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功於剛剛紀寒力拔山兮氣蓋世的一腳，年級主任很快便順著樓梯摸上來，還沒見著他中年即禿的腦袋就先聽見一聲怒吼：“上面哪個班的學生！啊？上課時間幹什麽那！”中氣十足，伴隨著皮鞋踩在階面氣急敗壞的“嘎噠”聲。

慕朝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人輕手輕腳溜到另一側樓梯，緊趕慢趕，在年級主任成功登頂時轉身下了樓，往班級方向去。

樓上傳來主任的呼喝，聲音隔得老遠聽著有些含糊不清，正對樓梯口那個班級老師的講課聲倒是越來越清楚。

兩人跟做賊似的步子都沒敢放開了踩，快到教室時慕朝辭扯了紀寒一把，叮囑道：“這事你先別告訴她。”想來想去就是不放心紀寒那張碎嘴。

紀寒滿不在乎一揮手：“我你還信不過？”一看就沒把他的話往心裏去。

“我還真信不過，”慕朝辭哼出一聲輕笑，“認識沒幾天就把莫安的事全盤抖摟給她的人你猜是誰？”

得虧李輕舟問了他，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她心中原來一直都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形象。

紀寒咧起一抹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咕噥道：“我那不是想叫她多了解了解你嗎……”

慕朝辭微挑眉稍。

紀寒果斷低頭：“行，我的錯。”

慕朝辭：“那些都無所謂了，但這事你要是沒管住嘴——”

紀寒：“行行行知道了老鐵！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果凍知道了我馬上跪下叫您爸爸行吧！”

這才放心地進了教室。

紀寒打了聲響亮的“報告”，英語老師在黑板上龍飛鳳舞的動作頓都沒頓一下，也沒往門口看就說了聲：“進。”

慕朝辭目不斜視走回自己的座位，經過李輕舟時不動聲色伸手托托她的下巴，不出意外收到警告般的瞪視，瞪得他心裏癢癢的，唇角不自覺揚起。

也是怪了，以前沒覺得自個有這麽惡趣味，可自從遇上李輕舟之後，就總愛看她發小脾氣。

一節課很快過去，課間十分鐘李輕舟趴下補覺，腦袋對著窗埋進臂彎裏。

教室窗子“哧啦”“哧啦”接連被拉開通風透氣，微涼清新的空氣爭先恐後往室內撲來。她將臉埋深了些，還未來得及縮起脖頸就感到後背被披了件外套，連帽拉起罩住她腦袋，隔開光亮，也隔開一部分喧嘩。

一個星期時間不長，貼吧事件在經歷了戲劇性逆轉之後，熱度已然回落。懾於慕朝辭和紀寒的警告，扒皮貼陷入死寂，沒人再繼續跟進PO她日常，惡意中傷者也銷聲匿跡……但她心裏總亙著一種惴惴不安的感覺。

細想這整件事，一人分飾十幾角自導自演瘋狂diss大戲，難道不比真正被全校黑更可怕嗎？這恰好能夠表明那人對慕朝辭有多麽強烈的執念。

但不管怎麽說，對方只有一人的話，琴佅和李江陵那邊她至少能夠松一口氣。

第二節課生物，李輕舟的課本彩印了慕朝辭的，用夾子夾成一本，除了看著跟別人的不一樣之外，用著倒沒什麽區別。慕朝辭課本上做的筆記甚至比她自己做的還要精細明確，最主要他的字叫人看著特舒服，賞心悅目……她的字就沒法看了。

打小到初中就沒認真學過習，以至於哪怕後來認真了幾年，那字也比剛學寫字的小學生好不了多少，還得是寫得最差的那種小學生——

“李輕舟，來，你來講下這題選什麽。”忽然就被點到名了。

啊……已經開始講試卷了嗎？

李輕舟一邊起立一邊匆忙抽出夾在課本裏的試卷攤開，從上到下從左往右一打量——完蛋，二十道選擇她根本不知道講到了哪一個。

生物老師的眼神有些不客氣，仿佛她答不上來就會送她一份“滾去教室後面站著聽講”大禮包。

真糟糕啊，上次感冒也是在生物課上昏昏沈沈開小差，這次又被逮了個正著，估計生物老師都要以為自己對她有意見了。

李輕舟食指撓了撓額頭以掩飾窘迫的現狀，正要坦白從寬——

“選C。”身後慕朝辭低聲助攻。

“C。”李輕舟下意識跟著念了出來。

生物老師狐疑地看她一眼：“哪道題選C？”

慕朝辭：“十三題。”

李輕舟依言回答。

沒抓到什麽破綻的生物老師點點頭：“坐下吧，好好聽課——來下面我們繼續看第十四題。”

這下可再不敢隨便走神了，李輕舟定下心神，跟著老師講課的節奏時不時記記筆記劃劃重點。課程過半，估摸著時間臨近下課，正聚精會神聽講臺上對某經典題型的深度剖析，李輕舟忽然感覺自己後背被某人戳了戳。

事發突然，慕朝辭動作又輕，貓撓似的，她嚇了一跳，癢得立刻板起身子，背挺得筆直。

男生的爪子鍥而不舍地追了上來，拿她後背做畫板，戳戳點點勾勾畫畫，回頭瞪一眼，誰知那家夥正目不轉睛盯著試卷根本沒註意到她無聲的抗議，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聽講多認真呢。

後背的輕觸癢到李輕舟暗搓搓打了個激靈，她幾乎能感受到胳膊上豎起一層寒毛，忍無可忍，左手背到後面逮住那根為非作歹的手指緊緊攥著，面上繼續不動聲色聽課。

試卷講至反面，教室裏一片“嘩啦啦”翻卷子的聲音。

李輕舟自然看不到男生倏然而至望著兩人手指交纏處隱晦的目光，琢磨著後邊那位不知道是楞了還是怎的，被捏著手指好長時間都沒有動靜，看樣子應該是消停了，她略略松手，正準備撤退，不想這時，對方卻發起了正面進攻——

慕朝辭趁著她松手的那兩秒鐘時間，修長有力的手指一撈輕而易舉就將她手掌握進掌中。

此時講臺上老師手指叩著講桌數落他們：“這題錯了的自覺去把課本這部分內容抄三遍——類似題我都講過多少遍了，啊？還錯！還錯！這麽簡單都不用動腦子的東西想讓你們記住怎麽就這麽難啊！”

沒有任何人註意到他們兩人隱蔽的小動作，這是在偌大教室裏幾十雙眼睛下偷偷發酵著的秘密，沒來由讓李輕舟多了一份生恐曝光的焦心，漸而心頭如擂。

生物老師：“接著往下看，看到沒有？下道題又是一道送分題——還有不會的？——沒有是吧，很好咱們繼續——哎我說那兩位同學，手放桌子底下擺弄什麽呢？都給我拿上來！”說著卷子往講桌上一拍，走下了講臺。

李輕舟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回抽了抽手，而慕朝辭自然沒打算就這樣放過她，大拇指不輕不重摩挲她手背，安慰似的。

松手啊傻逼老師要過來了！——還不松！

李輕舟內心掀起一波浪濤洶湧的狂潮，低垂著腦袋心驚肉跳地註視著走進視野的一雙短腿，小高跟“嗒”“嗒”地踩到慕朝辭桌邊，停下。

完蛋。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板直身子微微側了側腦袋，不出意外接收到紀寒挑眉抖腳意味深長的目光。

啊氣死了！慕朝辭這家夥！

李輕舟腦袋裏一時間無數想法有如彈幕般三兩並駕齊驅，四五緊追其後，爭先恐後飄過她的腦海，從中捕捉了幾條無非類似於——

“生氣”“傻逼給我等著”“媽的就一只手勁這怎麽這麽大”“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這王八蛋”“混蛋白癡”

……

“算了算了不管了”“看見就看見吧無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被請家長”“不行等一下我好像跟李江陵說過我不早戀這樣會不會很打臉”

生物老師一聲“嘖”，班內頃刻間傳開一陣竊笑。

李輕舟放棄掙紮板起臉靜等老師出口成章的教訓，後知後覺掌心已緊張地一片濡濕。

手背上男生的拇指依然輕緩地摩挲著，與她驟然失溫的手指相比，他手掌溫暖幹燥，竟沒來由讓她感到一陣心安。

就在這個時候老師開口了，語氣聽著又氣又無奈：“味兒都飄到講臺上去了，你們倆還在這兒埋頭吃！學習有這麽用功多好啊！”

咦？

李輕舟倏然擡頭。

聽見後排一位男同學跟老師嘻嘻哈哈：“老師我們倆早上沒吃飯，餓得不行了這是。”

另一位男同學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是啊是啊老師，學習太用功了，沒趕上吃早飯。”

教室裏頃刻間鋪開一層十分不給面兒的哄笑。

距離下課也就一分半分的時間了，老師索性也不繼續講課，靠在慕朝辭桌上東一句西一句地數落他們倆，班裏同學也紛紛跟著補刀。

李輕舟完全松散下來，整個人像剛剛坐完過山車，巨大的刺激過後逐漸歸於虛脫。她呼了口氣，靠在後桌上。

教室裏吵吵嚷嚷，很快便響起下課鈴，操場上也跟著放響了集合樂，老師宣布下課，同學們三三兩兩離開座位下樓。嘈雜的大環境下，李輕舟敏銳捕捉到了身後一絲輕笑，戲弄似的又握了握她的手，這才松開手指放她自由。

“慕朝辭！”李輕舟轉身怒喊一聲。

興師問罪的架勢幾乎包攬了室內所有目光。

“我在這。”慕朝辭好心情地捏捏她臉頰，看她氣鼓鼓的模樣真想湊過去親她一口。

然而還沒等他將想法付諸行動，餘光裏被他握了小半節課的手忽然擡了起來，“嘩啦”一聲，他面前整齊堆放的一摞書就這麽飛下了課桌。

“再有下次……”李輕舟憋了四個字，居高臨下看著男生蹲下收拾地上一片狼藉，後面的話怎麽也憋不出來了——要說什麽啊？

再有下次……她可就真動手了？

這麽說肯定唬不住他。

再有下次……直接分手？

好像有點小題大做了。

再有下次……

算了，糾結這個幹嘛。

李輕舟最後瞥了一眼男生，決定把剛剛出口明顯未說完的四個字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正要轉身呢，手腕忽的被扯了一下，力道不小，她猝不及防蹲到地上。

滿眼間都是桌腿凳腳，還有連蹲姿都養眼的少年，小脾氣一攏沒來得及發作，慕朝辭已然飛快在她臉頰啾了一口，眼眸蘊著星海擡起唇角對她笑：“再有下次罰我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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