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室在辦公樓三樓，此刻陽光充盈，在屋內打下錯落有致的光影。

門半開著，窗戶緊閉，暖氣烘烤，一進門撲面而來一股暖意，夾帶著一絲淺淡的藥味。

沒有人。

李輕舟喘勻一口氣，擡眸目光移向天花板的一角，運作中的攝像頭似乎發現正有陌生人踏進自己的領域，微微朝她這邊轉了一下。

多明顯的東西——她微微壓下眼睫，眸中陰霾一閃而逝——可她來過兩三次，從來沒註意到。

辦公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一些看起來還嶄新醫藥書籍，正對座椅的筆記本電腦嚴絲合縫，而它的主人卻不知又溜去哪裏。

李輕舟腳步輕得像只貓，動靜與陽光下輕揚的塵埃一起輕盈無聲地落到地上。她走到桌前，兩指掀起電腦屏幕，待機狀態下的機器頃刻間亮了起來——

呵，果然要密碼。

就知道他既然敢把這東西光明正大地放在這裏，必然是有著不怕被發現的理由。

那能怎麽辦？——偷？

沒來得及自我否定，走廊上已然響起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啪嗒啪嗒”一步緊跟一步，小跑著，在安靜的環境中尤為清晰顯耳。

是那校醫嗎？

她輕嗤，瞥了眼墻角的攝像頭，挑釁的目光毫不收斂。

好啊，既然來了，那就打個招呼好了。

屋裏有點燥，又不透氣，李輕舟行至窗邊拉開那扇潔凈的窗戶，這才慢騰騰挪到床邊坐著。

腦袋裏不由憶起第一次來這裏時的情景——

是李嫣然因為痛經進醫院的那天，同時也是慕朝辭對她表露心聲的那天。因為那個大男孩蹲著小心翼翼拿棉球給她傷口消毒的樣子太過認真，讓她想起了很久以前一段十分難忘的記憶，和一個十分難忘的人。

當時心裏怎麽想的就怎麽做了，事情也過去那麽久，完全想不到會在兩個月後被重新翻出來說因為她當時的情緒失控而間接導致慕朝辭被敲詐勒索——

那傻逼真的要氣死人了！

腳步聲近了。

李輕舟斂去面部表情緊盯那扇半開的門。

最先進入視線當中的是一只手，五指修長有力，撐著門推開後，男生頎長挺拔的身姿從那道縫隙中擠進她的視野。

慕朝辭呼吸不穩，看到她時明顯松了口氣。在註意到醫務室並沒有其他人，也就是說李輕舟撲空後，他眸中的緊張一下逝去大半。

他還大喘著，兩步上前就要來拉她的手：“這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先回去……”

李輕舟往旁邊一閃，完美避開他要靠近的動作。

這似乎是她第一次，以這樣嚴肅的態度拒絕他的觸碰。

“沒你想的那麽嚴重，”慕朝辭低聲說，手在半空滯了片刻繼而上前撈她，“很快這件事就可以解決了，我等下說給你聽。”

不是這樣的。

李輕舟移開目光，生硬道：“你根本沒想告訴我。”

要不是今天她壞心拿紀寒尋開心，要不是紀寒一不走心說漏嘴，她或許永遠沒有知道真相的機會。

她有些煩躁，情緒在心裏別扭地擰成一股麻花。想發脾氣，可是又一直莫名其妙沈著氣，自相矛盾，自我拉扯。

“當時我的確沒想到事情會持續這麽久還沒有解決——”

“所以現在我來解決啊！快刀斬亂麻這道理你不懂？”

“小點聲啊小祖宗，”慕朝辭豎起食指，偏頭朝門口方向看了一眼，“這層全都是領導辦公室——別鬧大了。”

“就鬧大怎麽了，”李輕舟沒好氣道，“有沒有搞錯啊你，吃虧的是你怎麽還一臉理虧唔嗯——”

後面的話說不出來了，因為這家夥一把就捂上她嘴巴，從背後扣住她的腰半拖半拽將她弄出醫務室。

走廊還是沒人，安靜如初。

誰也沒聽到那一路磨磨蹭蹭的響動。

直到出了辦公樓，溜到沒人的地方，慕朝辭才松開早被李輕舟叼進嘴裏磨牙的手，示意她松開牙齒，放過早被咬出血印的掌側。

“呸！”面前的小姑娘面色及其不善，抹了下嘴巴抱起胳膊就端起高冷的架子，“給你一分鐘時間解釋否則剛剛怎麽上樓的我還會再上去第二次你攔我也沒用。”

說這麽長句話中間不帶喘氣的。

風輕吹，發微揚，她迎光的褐色瞳仁清澈得他一眼就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與初見時那般幽靜沈寂恍若一潭深水截然不同。

慕朝辭想擡手摸摸她腦袋，卻被她一歪頭閃開，眼神無比堅定，仿佛帶著一種“不說就別碰我”的決然。

“就，”他措詞半天，嘆息，“一開始說好了錢到手就刪視頻滾蛋的，我沒想到他那麽無恥，一筆錢到手後還想撈下一筆。”

“你沒想到，”李輕舟繃著一張小臉就開始數落，“你家錢多啊你沒想到，那種人你也信！”

她看樣子被氣得不輕，左一步右一步原地打轉，似乎連看她面前這傻逼都不想去看一眼了，但最後還是得面對他，問道：“五十萬全給了？”

高她半頭的男孩點點頭。

“……你哪來那麽多錢？”

“我爸媽這方面管得松，從小到大我壓歲錢零花錢他們從來不問。”

“靠。”她少見地爆了聲粗，煩躁地抓了把頭發，低頭想了半天，兀自道，“跟你爸媽攤牌吧？我們報警，這是最好的辦法了……你有沒有留點證據之類的東西？”

“……不。”聽見男生雖遲了片刻但卻堅定的回答。

擡眼見他面上波瀾不驚，李輕舟仿佛意識到什麽，不由斂眉：“聽我的。”

“不，”慕朝辭沈靜道，“別的什麽都可以，但這件事不行——刪除視頻之前，我絕不會報警。”

“你腦袋被門擠了啊！”她有些暴躁，“視頻發到網上又能怎麽了，頂多被罵一陣又不會死！”

自認為最磨人的苦難她都經歷過了，這些又算得了什麽。

李輕舟輕呼一口氣，眼前氣息蓬白。她摸上左手袖口向上拉扯，指尖翻動，摘下她平時幾乎不曾摘過的手表，然後擡起嵌出印子的手腕——

她腕間亙了一道淺色疤痕，隨時間的沖洗已經快要辨不清晰。

“看到了吧，”她低聲說，“這樣都挺過來了，再也沒什麽能擊垮我。”

慕朝辭神情似乎有一瞬間的松動，他唇間微動，像是想說什麽——

可那不一樣啊，他一丁點兒委屈都不想她承受。

但是最後卻沒有說出口。

陽光些許刺眼，李輕舟半瞇著眼睛仔細瞧著男生的表情。

妥協了嗎？

他半垂眸，明明在認真註視著她認真聽她講話，但是他卻沒有笑。

啊……也是，這種情況誰笑得出來。

但是好像還有哪裏不一樣。

他眼中的溫和與順從全然不見，像是換了一個人，變得與她某些時候一樣堅定決然，倔強地不肯投降。

李輕舟微楞。

似乎並沒有妥協啊。

風中帶來慕朝辭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回味間冷不防被他拉著手腕往前一帶，結結實實抱進懷裏。

……

很奇怪——她心中那股子無能為力的焦心感像是得到安撫一樣逐漸安靜下來。

呆了三秒，才用力將他推開，李輕舟壓下聲音：“有病啊，這學校！”

“這兒沒人會來。”說著又往前蹭了一步，“給我抱一下。”

李輕舟輕咬唇側，支著胳膊將他隔在安全距離外。

慕朝辭不說話了，就這麽安安靜靜看著她。兩個人陷入一場沈默的拉鋸戰，仿佛誰先開口，誰就徹底輸了。

半晌，最後還是她先打破周遭一片靜謐，平心靜氣道：“慕朝辭你不覺得這件事已經是我們處理不了的了嗎？報警是最好的選擇。”

起因在她啊，所以現在沒有什麽能比妥當處理這件事並把錢追回來更迫切的了，那人渣揚言要曝光的東西算得了什麽。

網絡暴力？也不是沒經歷過。

哪怕再慘烈一些呢，但還有他在啊，不是嗎？

“你也知道你處理不了——那你剛剛還那麽沖動直接沖到醫務室？你想幹什麽？”男生無奈笑了一下，“你看吧，遇到這種事你從來都不想著先問我一下，就知道一個人逞強——你知道剛剛我有多擔心你嗎？”

“哈，”李輕舟簡直要被他氣笑了，“你好意思說我啊，這事剛發生的時候你不也沒跟我商量嗎？”

“……咳。”

他偏頭撇開目光不去看她，又不說話了。

看樣子還是堅持。

……

行吧，又不是不知道他這樣堅持是因為什麽。

最初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她真的快要氣瘋了，心裏一口一個傻逼地罵，氣沖沖奔到醫務室恨不得立馬對那人渣宣戰。

但她知道就算真能用武力解決，她也絕不是那校醫的對手。

她只是挽回點什麽。

但是事已至此，好像已經無法挽回了。

李輕舟嘆口氣，擡手扶上慕朝辭面頰將他的臉正過來面對自己，讓步道：“那你打算怎麽辦？”

“……？”

“不是刪除視頻之前絕不報警嗎，我問你有什麽辦法沒有！”見他楞怔，李輕舟手上力道重了些，捏起兩團左右拉扯，沒好氣道，“當提款機當上癮了啊，給個人渣？”

“同樣的錯誤我怎麽可能再犯第二次。”慕朝辭搖頭，“這次直接一點速戰速決好了。”

“所以辦法呢？”

“黑他電腦端他老窩啊。”

李輕舟猶疑道：“你會？”

難道眼前這人除了是學霸之外還是個電腦高手？

慕朝辭似是看穿她的疑惑，終於揚眉笑了笑：“我不會。”

·

當晚，李江陵收到了自家三哥李江楓發來的一張截圖。

內容是自家早幾年拉黑刪除全部親戚的妹妹李輕舟忽然重新加他好友。

截圖還停留在未同意狀態，對面又一連過來兩條消息。

【李江楓：？】

【李江楓：果凍被盜號了？】

【李江陵：……】

【李江楓：估計是騙錢的，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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