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沈寂而漫長。

李輕舟輾轉反側，腦海裏反反覆覆輪播著琴佅和李江陵的聊天記錄，心中五味雜陳。

看到他跟琴佅有聯系的那一刻，她內心是暴怒的，握著手機的那只手克制不住發顫，而浴室“嘩嘩”水聲，仿佛在她心頭那片火海，淅淅瀝瀝不慍不火，澆下一整桶汽油。

多管閑事。

火勢漸猛，燒不盡，理不清，蔓延至眼眸，火光明亮。

李輕舟克制地咬住下唇。

爸媽的事是這樣，總是期望一家人能夠和和睦睦，現在又聯系到琴佅是要幹嘛，請她當說客嗎。

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如果悔過有用，她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緊緊握著手機，咬牙奪步沖出房間至浴室門口，那一刻她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了沖動，只想把手機摔到他跟前當面質問。

手蓄力已經揮到半空，眼看要砸到門板上——

“李輕舟你他媽是不是還在那吃？”門內忽然這樣喊了一聲，硬生生逼停了她進一步動作，隔了幾秒大抵是沒聽到她回應所以自動默認，又罵罵咧咧，“媽的跟你好好說話你從來不帶聽的，有本事回房間別鎖門，等我待會出去收拾你。”

好像什麽東西重擊了她的心臟，鈍跳一下，釋放開屏息良久的呼吸。

她驀然呼出長長一口氣，揚起的手，慢騰騰地垂落身側。

腦袋裏忽然亂成一團。

發力的手腕陣陣刺痛抗議著她剛剛未遂的暴力行為，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揉了揉，餘光裏，李江陵跟琴佅的對話消息還靜靜擱置在界面最頂端。

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想起慕朝辭，想起他每次在她急火攻心時總會無比耐心對她說：別著急。

她稍微放松下來。

是的，別著急。

總得要看看他們聊過的，是不是她認為的那些東西。

然而，當她匆匆掃過兩人大片聊天記錄，起初那股子沸騰的勁，跟著她的心，一同被埋進不見天日的深水海底。

是她想多了。

第二天李輕舟是眼底掛著兩抹淺淡的烏青下樓的，慕朝辭早在樓下等了多時。

風很大，天色如同她一夜未眠的心情。

慕朝辭隨手給她扣上外套的連帽，拇指不輕不重撫過她眼底：“昨晚熬夜了？”

李輕舟有氣無力：“失眠。”

慕朝辭看了眼她面上明顯的心不在焉：“是不是又想七想八了？”

李輕舟習慣性回嘴：“你才想七想八。”

“我可沒，”慕朝辭彎起眼眸笑，“我只想你。”

大清早的就開始不正經，李輕舟嗤笑一聲推了他一把。

很奇怪的，沈重的心好像一下子輕快了那麽一點。

一路走著，男生好像知道她不太願意講話，沒有像往常一樣跟她東拉西扯，只是默默牽著她的手握在掌心，揣進口袋裏，帶著迷迷糊糊下一秒有可能就要睡著的她，走過漫漫長街，穿過馬路。

努力打起精神時，李輕舟已經被按著坐到自己座位上了，撐了撐眼皮準備隨便抽本書背點什麽東西，餘光裏見男生站在她桌邊脫下了外套，隨手團了團。

李輕舟慢吞吞仰頭去捕捉慕朝辭的臉，沒等完全擡起的，腦袋被他摁下去了，埋進他剛墊到她桌面的外套裏。

“稍微睡一下，”聽見慕朝辭低聲說，“上課我叫你。”

意識很快妥協並沈淪。

真貼心啊，這家夥。

沈淪前的最後一秒，她這麽想。

朗朗讀書聲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課間操時李輕舟難得逃了一次，趴在桌面閉目養神，記憶回到昨晚。

忽然有些慶幸臨門剎車，沒有真的把李江陵手機當作砸門的工具，因為後來她看到，他們兩個所聊的，沒有任何一件是關於如何規勸她跟爸媽冰釋前嫌。

但是，每一句話又的的確確與她有關——

【李江陵：麻煩你多陪陪她了，她肯定很想你】

【麥麥：那不是必須的嘛，放心吧江陵哥，我肯定會把果凍照顧好的啦！】

【李江陵：謝謝】

【李江陵：你們在外面玩得還行？】

【麥麥：超好，剛剛玩過山車果凍全程尖叫哈哈哈！】

【麥麥：她就是需要這樣釋放一下】

【李江陵：開心就好】

【麥麥：她班裏一起玩的那幾個同學看著都挺不錯】

【麥麥：至少不用擔心她在班裏受欺負咯】

【李江陵：就她這樣的不欺負別人我就謝天謝地了】

【麥麥：哈哈哈哥啊你說的這是明槍易躲，我剛剛是指暗箭難防啊好嗎】

【麥麥：完蛋完蛋，江陵哥我跟你有代溝了】

【李江陵：這麽嚴重的事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

【麥麥：哎呀不是我不想說啊，只是貼子的事她好像不太想讓你知道】

【麥麥：起初我也是賣可憐才得來的情報啊哥哥！你可千萬別把我賣出去，也別問，她說這事想自己處理】

【李江陵：我就說最近看她不對勁，隨口問根本就套不出話來】

【李江陵：口氣沖點又怕惹惱了跟我對著嗆】

【李江陵：頭疼】

【麥麥：我覺得她最近已經好多了真的】

【麥麥：她那次哭著打電話找我真的把我嚇了一跳，然後就開始腦內各種不好的發展，擔心她抑郁癥會不會覆發】

【麥麥：但是現在看來情況比我想的要好太多太多，根本就沒我想的那麽嚴重】

【麥麥：她遇到了一些很好的人啊江陵哥，我覺得總有一天她會完全好起來】

【李江陵：但願】

【李江陵：真想再看她像小時候沒心沒肺那樣笑】

聊天內容嚴肅又正經，多餘一點廢話都沒有，一度看得她眼眶發紅。

幹嘛啊，他們兩個，背後搞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害她有點想哭了。

哪怕世界對她再不公平，又怎麽樣呢，畢竟還有兩個這麽愛她的人存在著啊。

很滿足了。

臉頰被溫熱的觸感捏了捏，睜眼時男生已經坐在了她前頭的座位上，跟她一樣的姿勢，占據了她課桌的另一半。

“還困嗎？”慕朝辭問。

李輕舟眨眨疲憊的雙眼：“你怎麽這麽喜歡往江雪座位上跑，要是想坐到我前面直接考過來好了，反正沒什麽名次是你考不出來的。”

“當你誇我了。”慕朝辭空出一只手撥了撥她長到快要遮住眼睛的劉海，“我喜歡坐你後邊，這樣不管什麽時候就都能看到你。坐你前面可看不到。”

腦內了一下一天到晚身後坐著的人都在盯著她後腦勺，李輕舟抖抖一身的惡寒，皺皺鼻子：“變態。”

小表情真的可愛的要命。慕朝辭裝作不懂：“‘變態’是什麽，你給我起的愛稱嗎？”

李輕舟：“是除我以外全世界給你起的愛稱。”

慕朝辭：“那我不接受。”

李輕舟：“老變態。”

慕朝辭：“小可愛。”

李輕舟：“……”

皺了皺眉，怎麽回事，這麽互相一叫好像顯得更變態了。

慕朝辭也意識到，輕笑一聲繞開話題：“就沒聽你叫過幾次我名字，現在都是我的人了，叫來聽聽？”

李輕舟腦袋往臂彎裏埋了埋，刻意把前兩個字咬得模糊不清：“嗯嗯白帝彩雲間。”

惹得慕朝辭直發笑。

怎麽就這麽調皮搗蛋的啊，叫個名字也不肯好好叫。

肯定是自己太縱容了，不行，得治治。

於是板起臉：“什麽白帝彩雲間？”

李輕舟：“嗯嗯。”

慕朝辭：“嗯嗯是什麽東西？”

李輕舟：“就是嗯嗯啊。”

說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慕朝辭思索片刻：“你知道嗎？”

李輕舟：“我不知道。”

慕朝辭：“都說戀愛中兩個人感情越深就越不願意直呼對方姓名。”

李輕舟：“……”

慕朝辭：“我沒想到你這麽喜歡我。”

哪裏看的這些東西啊都是……她怎麽不知道？

嘆口氣，妥協：“哎呀慕朝辭，慕朝辭，可以了吧？”

又不服氣似的小聲咕噥：“每天叫你名字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聽不膩啊。”

慕朝辭抿住笑：“膩啊。”

李輕舟睨他一眼。

所以，既然膩幹嘛還讓她叫啊？

這小子欠收拾了。

慕朝辭：“所以你要叫得親昵一點。”

李輕舟：“……”

也就短暫的楞怔，她倏然挑了挑眉，弄懂了他到底幾個意思。

這丫步步誘導，是想讓她叫他“阿辭”吧，昨天體育課也是，只不過沒誘導成功。

李輕舟正起身子，神情端地有些鄭重：“你確定？”

慕朝辭也跟著直起身：“確定啊。”

她面上隱隱閃過一絲壞笑，勾勾手指：“靠近點，我要悄悄的。”

這麽神秘兮兮，倒忽然叫慕朝辭有些摸不著邊了，但看她表情又覺得萌萌噠，很少這麽生動過，於是附耳過去。

女生的呼吸近在耳畔了，他下意識屏了呼吸，所有註意力都往聽覺上放，聽她還能叫出什麽花樣。

呼吸間的熱氣卷在耳畔還未散去，只聽女孩子軟軟一聲：“阿辭哥哥，我喜歡你。”

腦海如火車過境，殘留一陣刺耳轟鳴。

李輕舟好整以暇，抱起手臂看他反應。

半晌，慕朝辭手撐眉骨遮住眼睛，卻遮不住上揚的唇角，和自耳根攀過臉頰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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