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了？”李輕舟問道。

房間黑黢黢的，她摁免提開手電，日夜顛倒帶來的昏沈感使她每走一步都有種快要跌倒的錯覺，直到打開房間的燈人糊在墻上靠了一會兒，才逐漸奪回罷工抗議的身體的主導權。

“你管我去哪，反正現在人不在南城。”李江陵打發道，“沒鑰匙你就先找個酒店住，晚上關好窗鎖好門。”

“我是個高三生，大哥，”李輕舟倚著墻，幾根手指躁動地連續敲擊墻面，跟他強調，“我有作業，接近二十張卷子，八號回南城我看你直接到學校領我回家反省好了。”

“別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就你一個人高三怎麽著……”話尾音量驟然下調歸位於零，李輕舟壓下眉正準備頂回一句，忽然聽見李江陵的聲音一下子隔遠了，小聲念著，“爸，您怎麽出來了？院子沒開燈，您那眼神兒就少往外頭走動——”

李輕舟心臟猛跳兩下，迅速挪開手機掐斷通話，盡可能快地阻止那稱呼肆無忌憚地在她心口窩燙出一塊名為回憶的窟窿。

她應該想李江陵是跟他們在一起的。她就不該給李江陵打那個電話。

李輕舟乏力地將額前碎發推至頭頂，細碎的劉海失了掌控又重新伏回眼前。她握著手機在房間裏走了幾步，踱至她大開的行李箱前，漫無目的地垂眸觀望兩眼，又擡起手機盯了一會兒，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麽。

冷靜，要冷靜，沒什麽大不了的，連面都沒見上，僅僅是聽到個稱呼而已，根本沒有必要焦慮。

……

可是就是控制不住啊。

回憶這東西，總會蠻不講理地挑人最脆弱的時候發起情感攻擊。

在一片寂靜的臥室靜立半晌，李江陵的電話始終沒有重新再打來。李輕舟打開微信，很好，也沒有消息。

他大概是疲於勸說試圖挽回這早已破裂的家庭關系，這對於她來說應該事件好事，可當她真正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心裏卻忽然抓心撓肺覺得難受。

李輕舟楞了一下，隨即一聲輕嗤。

開什麽玩笑，她才不會難受。

客廳裏沒人，燈卻開著，大大小小無一例外，明亮到晃眼，整座房子自上到下被這燈火通明裹出金碧輝煌的奢華感。

慕朝辭蹲在廚房的垃圾桶前跟人通著電話，李輕舟好奇站他身後往裏看了一眼，依稀辨認出那一股腦哀怨趴在桶底的物體，大概是煮的幹到糊了鍋底的小米粥。

男生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到誰：“算了不弄了，家裏最後一點小米被我搞砸了，等下點外賣吧——沒有，沒誰，就是看到剩一些就想自己煮煮看。”

東拉西扯了幾句，掛掉電話後他又扒拉著垃圾桶邊沿往裏探了一眼，仿佛被自己的成果深深折服，一聲感嘆發自肺腑：“嘖。”

原來煮粥要加那麽多水的嗎？完全不知道。

直起身才發現李輕舟這個背後靈，他立即把垃圾桶向後踢了一腳，難為垃圾桶晃悠著小身板在地上打了幾個圈最後還能穩穩立住。

動作目的性太強了，以至於踢完那一腳之後，慕朝辭自己都有點臉紅——什麽時候來的啊這小精靈，走路都不帶聲音，故意偷看的吧？——她還笑。

他耳尖攀上可疑的粉，不自然地揚了揚眉。

李輕舟抿住笑意——看到這家夥窘迫到耳尖發紅的樣子好像還是第一次啊。

“剛醒是嗎？餓不餓？”慕朝辭往前一步借助天然身高優勢阻截住她的望眼欲穿，手動讓她轉身，把人推出廚房，語氣略顯催促，“我們叫外賣吧我有點餓。”

李輕舟在行進過程中努力回頭拿眼角看他，唇角勾起一抹狹促的笑：“我看到了，糊的。”

“什麽糊的？”慕朝辭正過她腦袋，裝作聽不懂的樣子，“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李輕舟哼笑，聳聳肩抖開他的手，但還是被他一路推到沙發前坐下。

“你哥回你電話了嗎？”慕朝辭曲腿坐到她身邊，垂眸邊開外賣軟件邊問，“應該沒有催你回去吧？吃了飯再走可以嗎？到時我送你。”

啊，差點就忘記正事。

“他八號回。”李輕舟正色道，“我等下去附近酒店開個房間住幾天。還有你試卷借我覆印一下吧，不然我作業沒辦法寫完。”

她讓琴佅問過了，快遞最早也要七號上午到，但她可沒慕朝辭那本事半天時間突擊十幾張試卷。

“為什麽住酒店？”慕朝辭還端著手機，眼睛卻已直直望向她，仿佛不解，“就住這裏不好嗎？空房間有四五個，你要是不喜歡下午睡的那間，等下你重新挑，每一間床單和被罩都是新的，也洗過。”

不是房間床單被罩的問題。李輕舟蹙眉。

慕朝辭察覺到她這小小的神情變化，思索片刻，改口道：“好吧，你堅持住酒店的話那也可以。我跟你一起。”

“……什麽？”她倏然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一個人我不放心。”他強調性地重覆道，“現在女孩子一個人出門在外出事的那麽多，你自己住酒店我不放心。”

……這有什麽不放心的啊？就連李江陵也只囑咐了她關窗鎖門就愛咋咋地了，他一口一個不放心不放心倒是說得起勁。

“你要搞明白我是女生沒錯，但我不是傻子好嗎？”李輕舟不悅道，“不是別人給我一塊糖我就會開門或者是跟著走，你有什麽不放心的？”

“你要是有那麽好騙我做夢都能笑醒了。”慕朝辭嘆息。

“那你到底什麽意思？”

“你之前問過我力氣大不大，你還記得嗎？”

“……記得。”

“好。”慕朝辭點點頭，手機隨意放到桌面，端著她肩膀站起來，而後手臂順勢一收將她整個人緊緊圈進懷裏，不容置喙道，“現在，掙脫我試試看。”

李輕舟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想表達如果她倒黴遇上心懷不軌的，不管是劫財劫色或是販賣人口，只要是單獨對抗，她基本沒有可能在武力上制服一個男人。但他又知道空說她肯定不會相信，會頂嘴，於是直接上手示範。

好樣的。她的確一直不怎麽服氣女生力氣不如男生的這種說法。

李輕舟蓄力，因為動作太大而不自覺齜牙咧嘴。她掙紮，手腳並用，目標是離開他的桎梏，而這些力氣仿佛石沈大海，見不到一點成效。

甚至，男生趁她喘口氣的空檔，雙臂匝牢她的腰輕輕松松就把她提離了地面，在她錯愕短促的尖叫聲中，迅速而不失輕柔地將她放倒在柔軟的沙發上，緊接著兩手攥住她手腕捏到一起。

“不是這麽玩的慕朝辭！”她幾近惱羞成怒，為自己的失敗辯解，“緊急情況下我動作才不會像剛剛那麽客氣！”

慕朝辭壓近上半身，唇貼近她耳邊輕聲說道：“緊急情況下早半分鐘我就已經親到你了。”

沈穩的呼吸碾得她耳窩發癢，耳根發燙。她吸了口氣，動了動手腕：“你先松開。”

男生望向她的目光沈靜而柔和，帶著淺顯的笑意，依言松了手。

李輕舟迅速爬下沙發整理起有些囤起的衣角。

“你就聽我的住在這裏。”慕朝辭拉著她手腕擺了擺，“再說晚上睡覺窗一關門一鎖，住哪裏不都是一樣的嗎？何必去花那冤枉錢。”

……好像也是。

李輕舟端著低氣壓暗自忖度，他說的沒錯啊，窗一關門一鎖，這兒不就相當於個高檔點兒的賓館酒店嗎？

她退一步：“我還得覆印試卷。”

“家裏可以覆印。”慕朝辭拉她坐下來，自己手機塞進她手裏，“你叫外賣，我去幫你覆印卷子。”

“嗳，”李輕舟亦步亦趨跟上他，“我有五張是寫了的。”

“那你來看一下寫的是哪五張？”

事情好像就這麽順其自然鋪展開了，她跟慕朝辭一起吃過飯，各自抱著一小摞卷子趴在客廳矮桌上寫寫算算。慕朝辭問她要抄哪個，她想了想說語文英語和生物，於是他就先挑了這三科寫起來。忘記具體是幾點去睡覺的，總之大概是晚飯後那段時間用腦過度，以至於她一夜無夢睡得格外安穩。

已經很久沒有和別人相處地這麽融洽過了，可她一點也不討厭這種久違的感覺。

翌日，手機掙紮著用最後一點電量給她接通了紀寒的來電，那家夥神清氣爽的大嗓門兒瞬間讓她一腔困意去了七分。

“還睡呢李果凍？哎喲我的天，假期最後兩天了你還有心思睡懶覺！起來起來起來一起來阿辭這邊抄作業啊！”紀寒說。

不知道是不是她腦子不清醒，總覺得這手機壞了似的有重音。

李輕舟揉了揉眼睛：“你在哪兒？”

“我已經到了。”紀寒說道，“不說你家跟阿辭這邊隔得挺近嗎？趕緊的，收拾收拾過來咱們合夥把作業問題解決。”

哦，他已經到了。

李輕舟換了只手握手機，腳探到床下趿拉上拖鞋，走了兩步腦海中忽然劃過一道驚雷，讓她不由自主頓下腳步，幾近絕望的視線慢吞吞轉向房間那扇棗紅色的單向門。

“……你剛剛說你在哪？”她遲疑著又問了一遍。

她想她大概知道為什麽從剛剛開始耳邊就像在上演二重奏。

“我在阿辭家裏啊現在，”紀寒說，“你還不知道在哪兒是吧，等下讓他出去接你下？——早飯也不用吃了，我也沒吃，到這兒一起叫——啊，對了，待會兒李嫣然也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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