死塞到她眼前:“同學請問你跟昨晚自殺的女生是同班嗎?同學,同學請你說兩句吧!”

李輕舟怒喝:“不知道!滾!”

這一聲仿佛也帶動了周遭學生的情緒,旁邊有個男生罵罵咧咧直接動起手來:“拍拍拍,拍你媽逼啊!神經病!信不信老子出了這片地兒把你揪出來打得滿地找牙!?”

紀寒憋了口氣,擡高音量:“也甭管哪個班的了,是爺們兒就護著點兒身邊的女生都聽見沒!”

李輕舟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你光說別人了——錢江雪呢!”

紀寒大驚:“臥槽?”

本該跟他身後來著啊,還讓她抓著他衣服別松手來著。他努力抻著腦袋找了一圈,看到某處不由松了口氣:“前面!前面!果凍,她在你前面!”

往外沒有圈子中間那麽擠了,至少能從剛剛半分鐘挪一步的狀態改善到半分鐘挪三步。李輕舟踮腳看了眼,她跟錢江雪隔了也就平時一步遠的距離,可這中間卻擠了有五六個人。

“她快出去了。”慕朝辭叮囑說,“你先顧好你自己。”

不顧自己顧別人才能忽略掉人多帶給她的煩躁情緒啊!

“我討厭這麽多人!”

“那就閉上眼睛我帶你走。”慕朝辭安慰說,“馬上就好了。”

李輕舟嘟囔了句“那還是可以聽見聲音啊”,但還是乖乖閉上眼睛。反正沖現在人擠人的現狀來看,也不用擔心會有那個讓人摔倒的空間。

“同學請問你們班級有沒有受陳年欺淩的女生呢她們現在情況怎麽樣是已經轉學去了別的地方還是在家修養呢同學請你說兩句吧!”前方舉著話筒的女人嘴快猶如機關槍,突突突一刻不停一口氣問出三四個問題。

聽到慕朝辭“嘖”了一聲,李輕舟睜開眼睛往聲音方向看去,發現被那女人抓著問話的,正是錢江雪。

她臉色慘白,大抵是想到了李嫣然,眼神不住地躲開鏡頭,唇間一片哆嗦:“對不起我不知道。”

“怎麽會不知道呢既然是一個學校總會知道點什麽的說什麽都可以總之麻煩你說點什麽吧同學!”

“對不起我不知道……”

“那麽請問你們學校像陳年一樣借裙帶關系任職的老師有多少呢對於學校出了一個十惡不赦的強|奸犯又有什麽看法呢說句話吧同學!”

錢江雪眼眶泛紅:“對不起我——”

“她說了她不知道你是聾了嗎?”李輕舟伸手攔下恨不得塞進錢江雪嘴裏的話筒,正要說一聲“滾開”,卻被那女人順勢把話筒塞到她嘴邊來——

“這位同學你來說兩句吧!說什麽都可以!”

李輕舟:“……”

後面紀寒已經擠過來了,嚷嚷了句“警察來了老子勸你們趕緊走”就護著錢江雪繼續往外圍前進。

而她這邊,話筒隨著人潮湧動一下一下往她下巴上杵,對面的女人還在嘰裏呱啦問些智障問題。

慕朝辭一邊護著她,一邊把旁邊對著她的攝像機往旁邊推,嘴裏不斷說著:“讓一讓謝謝。”

謝謝?

李輕舟輕嗤。

從頭到尾他們做錯了什麽要被這樣咄咄相逼。

她猛然抓過話筒,清聲道:“行吧既然你想聽那我就說兩句。”

周遭甚至有一瞬間的靜止。

眼前一片閃光燈明明滅滅,李輕舟煩躁地擡手扯掉腦袋上兜著的帽子。她唇角掀起一抹看似和善笑,正要張口罵個驚天動地,卻不經意間看到慕朝辭正偏頭直直望著她。

他面上掛著一絲絲無奈,但眼底卻映刻著偏愛與縱容。

心底忽然漾開一汪清泉一樣,一下覆滅了她心間大部分隱忍許久的怒火。

李輕舟頓了片刻,最後淡淡說:“我有心臟病,你們這些舉著話筒扛著攝像機的傻逼玩意兒們再他媽擠我,我可就要碰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