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體育課，萬裏無雲好天氣。

李輕舟握著一本單詞書在田徑場看臺找了個角落，拿書作掩，她悄悄查起飛老家的機票。

十一月十一號，她生日，同時也是奶奶的祭日。

挺諷刺的一件事，童年裏有那麽長一段時間，給她過生日的只有奶奶一個人，而這唯一的一個人，卻因為她年少無知不懂事而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倏然一個人影在她身邊坐下，她下意識合上單詞書要往身後藏，動作卡到一半，發現是莫安。

李輕舟半斂眸，盯著她的頭發發楞。

莫安扯出抹若有若無的笑，目光轉向球場，淡聲道：“你一次見你的時候你也是忙著收手機，老師就這麽可怕嗎？”

她的大波浪沒有了，取而代之是跟校卡上一樣的黑長直，淡笑的模樣看著溫婉又可愛，跟從前的高貴冷艷相差甚遠。

這短短幾天兩次見面，每次的形象改造都顛覆地讓李輕舟不敢認。

後知後覺對方正跟自己講話，她旋即收斂情緒笑了下，半真半假道：“你比老師可怕。”

莫安的目光又直剌剌回到她臉上。

李輕舟把手機塞回口袋，正形與她對視：“不是嗎？每天一張撲克臉，好像每個人都欠你八百萬。”

莫安輕嗤：“他們欠我，而我欠你。”

李輕舟：“？”

莫安：“阿辭都送你抵債了。”

李輕舟：“……”

到底要嘴硬到什麽時候，一邊揚言要追她哥，一邊又因為慕朝辭跟她在這邊冷嘲熱諷。

李輕舟站起來拍拍屁股，下了兩層看臺才回頭道了一聲：“莫安你有時候是真的幼稚。”

陽光下，女生肌膚雪白，頂著一張冰塊臉坐在原來的位置沒挪動，她的離開仿佛無動於衷。她眼眸宛若一汪靜止的潭水，除了呼吸能證明她還活著，其他，好像都死了。

李輕舟心裏忽然生出一種不同的滋味，蓋過原本要走的心思，又兩步跨上去，重新坐到她身邊：“找我有事？”

莫安垂下目光，無所謂道：“沒有，無聊。”

四個字成功讓李輕舟笑場：“你別這樣，你不是這麽矜持的人。”

莫安冷諷道：“你又知道了？”

李輕舟：“開學第一天你瞥了我一眼就跑進我班教室說要跟我交個朋友，現在跑來坐到我身邊說找我沒事就是無聊？”

莫安唇角牽動，像是想說什麽又強制自己閉嘴。

李輕舟嘆口氣：“不說算了，我忙得很，如果你還是覺得無聊麻煩你幫我看下老師。”

她重新拿出手機查機票。

十一號是周六，很好，周測的話她完全可以提前找老師請個假，然後再翹掉周五的晚自習，這樣她就可以提前一天在十號傍晚出發。

晚上肯定是沒辦法回家了，李江陵那邊只能扯個謊騙過。

最重點的問題在於——

“你查機票幹什麽。”莫安忽地出聲問道。

李輕舟眉一皺，手機一翻扣到腿上，擡眸目光咄咄逼人：“是讓你看老師不是讓你看我手機謝謝。”

莫安置若罔聞，翻看了一下日期，笑了笑：“十號，周五，你要蹺課你哥知道嗎？”

李輕舟靜盯她三秒，扯扯嘴角哈出一聲笑，低頭繼續查看：“他不知道，想讓他知道你盡管去說，沒準兒他能因為這事跪謝你八輩祖宗。”

她說真的。

每年生日她都會回老家看望奶奶，這件事家裏人沒有一個知道的。她總是偷偷摸摸要麽淩晨要麽半夜，為的就是避開家裏人，她不想撞見。

這件事，哪怕是琴佅都不知道。

莫安沒再說話了。

李輕舟也沒去在意她什麽情況，只是沈默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在她連機票都訂好之後，忽然聽見風裏帶來極輕的一句：“你哥，把我拉黑了。”

一時間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

莫安原本低垂著眼眸，此時偏頭不鹹不淡地看了她一眼。她似乎也知道她並不是沒聽清，所以在那聲發問過後並沒做聲。

李輕舟舌尖掃過略微幹燥的下唇：“你們倆怎麽回事？”

李江陵從來沒跟她說過任何相關的事，除了那次讓她幫忙還校卡——

等一下！

李輕舟捏捏眉心，正色問道：“別告訴我在還你校卡之前你們倆就已經認識了？”

“也不算認識，見過一面。”沒等李輕舟說話的，莫安又不冷不熱跟了一句，“你問那麽細幹什麽，你只需要幫我想辦法怎樣才能讓他把我放出黑名單。”

這個時候倒是頤指氣使起來了。

李輕舟似笑非笑：“你覺得重點是放出黑名單？”

難道不應該是為什麽被拉進黑名單？知道原因了才能加以改正避免重蹈覆轍不是嗎？

莫安微微皺眉：“那不然？”

“好吧，放出黑名單的確很有必要，”李輕舟妥協，繼而問道，“放出黑名單以後呢，你打算幹什麽？”

莫安橫眉冷對：“這跟你有關系嗎？”

李輕舟循循善誘：“難道你不想知道我哥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

“我不想，”莫安頓了下，“我不想知道他喜歡什麽樣的，我要他喜歡我。”

或許她就是這樣一個霸道蠻不講理的姑娘。

追慕朝辭那時候也是。

但李輕舟忽而啞口無言。

第一反應是這姑娘還真是自信啊，然而這反應沒能持續幾秒，心中竟然不由自主開始承認，她這話說的居然很有道理。

就像她一開始想不通慕朝辭怎麽會喜歡她這樣一個刻薄又不講道理的人啊，可是現在她忽然有點明白了——他根本不是因為她的性格而喜歡她，而是因為喜歡她所以包容她的性格。

哽了半晌找不出一句用以反駁的話，最後低頭笑了笑：“你說的對。”

莫安：“所以？”

“所以我會拿我哥手機把你放出黑名單，”李輕舟站起來往籃球場望去一眼，回過頭鄭重道，“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莫安難得臉上有了些生動表情，她挑起眉梢，似乎有些意外：“你跟我講條件？”

說完她好像意識到什麽，輕哼一聲：“你放心，我不會用剛剛的事去討好他。”

“那個倒無所謂，你想說就說，反正就算他知道也沒辦法阻止我。”李輕舟下了級看臺走到她正對面站定，“我是希望你好好考慮一下你跟慕朝辭的關系，回頭看看，仔細想想，咱們兩個都坦誠點吧莫安。”

一句“坦誠點吧”讓冷下臉準備反駁的莫安住了口，楞生生地望著陽光下那個蹦跳著下了看臺的少女，她回過頭，因耀眼的光芒彎起眼眸，對自己揚起笑容，說：“莫安，下次見面我想你笑著跟我打招呼。”

笑著打招呼。

莫安楞楞看著那個背影走出去好遠好遠，眨了眨略顯生澀的眼睛，低頭，扯出一抹稍縱即逝的笑——傻逼嗎她是？笑著打招呼，哈，有毛病吧。

走遠的李輕舟自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的腹誹，去小超市買了瓶純凈水到球場看臺挑了個略高的位置坐下來，撐著臉頰望向不遠處神色飛揚的少年。

看不太清他的容貌，於是不自覺的瞇起了眼。

最近視力好像變差了，原本看黑板字特別清楚，這一陣子變得有些模糊，而原因她再清楚不過。

先天性夜盲啊，的確是會出現隨著年齡增長而出現視力下降的現象，等到她年齡再大一點，或許到三十歲，四十歲，也有可能是五十歲，那個時候她就有可能整個都瞎掉。

不誇張，真的。

也有偷偷查過治療方法，除了中醫針灸之外似乎也沒什麽立竿見影的法子，但是就算是針灸，也沒聽說過有成功治愈的先例。

球場上傳來一陣歡呼，男生們揮著手臂相互擊掌看樣子是又進了球。

李輕舟不懂球，不論是籃球足球乒乓球……統統不懂，所以她一直鬧不明白那麽多人追著一個球搶來搶去到底是有什麽意思，而現在她了解，這或許就叫青春。

她靜靜坐在看臺角落，專註盯著一個身影繞著球場奔跑，那一刻她內心竟然感到無比寧靜，仿佛所有令她難過令她痛苦的東西都不存在了，連記憶也變成空白，唯一剩下的只有眼前那個少年。

那個對她總是擁有無限耐心的少年。

目光所及，一如既往在看到她第一眼就對她揚起微笑。燦爛陽光下他好像整個人都在發光，沖她招了招手，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向她走來，招惹了球場大片目光。

正對面一級臺階下，男生手撐膝蓋彎下身子，臉頰還有汗珠滾動。他盯著李輕舟手裏那瓶水，末了目光才慢騰騰地挪到她臉上，眼眸裏有鉆石在發光：“怎麽辦啊，我想喝水。”

李輕舟沒做聲，水已經遞到他跟前去，直到他笑著擡手握住才又伸出另一只手，唇角揚起小惡魔般的弧度：“一瓶水兩塊錢，但是你長得帥所以要賣十塊，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謝謝。”

慕朝辭哭笑不得：“不是吧。”

他掏掏校褲口袋，拽出空蕩蕩的兩個內裏，嘆了一聲：“我今天好窮的，小可愛難道不能獻下愛心送給我嗎？”

李輕舟義正言辭：“那當然——是不行的。”

慕朝辭挑挑眉。

“但是你過來，”李輕舟勾勾手指，“我還有個別的辦法。”

慕朝辭依言彎腰靠近，看樣子她是想跟自己說什麽悄悄話所以稍微側過了臉。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自己領口被猛地拽了一下——

李輕舟克制住自己快要蹦出胸腔的心臟，“吧唧”在男生臉頰親了一口，一瓶水飛快地塞進他懷裏，一臉“交易成功”的喜氣洋洋：“等價交換，這樣就可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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