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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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人蜷成小小一團,腦袋掉到枕頭下面快要完全埋進被子裏。她睡得相當安穩,在這隨天色暗下逐漸淹沒於黑暗的房間裏,能夠清楚地聽見她冗長的呼吸。

……

這讓他怎麽忍心。

……

李輕舟臉蛋在被子裏捂得發熱,溫度順著慕朝辭的手指攀上來,令他不由留戀般輕捏幾下。

大概是感到臉上不適,她哼出一聲,翻身磨蹭了許久,眼皮終於掀起一條縫。

房間沒有開燈,漆黑一片。

她甚至不清楚剛剛臉頰的觸感究竟是真實還是做夢。

花了十幾秒時間找回自己因初醒而缺失的記憶片段,她最後記起來這是在慕朝辭家裏。

睡多久了?

天都黑了。

明明記得吃完飯也就四點多鐘啊……現在幾點了?

“醒了。”慕朝辭輕聲說。

身旁突兀的聲音嚇了李輕舟一跳,手沖著那方向撈了一把,男生很主動地將她手握住,重新塞回被子裏放好。

“你一直,”開口時聲音有些暗啞,她清清嗓子,“你一直在這裏?”

看她睡覺?

“沒有。”慕朝辭聲音很輕像怕嚇到誰,“就剛進來,準備叫你起床。”

啊……李輕舟懶懶地將胳膊搭到眼睛上,疲乏地打了個哈欠。

“幾點了。”她問。

“快六點,該吃晚飯了。”聲音由遠及近,在她身邊側躺下來。

她翻個身背對他,又把自己蜷起來,嘟囔道:“不想吃,再睡會。”

慕朝辭:“……”

身後的人少見地沒接茬,過了一會兒一條手臂忽然隔著被子橫到她腰間。

咦他不會是要——

李輕舟“餵”了一聲,整個人連同被子一起被往後拖了個徹底,直摁進懷裏,聽到慕朝辭一聲嘆息。

抱都抱了還嘆什麽氣。

她想。

“你幹嘛。”蠶蛹似的動彈了一下,感受到男生的呼吸近在頸間,李輕舟不由往下埋了埋腦袋。

“你哥在樓下。”慕朝辭說。

李輕舟:“……”

真是多虧他提醒,不然她都快要忘記自己有個大|麻煩還沒解決。

爸媽下午到學校給她辦轉學,李江陵必定會跟著一起……不知道當他們找到她班級想把她領回家,但卻發現她不知所蹤的時候,會不會氣得跳腳?

應該會吧。

憑李江陵那暴脾氣。

不然那會吃飯時怎麽會瘋狂給她打電話。

想到這裏,李輕舟嗤笑一聲。

耳後悶悶的嗓音震地她耳根發顫:“什麽事這麽好笑?我也想知道。”

“你幹嘛忽然這樣。”李輕舟又動彈一下,“吃錯藥了吧。”

“嗯好像是,現在特別想抱你。”

李輕舟:“……”

倒是會順水推舟。

“我哥怎麽會來?”

“他打你手機。”

“我手機關機了。”

“我開的。”

“……你有毛病?”

“他是你哥哥。”男生唇瓣蹭在她頸側,含糊道,“別讓他擔心。”

李輕舟:“……”

她一點也不想解釋李江陵那根本就不是擔心。

他只是想把自己抓回家去揍一頓——為她逃課,更為她再一次因拒絕見爸媽而跑路。

……

等一下,她忽然記起來一件事。

“你說我哥來了!”李輕舟一個猛然間的鯉魚打挺,差點把臥在床沿的慕朝辭撅到地上去。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又被她摸索著摁住肩膀,另只手直接掐上他臉頰,“你們兩個見過了?他認出你了沒?——上次在老家不是他送你出來的嗎?那事你沒給我露餡吧!?”

慕朝辭:“……”

黑暗裏哪怕看不見也瞪大一雙眼睛,怪可愛的。

剛剛看起來還犯困,這會倒是精神了。

可是,早就露餡了啊,當時就露餡了。

怪不得還對他冷嘲熱諷來了句學習太好還是作業太少,他就說麽,怎麽聽怎麽不對勁。

盡管如此,慕朝辭還是選擇將這事糊弄過去:“應該沒有,他沒提。”

李輕舟“哦”了一聲,這才松手重新撈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不倒翁。

沖李江陵那性格,沒提肯定是沒把慕朝辭跟當時那迷路少年對上號。可是——

李輕舟:“嘖。”

“怎麽了?”慕朝辭將床頭臺燈扭開,調了個溫和的亮度。

李輕舟瞇起眼睛適應著光線:“就覺得憑他那雙毒眼沒看出你來蠻奇怪的。”

慕朝辭:“……”

衣服規規矩矩搭在床尾,她一件一件慢吞吞套上,末了還對著鏡子整理發型。

頭發長了,還沒決定好剪還是不剪。

她從鏡子裏看了眼撐坐在床沿的慕朝辭,皺了皺鼻子:“我怎麽記得這房間之前沒鏡子?”

慕朝辭露出個無聲微笑:“這是我的房間。”

李輕舟:“……”

怪不得就連格局看著也不太一樣。

所以她剛剛睡的是他的床,蓋的也是他的被子?

難怪剛剛總覺得身邊縈繞著熟悉的味道。

……

李輕舟挪開鏡中與慕朝辭對視的目光,兩手按了按臉頰,努力壓下心底忽然間翻騰起來莫名其妙的羞恥感。

然而這玩意好像不是用手按按就能按下去。

幸好燈光溫和,看不出她臉上任何可疑形色。

……

時間差不多了。

磨蹭了這麽久,李江陵的耐性估計已經被她磨光。

她要的就是這效果——誰也別想好過。

慕朝辭一直盯著她拖拉磨蹭,末了忽然笑出聲。

在接收到對方莫名其妙的目光後,他解釋說:“忽然覺得我們像是被捉奸在床。”

李輕舟:“……”

“誰跟你在床了。”她說。

然後,下定決心似的拉開房門。

外頭燈光相比房間亮堂許多,一時有些刺眼。走到樓梯時,能看見李江陵大爺一樣翹腿坐在單人沙發上擺弄著手機。

顛過來,倒過去。

再顛過來,再倒過去。

他視線帶刀,隨她移動,在精神世界裏分分鐘將她片成了一道下酒菜。

直到她站在他面前,他一切動作才停止。

四目相接。

“能耐了李輕舟。”李江陵開口即諷,“逃課不說你還想幹什麽,在男同學家過夜?”

李輕舟回頭瞥了眼,發現慕朝辭並沒有跟下來,好像刻意為他們兩個留出戰場。

“那不然呢。”她往旁邊沙發上一坐,懶懶散散抖了抖腿,“難不成我還回家過夜?”

李江陵眉頭立馬皺得能夾死蒼蠅。

李輕舟輕扯唇角笑了一下。

兄妹吵架就是有這點不好處——他們兩個都清楚地知道怎麽說才能輕而易舉正中對方的怒點,因而以往每次都劍拔弩張。只不過這一次,李江陵明顯在忍。

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麽,這不像他。

嚴格來說,最近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在忍。

小心翼翼規避著什麽事情的發生,也不再用拙劣的演技來掩飾對她的關心。

如果不是清楚掌握著他和莫安的進展,她幾乎要以為他談戀愛了。

“你別沒事找事了。”他深吸一口氣放棄對峙,站起來過來牽她的手,緩聲道,“現在跟我回家去。”

“回哪兒?——不好意思聽不太清。”李輕舟往旁邊閃了下,而後恍然大悟般,“哦你說回家是吧——他們兩個走了嗎?走了我就回去啊,沒走就算了。你不是很了解我嗎哥?”

這輕佻的態度——盡管知道她是故意為之,李江陵有一瞬間還是壓不住自己的脾氣:“那是你爸媽不是隨口一提就過的路人甲,你他媽再一口一個他們試試看?”

“他們,就是他們,怎麽了?”李輕舟平鋪直敘著殘酷的事實,“就連負責學校門口那條馬路的環衛工人我一星期都能見三回——路人甲?得了吧,他們連路人甲都不如。”

李江陵:“……”

“你真他媽可以了,李輕舟。”他極力克制著怒火,咬著牙說。

而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拎小雞一樣幾乎將她提起來,一路拽出門去。

李輕舟也知道自己可以了。

畢竟李江陵像剛剛那樣一字一頓喊她全名的次數,從小到大,屈指可數。

室外,夜晚寒風宛若數柄冰刀,將她身體在幻想世界裏刮得鮮血淋漓。

真冷啊。

被拽著走出一段路後李輕舟遲鈍地想。

她還沒穿外套呢。

後知後覺往後看了一眼,數十米開外那棟房子裏依然亮著溫暖柔軟的光,那個同樣溫暖柔軟的少年,此刻手插口袋正站在門口眺望。

可是那距離太遠了,天也黑,少年臉上肅穆的神情,她一點兒也看不清。

……

被一路踉蹌著拽到樓下,李輕舟下意識擡眼看向自家樓層的窗戶——果然亮著。

“等一下。”她說。

滿以為說這一聲李江陵就能停下聽聽她想說什麽,而事實卻是,這個最近一直沒在明面上跟她杠的親哥,這次端著張冷漠沈郁的臉,一言不發不理不睬,直接將她拽上了電梯。

還依然緊抓著她的胳膊不放。

“麻煩你放手。”李輕舟掙了一下。

也許是進了電梯她再也無處可逃,李江陵終於松開手。

還是不說話。

……

總覺得這一次他哪裏有些不一樣,可一時半會也說不上來。

算了。

李輕舟揉揉被捏疼的胳膊,驟冷驟暖的轉換讓她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李江陵這才發現她並沒穿早晨上學時穿的那長款厚棉服——上身外頭僅有個與冬天低溫相比薄如蟬翼的校服。

他露出個覆雜表情,大概是想脫外套給她但又不好這麽快就撕開生氣的面具拉下臉對她表示關心。

總之,他強行忽視掉這問題,但在拉扯著李輕舟出電梯的時候,手上力道還是不由自主放輕了些。

李輕舟撇撇嘴,在男人掏出鑰匙打開門後,被猛地一推,押犯人似的,將她推進了監獄。

腳下還被絆了一下。

可她一點也不生氣——不論是被推地絆這一下,還是被強行拖回家。

她想李江陵應該也清楚,如果不是她心底有那麽一絲回家意願,他連慕朝辭家門口都未必能將她拽出去。

而她心底這一絲意願,僅僅是為了解決某個問題而已。

“爸媽在你房間。”李江陵說。

他大手擼了一把她頭發,隨後往前推了一把,在她身後淡聲道:“算我求你行嗎李輕舟,哪怕就這一次,好好說話。”

李輕舟:“……”

怎麽說得就像生死訣別一樣。

李江陵說完這些就徑自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有意把盡可能大的空間留給他們。

周圍一下子陷入安靜,李輕舟後知後覺哆嗦了一下,發冷似的。

她房間燈光亮著,裏面兩人大抵是沒聽到他們回來的動靜,此刻房門依然緊閉。走近一點,還能隱約聽到裏面的說話聲——

“老李你瞧瞧,這是咱們女兒的練習本——看不看得清?”女人的聲音。

“噢……”男人端詳了許久的樣子,最後嘆了一聲,“字真醜。”

李輕舟:“……”

可真有意思。

這兩個僅僅給她生命卻絲毫沒有負過責任的人,有什麽資格來批判她的一切。

李輕舟猛地推開門:“別碰我東西!”

女人顯然是嚇了一跳,手一抖原本捧著的練習本就摔到了地上。

李輕舟快走幾步搶在她之前將本子拾起來,抖了抖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重新塞回桌邊抽屜裏。

她直起腰來瞥了旁邊男女一眼,恍然間覺得可笑——她都快忘了,原來她父母長這樣啊。

“輕舟回來啦。”女人想擡手摸摸她的頭來掩飾被嚇到的尷尬,“是不是又長高了——”

被她退一步十分明顯地閃開。

男人似乎對她這舉動有些動怒,沈聲問道:“你今天逃課去哪裏了?”

“關你什麽事。”李輕舟面無表情,“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逃課?”

來啊,問吧。

互相羞辱吧。

他們以往鮮有的幾次見面,不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男人大手猛地一拍桌,在寂靜的房間裏炸開“啪”一聲震顫人心的聲響。

女人趕忙喊了一聲:“老李——”

“一個姑娘家,從小到大從來不知道學好!”男人怒聲道,“我跟你媽媽送你來南城最好的高中是為了讓你好好學習而不是三天兩頭只知道逃課!——還有,那衣櫃裏的衣服怎麽回事,為什麽全都扔到底下去?你知不知道那是你媽——”

“老李!別說了!”

……

李輕舟閉了閉眼。

那拍在桌上的一巴掌,就像扇在她的臉上,火辣辣的痛意刀絞一般擰進心裏去。

她忽然覺得呼吸困難,恍惚間又回到了三年前醫院裏的那個夜晚。

眼前景象重重疊疊,女人含淚的雙眼和男人臉上惱怒場景重現一般出現在她面前。

她艱難地吐出一口氣,腳下不穩退了兩步,扶住身後冰冷的墻壁。

是她想多了——

於她而言,時光荏苒三年,一切都沒有變過。

“輕舟……”女人上前來似乎想要扶住她。

被她一手推開。

沒有必要。

她一點也不想再對這段親情抱以希望了。

男人動了動唇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任由安靜繼續發酵。

“我回來只想當面說清楚一件事——無論如何我不會轉學。”李輕舟深吸一口氣,“當然如果你們執意要讓我轉——恐怕以後會天天從老師口中聽到我逃課的消息。”

“打擾了。”最後她說。

然後拖著如墜冰窖寒冷到不行的身體,轉身離去。

李江陵不知什麽時候站在門外。

他抱著手臂靠在墻上,垂眸盯著映射燈光的地面,在李輕舟目不斜視經過他時,低聲問:“你去哪?”

回答他的,是門口“哢嗒”一聲,極輕的關門聲。

仿佛她只是一個懂禮貌的過客。

又仿佛她從未來過。

她沒有像以往鬧脾氣那樣狠狠地摔門而去——她好像沒有生氣。

李江陵皺起眉,疾步走向門口猛地推開門。

“李輕舟!”他大喊一聲。

而樓道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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