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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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天幕下又飄起雪花，寬闊馬路車輛川流不息。
李輕舟將校服拉鏈拉到最頂，呼出一口氣，隨著路邊人群，一同穿過那一道道經年累月嚴重掉漆的斑馬線。
不遠處南城一中東西兩校區，教學樓燈光整齊劃一地亮著。她邊走邊數，找到自己的班級，面無波瀾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低頭自嘲般笑了聲。
從來都覺得校園生活枯燥乏味，可細數以往，竟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覺得學校真是一個安逸的地方。
只有在學校按部就班聽課學習，她才沒有時間去品味那殘破不堪的親情關系，沒有時間去假設如果他們真的有冰釋前嫌的那一天，一切會變成什麽樣子。
校門口馬路邊立著一個長發女生，一手松松垮垮拎著書包，逆車流向馬路上張望，眼睛掃過一輛又一輛因載客與她擦身而過的出租車。
這明目張膽半道逃課的架勢，連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莫安。她身上穿著深色棉服，這讓沒穿外套的李輕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寒氣直沖鼻腔，緊接著打了個噴嚏。
莫安轉過頭，兩個人的目光就這麽在半空不尷不尬地對接。
“要走了？”鬼使神差，李輕舟問道，“能蹭個車嗎？”
在對方沈默但卻無比明確的“你怕是有病”的眼神下，她掏出空空如也的校服上衣口袋：“沒帶錢。”
又掏出同樣空空如也的校服褲子口袋：“也沒帶手機。”
莫安：“……”
四個口袋白色內裏在風中飄搖，場面略喜感。
莫安目光重新挪回馬路上：“傻逼。”
李輕舟：“……”
好吧。
是挺傻逼的，大冬天穿成這樣就往外跑。
因而她半個字都沒反駁。
最後兩個人一起坐進了開著空調的出租車裏，大約十分鐘的車程，到達目的地。
司機大叔對著燈光看了眼莫安遞過來那張人民幣的數值，忙降下車窗：“小姑娘先不忙著走啊，還沒找你錢呢！”
“帶她轉一圈。”莫安敲了敲後車窗，如是說道，“在那價格範圍內，去哪兒都行，您看著辦。”
李輕舟：“……”
倒是大方。
窗外是富麗堂皇的別墅區。
李輕舟隔著有些氤氳的車窗看了眼莫安轉身離去的背影，轉頭從後視鏡對上大叔莫名其妙的眼神。
大叔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了，一眼就看出這兩個一路上沒說半句話的小姑娘之間出了什麽問題，一副過來人的樣子笑了笑：“你們兩個是好朋友吧，怎麽，鬧矛盾啦？”
李輕舟含糊應了一聲。
這事解釋起來有點麻煩，索性背鍋。
大叔系著安全帶，費勁巴拉地扭著身子勸解，像極了操心挑食小孩長不高的家長同志：“我看她也不是真生你氣，要不怎麽還替你付錢呢。”
他抽出一沓面值不同的票子，數好數值挨個抽出來：“來，小姑娘，把錢拿好，跟你好朋友一起下車去吧。”
李輕舟：“……”
見她半天沒有動靜，大叔抻在半空的手又掂了掂：“拿著呀，再不追她可就走遠啦！”
李輕舟提了提唇角：“其實——”
其實不是這樣的。
車門忽然被重新拉開，將她後頭的話就此截斷。
夜風嗖嗖地往車裏灌，吹得李輕舟一個激靈。從她這邊向車門外看去，只能看到莫安未被車頂邊沿擋住的半張臉。
她身上棉服依然大大剌剌敞開著，手裏依然松松垮垮拽著書包背帶。
李輕舟下意識往座位兩邊看了兩眼，瞇著眼睛尋找她是不是落下了什麽東西。
“進去坐坐再走吧。”卻在不期然間，聽見莫安這樣說。
·
莫安的房間和李輕舟想的很不一樣。
滿以為能夠染出一頭粉色的女生，房裏必定裝扮地像座城堡或者堆滿充斥少女心的洋娃娃。再不濟，整體色調也得是明亮可人的。可是——
李輕舟看著眼前這一片灰黑色調，不由楞在了門口。
房間陳設倒是十分簡單，相對來說結構最覆雜的也就是進門最左側的小吧臺。臺前像模像樣放著幾個高腳椅，臺後櫃子陳列著五光十色來自不同國家的酒瓶。
莫安錯開她進到房間，老友一般頭也不回地說了句：“記得關門。”然後脫掉外套校服，隨手往地上一扔，徑自去吧臺取了幾瓶酒擱到光潔的大理石臺面。
“真酷。”李輕舟說。
她拖拖沓沓進來轉身關門，對門外那個從一樓客廳跟到二樓臥室並一路保持一臉驚恐的女人禮貌性微笑了下。
“不用管她。”莫安輕嗤，“我爸媽派來監視我的，管家。”
“看她表情你好像是第一次往家裏帶人。”李輕舟輕輕把門闔上，將最後一絲光亮阻擋在外頭，隔了一會兒，問道，“能開個燈嗎？我夜盲。”
莫安：“……”
她像是沒聽清，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問：“你什麽？”
“夜盲。”李輕舟一字一頓說。
莫安：“……”
吧臺那邊緩緩亮起兩盞暖色小燈，直映在漆黑煙紋臺面，清晰而深刻。
“你夜盲，”莫安頓了頓，往自己酒杯裏夾了些冰塊，撞出“咚”“咚”脆響，“所以你那天什麽都沒看到？”
“要不是你最後那聲‘站住’，我到現在都不會知道那裏面的人是你。”李輕舟撐到高腳椅上坐到莫安對面，指指自己耳朵，“因為眼睛不怎麽好用，所以聽覺就比較敏感。”
莫安：“……”
“現在說這些管屁用。”莫安擡眸看她一眼，晃晃手裏的酒瓶，“喝？”
她點頭：“喝。”
於是女生彎腰從消毒櫃裏取了只杯子推到她面前，倒酒。
說起來還真是不可思議。
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她會來莫安家裏，像認識好多年的朋友一樣面對面坐著喝點小酒聊聊天——明明她們兩個見面次數兩手能數得過來，而聊過最親密的話題，也不過事關李江陵的手機號碼而已。
“短信的事有頭緒嗎？”李輕舟扶過酒杯喝了口，冰涼苦澀的味道激地她直皺眉。
“沒。”
“咦我還以為你那麽神通廣大一定會有辦法。”
“拍馬屁我也不會收留你。”莫安說話也不看她，只是專心致志晃蕩著自己杯裏的淺橙色液體，“喝完那杯從衣櫃隨便拿件外套就滾蛋吧。”
“好的。”李輕舟應了一聲，放下僅剩兩口酒的杯子，決定就這樣到天亮。
莫安似有似無地掀了掀唇角，似乎看破她的小伎倆。
“過去那麽久的事怎麽可能查得到——除非調取整個樓層的監控看看那個時間段都有誰來過。”她說到這兒頓了頓，輕嗤一聲，“但你以為那些監控都跟校醫室那個一樣每天都正常運作？”
“聽說了，擺設而已。”房間開著空調，溫度逐漸攀升，暖融融再也感受不到寒冷。李輕舟將拉到最頂端的校服拉鏈往下拽了拽，翻好衣領，又問，“那這事你就打算這麽過去了？”
“不然？除非那傻逼自己蹦出來否則我還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蹦出來你打算怎麽辦？”
“再說。”
“哦。”李輕舟倦怠地趴到桌面，懶懶應了一聲。
相顧無言。
“你又是怎麽回事。”莫安不動聲色睨她一眼，“跟家裏吵架為什麽要委屈自己。”
李輕舟有一搭沒一搭轉著一旁的酒杯：“你怎麽知道我和家裏人吵而不是和慕朝辭？”
“上午在學校碰到你父母來學校談你轉學的事。”
“……上午？”
“什麽時候走？”
李輕舟：“……”
上午。
也就是說，李江陵告訴她父母最早下午到是為了穩住她而編造的謊言。
……
真難過啊，原本還以為他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不走了吧，大概。”她說。
莫安一楞，很快便找到合理的解釋：“為了阿辭？”
“為了阿辭的話你大可不必跟家裏鬧翻。”她接著說，“不管你去哪裏，那家夥一定會跟你一起。”
也不能說是為了他。
李輕舟想了半天。
她可能就是厭倦了被擺布的日子，就像提現人偶厭倦被|操控，想要剪斷纏繞在自己身上的線那樣，想反抗。
不再擺出無所謂的、呆滯的態度，也不再說一不二乖乖聽話。
李輕舟趴在桌上笑了笑：“如果我說為了你，你信嗎。”
莫安手上動作一頓。
“傻逼。”短暫的沈默過後，她擡手將杯中酒飲盡，低聲說，“我要轉學了。”
李輕舟：“……”
消息來得太突然，李輕舟下意識直起身子看向對面一臉無所謂的女生。
“他們替我做的決定——作為轉學的主人公我只是被通知了一下而已。”莫安瞇起眼睛，透過棱角分明的玻璃杯去看吧臺旁那溫和淺淡的燈光，像是有些醉了似的無聲笑開了，“從小就是這樣——我該學什麽不該學什麽，該和什麽樣的人做朋友不該和什麽樣的人玩他們一定要事先替我決定好，從來不問我是不是願意。”
“或許你該試試像我這樣，”李輕舟自嘲一笑，“大放厥詞然後連外套都不穿就跑出來。”
“沒用。”莫安放下杯子，掂了掂酒瓶，給自己，也給李輕舟滿上，“你能想到的歇斯底裏表達反抗的辦法我都試過——甚至自殺。”
李輕舟瞳仁微縮，神色一時有些微妙。
“他們只會在我醒來後大發雷霆罵我一頓然後找更多的人把我看住。”莫安將酒灌進喉嚨，只剩冰塊的杯子重重頓在桌面，低聲道，“就像看條狗一樣。”
·
就像看條狗一樣。
直到李輕舟給慕朝辭打過電話，坐在路巖石上等他時，這句話還一直在她腦內盤旋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背後覆蓋來一陣暖意。偏頭去看，才發現慕朝辭正把外套往她身上披。
他握住她的手往袖子裏塞，邊塞邊念：“手凍得這麽涼——為什麽不在裏面等啊，嗯？等多久了？怎麽出來也不穿個外套。”
李輕舟：“……”
她不說話，乖巧地隨著他動作穿好袖子，然後被拉著站起來，垂眸看著面前的大男孩彎腰給她對拉鏈。
腦內不由憶起莫安顯露醉態時，眼角泛著水光說的那番話——她說李輕舟你看你多幸運啊，你有李江陵還有阿辭，可我什麽都沒有。她說我明明那麽努力地想把任何一個人留在身邊，可我一個人也留不住。
“你家裏那邊一直在找你。”慕朝辭一路將拉鏈拉到最頂，又兜起連帽將她腦袋罩住，武裝完畢從口袋裏摸出手機，試探道，“現在給他們打個電話？”
李輕舟：“……”
她忽然開始思考一個從未思考過的問題——在那令人絕望甚至的親情背後，從始至終，都有人在為她苦苦支撐。
救護車上，琴佅劈裏啪啦砸在她臉頰的眼淚。
醫院病房裏，李江陵遲遲沒忍心落下的一巴掌。
以及現在，慕朝辭溫言軟語的關心與試探。
她是真的很幸運。
最起碼在自尋死路上一直有人竭盡全力將她向回拉扯，想要將她拽出泥潭深沼。
哪怕曾經有那麽一刻，連她自己都想過要放棄。
……
李輕舟忽然就這樣哽咽起來，慢騰騰蹭上前去。外套尺碼明顯大一號，因而她擡起胳膊抱住慕朝辭的動作顯得遲鈍又費力。她把臉埋進他的胸膛，眼淚像驟然斷線的珠簾，順著臉頰，最後洇進他的衣襟。
“怎麽了？”慕朝辭輕輕拍著她背脊，“那我們不打電話了好嗎？就先回家——回我家。外面太冷了，怕你又要感冒。”
她用力點點頭，像是要把擁堵的情緒全部宣洩出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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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輕舟將校服拉鏈拉到最頂，呼出一口氣，隨著路邊人群，一同穿過那一道道經年累月嚴重掉漆的斑馬線。
不遠處南城一中東西兩校區，教學樓燈光整齊劃一地亮著。她邊走邊數，找到自己的班級，面無波瀾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低頭自嘲般笑了聲。
從來都覺得校園生活枯燥乏味，可細數以往，竟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覺得學校真是一個安逸的地方。
只有在學校按部就班聽課學習，她才沒有時間去品味那殘破不堪的親情關系，沒有時間去假設如果他們真的有冰釋前嫌的那一天，一切會變成什麽樣子。
校門口馬路邊立著一個長發女生，一手松松垮垮拎著書包，逆車流向馬路上張望，眼睛掃過一輛又一輛因載客與她擦身而過的出租車。
這明目張膽半道逃課的架勢，連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莫安。她身上穿著深色棉服，這讓沒穿外套的李輕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寒氣直沖鼻腔，緊接著打了個噴嚏。
莫安轉過頭，兩個人的目光就這麽在半空不尷不尬地對接。
“要走了？”鬼使神差，李輕舟問道，“能蹭個車嗎？”
在對方沈默但卻無比明確的“你怕是有病”的眼神下，她掏出空空如也的校服上衣口袋：“沒帶錢。”
又掏出同樣空空如也的校服褲子口袋：“也沒帶手機。”
莫安：“……”
四個口袋白色內裏在風中飄搖，場面略喜感。
莫安目光重新挪回馬路上：“傻逼。”
李輕舟：“……”
好吧。
是挺傻逼的，大冬天穿成這樣就往外跑。
因而她半個字都沒反駁。
最後兩個人一起坐進了開著空調的出租車裏，大約十分鐘的車程，到達目的地。
司機大叔對著燈光看了眼莫安遞過來那張人民幣的數值，忙降下車窗：“小姑娘先不忙著走啊，還沒找你錢呢！”
“帶她轉一圈。”莫安敲了敲後車窗，如是說道，“在那價格範圍內，去哪兒都行，您看著辦。”
李輕舟：“……”
倒是大方。
窗外是富麗堂皇的別墅區。
李輕舟隔著有些氤氳的車窗看了眼莫安轉身離去的背影，轉頭從後視鏡對上大叔莫名其妙的眼神。
大叔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了，一眼就看出這兩個一路上沒說半句話的小姑娘之間出了什麽問題，一副過來人的樣子笑了笑：“你們兩個是好朋友吧，怎麽，鬧矛盾啦？”
李輕舟含糊應了一聲。
這事解釋起來有點麻煩，索性背鍋。
大叔系著安全帶，費勁巴拉地扭著身子勸解，像極了操心挑食小孩長不高的家長同志：“我看她也不是真生你氣，要不怎麽還替你付錢呢。”
他抽出一沓面值不同的票子，數好數值挨個抽出來：“來，小姑娘，把錢拿好，跟你好朋友一起下車去吧。”
李輕舟：“……”
見她半天沒有動靜，大叔抻在半空的手又掂了掂：“拿著呀，再不追她可就走遠啦！”
李輕舟提了提唇角：“其實——”
其實不是這樣的。
車門忽然被重新拉開，將她後頭的話就此截斷。
夜風嗖嗖地往車裏灌，吹得李輕舟一個激靈。從她這邊向車門外看去，只能看到莫安未被車頂邊沿擋住的半張臉。
她身上棉服依然大大剌剌敞開著，手裏依然松松垮垮拽著書包背帶。
李輕舟下意識往座位兩邊看了兩眼，瞇著眼睛尋找她是不是落下了什麽東西。
“進去坐坐再走吧。”卻在不期然間，聽見莫安這樣說。
·
莫安的房間和李輕舟想的很不一樣。
滿以為能夠染出一頭粉色的女生，房裏必定裝扮地像座城堡或者堆滿充斥少女心的洋娃娃。再不濟，整體色調也得是明亮可人的。可是——
李輕舟看著眼前這一片灰黑色調，不由楞在了門口。
房間陳設倒是十分簡單，相對來說結構最覆雜的也就是進門最左側的小吧臺。臺前像模像樣放著幾個高腳椅，臺後櫃子陳列著五光十色來自不同國家的酒瓶。
莫安錯開她進到房間，老友一般頭也不回地說了句：“記得關門。”然後脫掉外套校服，隨手往地上一扔，徑自去吧臺取了幾瓶酒擱到光潔的大理石臺面。
“真酷。”李輕舟說。
她拖拖沓沓進來轉身關門，對門外那個從一樓客廳跟到二樓臥室並一路保持一臉驚恐的女人禮貌性微笑了下。
“不用管她。”莫安輕嗤，“我爸媽派來監視我的，管家。”
“看她表情你好像是第一次往家裏帶人。”李輕舟輕輕把門闔上，將最後一絲光亮阻擋在外頭，隔了一會兒，問道，“能開個燈嗎？我夜盲。”
莫安：“……”
她像是沒聽清，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問：“你什麽？”
“夜盲。”李輕舟一字一頓說。
莫安：“……”
吧臺那邊緩緩亮起兩盞暖色小燈，直映在漆黑煙紋臺面，清晰而深刻。
“你夜盲，”莫安頓了頓，往自己酒杯裏夾了些冰塊，撞出“咚”“咚”脆響，“所以你那天什麽都沒看到？”
“要不是你最後那聲‘站住’，我到現在都不會知道那裏面的人是你。”李輕舟撐到高腳椅上坐到莫安對面，指指自己耳朵，“因為眼睛不怎麽好用，所以聽覺就比較敏感。”
莫安：“……”
“現在說這些管屁用。”莫安擡眸看她一眼，晃晃手裏的酒瓶，“喝？”
她點頭：“喝。”
於是女生彎腰從消毒櫃裏取了只杯子推到她面前，倒酒。
說起來還真是不可思議。
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她會來莫安家裏，像認識好多年的朋友一樣面對面坐著喝點小酒聊聊天——明明她們兩個見面次數兩手能數得過來，而聊過最親密的話題，也不過事關李江陵的手機號碼而已。
“短信的事有頭緒嗎？”李輕舟扶過酒杯喝了口，冰涼苦澀的味道激地她直皺眉。
“沒。”
“咦我還以為你那麽神通廣大一定會有辦法。”
“拍馬屁我也不會收留你。”莫安說話也不看她，只是專心致志晃蕩著自己杯裏的淺橙色液體，“喝完那杯從衣櫃隨便拿件外套就滾蛋吧。”
“好的。”李輕舟應了一聲，放下僅剩兩口酒的杯子，決定就這樣到天亮。
莫安似有似無地掀了掀唇角，似乎看破她的小伎倆。
“過去那麽久的事怎麽可能查得到——除非調取整個樓層的監控看看那個時間段都有誰來過。”她說到這兒頓了頓，輕嗤一聲，“但你以為那些監控都跟校醫室那個一樣每天都正常運作？”
“聽說了，擺設而已。”房間開著空調，溫度逐漸攀升，暖融融再也感受不到寒冷。李輕舟將拉到最頂端的校服拉鏈往下拽了拽，翻好衣領，又問，“那這事你就打算這麽過去了？”
“不然？除非那傻逼自己蹦出來否則我還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蹦出來你打算怎麽辦？”
“再說。”
“哦。”李輕舟倦怠地趴到桌面，懶懶應了一聲。
相顧無言。
“你又是怎麽回事。”莫安不動聲色睨她一眼，“跟家裏吵架為什麽要委屈自己。”
李輕舟有一搭沒一搭轉著一旁的酒杯：“你怎麽知道我和家裏人吵而不是和慕朝辭？”
“上午在學校碰到你父母來學校談你轉學的事。”
“……上午？”
“什麽時候走？”
李輕舟：“……”
上午。
也就是說，李江陵告訴她父母最早下午到是為了穩住她而編造的謊言。
……
真難過啊，原本還以為他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不走了吧，大概。”她說。
莫安一楞，很快便找到合理的解釋：“為了阿辭？”
“為了阿辭的話你大可不必跟家裏鬧翻。”她接著說，“不管你去哪裏，那家夥一定會跟你一起。”
也不能說是為了他。
李輕舟想了半天。
她可能就是厭倦了被擺布的日子，就像提現人偶厭倦被|操控，想要剪斷纏繞在自己身上的線那樣，想反抗。
不再擺出無所謂的、呆滯的態度，也不再說一不二乖乖聽話。
李輕舟趴在桌上笑了笑：“如果我說為了你，你信嗎。”
莫安手上動作一頓。
“傻逼。”短暫的沈默過後，她擡手將杯中酒飲盡，低聲說，“我要轉學了。”
李輕舟：“……”
消息來得太突然，李輕舟下意識直起身子看向對面一臉無所謂的女生。
“他們替我做的決定——作為轉學的主人公我只是被通知了一下而已。”莫安瞇起眼睛，透過棱角分明的玻璃杯去看吧臺旁那溫和淺淡的燈光，像是有些醉了似的無聲笑開了，“從小就是這樣——我該學什麽不該學什麽，該和什麽樣的人做朋友不該和什麽樣的人玩他們一定要事先替我決定好，從來不問我是不是願意。”
“或許你該試試像我這樣，”李輕舟自嘲一笑，“大放厥詞然後連外套都不穿就跑出來。”
“沒用。”莫安放下杯子，掂了掂酒瓶，給自己，也給李輕舟滿上，“你能想到的歇斯底裏表達反抗的辦法我都試過——甚至自殺。”
李輕舟瞳仁微縮，神色一時有些微妙。
“他們只會在我醒來後大發雷霆罵我一頓然後找更多的人把我看住。”莫安將酒灌進喉嚨，只剩冰塊的杯子重重頓在桌面，低聲道，“就像看條狗一樣。”
·
就像看條狗一樣。
直到李輕舟給慕朝辭打過電話，坐在路巖石上等他時，這句話還一直在她腦內盤旋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背後覆蓋來一陣暖意。偏頭去看，才發現慕朝辭正把外套往她身上披。
他握住她的手往袖子裏塞，邊塞邊念：“手凍得這麽涼——為什麽不在裏面等啊，嗯？等多久了？怎麽出來也不穿個外套。”
李輕舟：“……”
她不說話，乖巧地隨著他動作穿好袖子，然後被拉著站起來，垂眸看著面前的大男孩彎腰給她對拉鏈。
腦內不由憶起莫安顯露醉態時，眼角泛著水光說的那番話——她說李輕舟你看你多幸運啊，你有李江陵還有阿辭，可我什麽都沒有。她說我明明那麽努力地想把任何一個人留在身邊，可我一個人也留不住。
“你家裏那邊一直在找你。”慕朝辭一路將拉鏈拉到最頂，又兜起連帽將她腦袋罩住，武裝完畢從口袋裏摸出手機，試探道，“現在給他們打個電話？”
李輕舟：“……”
她忽然開始思考一個從未思考過的問題——在那令人絕望甚至的親情背後，從始至終，都有人在為她苦苦支撐。
救護車上，琴佅劈裏啪啦砸在她臉頰的眼淚。
醫院病房裏，李江陵遲遲沒忍心落下的一巴掌。
以及現在，慕朝辭溫言軟語的關心與試探。
她是真的很幸運。
最起碼在自尋死路上一直有人竭盡全力將她向回拉扯，想要將她拽出泥潭深沼。
哪怕曾經有那麽一刻，連她自己都想過要放棄。
……
李輕舟忽然就這樣哽咽起來，慢騰騰蹭上前去。外套尺碼明顯大一號，因而她擡起胳膊抱住慕朝辭的動作顯得遲鈍又費力。她把臉埋進他的胸膛，眼淚像驟然斷線的珠簾，順著臉頰，最後洇進他的衣襟。
“怎麽了？”慕朝辭輕輕拍著她背脊，“那我們不打電話了好嗎？就先回家——回我家。外面太冷了，怕你又要感冒。”
她用力點點頭，像是要把擁堵的情緒全部宣洩出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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