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縷般的帝流漿仍在不斷落下, 江雪撫摸著自己的臉, 怨恨在心頭不斷地奔湧。仿佛刀割, 仿佛油煎，在傷害別人之前先傷害自己，點點滴滴, 不得解脫。

血的仇恨，或許只有血才能洗刷。

她懷抱著自己已經冰冷的身體, 身上的氣息越來越渾濁和血腥。仇人的臉仍然刻在她的腦海中, 像是一道疤, 令她疼痛又厭惡。

殺了他。

殺了令她如此痛苦的人。

到那個時候，才能從這疼痛中解放出來。

幻想著那樣的場景, 她的臉上露出一點迷幻的笑容。新生的厲鬼放開自己已經冰冷的屍體，低低的笑聲滲透進黑夜，冰冷卻瘋狂。

帝流漿不斷落在她的魂體上，皎潔明亮, 如天上月光降下的一抹垂憐。如此溫柔無瑕, 在這無邊無際的黑夜裏給了她唯一的支撐和慰籍。

“你說……”厲鬼江雪用手去接金線般的帝流漿, 聲音森冷空洞, “他跑到哪裏去了？”

那個殺死她的人，那個男人逃到哪裏去了呢？

理所當然的沒有回答。

崎嶇的道路上還染著她的血, 她已經摔壞的手機微微亮了一下, 被帝流漿明亮的光掩蓋，沈寂的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沐浴在帝流漿裏的大地不斷孕育出新的靈物，厲鬼能感受到遙遙升起的一道又一道妖氣。有修為的突破, 無修為的孕靈，大片的靈氣在流動匯聚。她身邊的花草野果也在接受這份天賜的恩惠，一夜帝流漿，不知會賦予多少生靈靈性，又不知有多少生靈能抓住這絲機會脫胎換骨。

不過都與她無關。

適應了新的行走方式，厲鬼飄蕩著向前而去，尋找她的仇敵。然而一道鎖鏈拴住了她的腳，在這庚申夜忙的不可開交的鬼差急急趕到，將她猛地往後拽去。

那股力道不重，然而無可違抗，不容抗拒。

如強弱，似生死。可以由弱變強，可以從生到死。然而如何以強侍弱？如何死而覆生？

夏花如何冬放？秋實如何春結？

河可改向，不可逆流。

此為天道。

白色的鬼差握住綁著江雪的鎖鏈，她腳上的鎖鏈如此脆弱，然而鎖住她的卻並非是這纖細的金屬，而是上面附著著的，微弱卻難以忽視的天道。

清氣歸天，濁氣歸地。自天地兩分，世界初成，天道便已鐫刻在世界的每分每寸內。人居凡間，鬼往冥界，兩界分明更甚涇渭，遙遠似天淵。

江雪是鬼魂，鬼魂歸於黃泉，不該在人間滯留。

“不要！”仿佛纏在腳腕上的是一條毒蛇，厲鬼江雪掙紮起來，臉上的血淚簌簌而下，“不要抓我走！我還有怨！我還有仇！不要走！我不要走！還沒報，我的仇還沒有報！”

鬼哭聲森森，哀戚至極。然而鬼差神色不改，似乎已司空見慣，“冥界自有枉死城，走！”

“枉死城？”江雪不斷試圖退後，“那是什麽地方？”

“枉死城專供你這樣的枉死鬼居住，若有仇怨，你自可日日登城遙望仇敵是否得到果報。等他死了，定會讓你親眼看到他受罰。”

“等……什麽？”江雪避過鬼差要抓她的手，“我不去，我不等，我絕不再等！我要殺了他，親手殺了他！”

江雪雙目赤紅，渾身鬼氣翻滾不斷，拼命地拉扯腳上的鎖鏈。鬼差冷笑一聲，一把將她拉倒在地上，聲音冰冷道：“聽話跟著走，你掙不開的。”

鬼差神色冰冷，話音冰冷，眼角垂下，遮去眼中一絲未消的惻隱，“走！”

江雪一身鬼力，卻根本不是鬼差的對手，被他輕輕一拽就是一個踉蹌，腳下不穩，狼狽地摔在了地上。

鬼差俯視著她，冷漠地如同在看一粒塵土。江雪滾在地上，仿佛真的成了一團泥。

弱小，不堪。

再強一些就好了。

再厲害一些就好了。

江雪滾著血淚，用充滿憎恨的目光看著那高高在上的鬼差。如果有一天，她也能變成這樣，強大，冷漠，不會被任何東西征服折辱，不會被任何東西撼動改變。

如果能像那麽強……

一切，一切都將會改變！

江雪的眼睛越來越猩紅，身上的戾氣，也越來越渾濁沈重。

強大起來，更強一些。只要能變得更強，犧牲什麽也在所不惜，不會為任何事情猶豫，不被任何東西牽絆，變得，更強！

手指似乎細了，指甲在不斷地伸長，如雙眼般變得猩紅。厲鬼從地上仆向鬼差，鬼爪深深刺向他的心臟。

鬼差將她拽偏，尖刺的指甲刺穿了他的肩膀，釘在被厲鬼生前鮮血所浸潤柔軟的土地上。

“死吧！”厲鬼江雪的聲音森冷，仿佛浸著冰冷的血。

鬼差握住她的手腕，尖利的指甲更深刺穿他的同時，江雪也被他固定在了原地。冰冷的鎖鏈纏上她的頸項，像一條蛇般繞緊。

她用另一只手去拽，卻被鬼差所阻撓。已經成為鬼魂的江雪不再會感受到窒息的滋味，然而意識卻一點點變得模糊，她的神智昏昏沈沈，力量仿佛再不斷地流失。

她沒有再哭求，不再有血淚落下，她的表情變得像鬼差一樣冷漠，她的手更深地刺入鬼差的血肉。

啪嗒。

液體滲入土地，不是她的淚，是鬼差的血。

然而比起肩胛出不斷淌血的鬼差，江雪的神智更先一步昏沈，她憑著一點執念始終沒有松手，卻終究改變不了戰敗的結局。

失去了意識，她慢慢閉上了眼，倒在了鬼差的身體上。鬼差吃力地拔出她始終不曾收起的指甲，松開了她脖頸上的鎖鏈。

方才還兇狠至極的厲鬼，此時閉上眼睛，眉頭仍然皺著，像受了莫大委屈後哭著睡去的孩童。鬼差沈默片刻，將她抱了起來。

一步一步，向著地府而去。

鎖鏈嘩啦嘩啦地響著，恍惚間像是鈴聲。帝流漿仍在不斷地下落，不對任何一個生靈稍有吝嗇。

江雪躺在地上的手機發著微弱的光，一下又一下，像是閃爍的明星。明亮著，閃爍著，與金色的帝流漿纏繞在一起，分不出究竟哪個是哪個。

像是來電震動一般，手機抖了起來，漸漸地亮起了與帝流漿決然不同的藍光。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算是……回憶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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