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光漸強, 手機屏幕裂開了一條又一條的細縫。微弱的妖氣升騰而起, 如同春日裏剛剛萌生的嫩芽。在這布滿靈機妖氣的夜幕中, 這絲妖氣並不起眼，鬼差註意到了，卻不曾在意。

細碎的, 如蛛網般的紋路漸漸布滿了整個屏幕，藍光如煙氣般溢出, 湧動著向江雪席卷而去, 似是煙霧, 又更像是一股水流。

起初是慢的，等到距離足夠近時, 又化作一股勁風，疏忽間撞向鬼差，一下卷走了他懷中的江雪。逃了沒幾米，鬼差已經揮動著鎖鏈卷向了江雪的腳, 這股水流般的妖靈將江雪的魂體整個裹住, 鎖鏈纏在它身上, 冰冷徹骨。

一時間它身上的藍光都黯淡了許多, 然而它仍然緊緊裹著江雪，一點不停地向遠處奔逃。鎖鏈能鎖住死魂, 這新生的妖怪卻是沐浴天恩脫胎而成的生靈, 能被鎖鏈所傷，卻不會被鎖鏈所困。

鬼差肩頭還冒著血，帶著傷追了許久。江雪是這一帶唯一的厲鬼, 渾身鬼氣森森本該很好辨認。然而她被妖怪用妖氣裹住，一絲鬼氣也不曾漏出。而妖怪那微弱的妖氣藏匿在漫天交織的妖氣和帝流漿中，難尋的仿佛落入了汪洋的雨滴。

妖怪帶著江雪轉了許多個彎，幾次瀕臨險境。它一次又一次地小心避開鬼差，帶著江雪東躲西藏，最後連它自己也不知道跑到了什麽地方。

江雪被它裹著，幾次顛簸後就醒了。迷茫著不知道它是什麽東西，在打傷它和相信它之間猶豫了很久，尖利的指甲幾次要刺下去。

她……很難再相信什麽東西了。

妖怪並非沒有察覺，卻依然如舊地緊緊包裹著她。體貼而周密，那樣的愛護關懷，讓這包裹纏繞的動作如此溫柔，溫柔地像是一個擁抱。

江雪的手落了幾次，最後狠狠地攥住了一縷煙霧。一妖一鬼都不是實體，反而能夠相互碰觸。她攥著妖怪的一部分，隨時都能下手傷害它。這樣的狀態讓她略有放松，不再那樣緊繃防備。

妖怪並不在意，任她抓著，尋找著能夠安全藏身的街道。

帝流漿仍在不斷地落下，妖怪不斷吸收著滴落到身上的帝流漿，又不停地分出幾縷遞到被它包著的江雪手裏。江雪能感受到實力在帝流漿地加持下不斷番生，她不知道鬼差會不會同時受益，不知道究竟多強的實力才能逃過冥界的追捕。她能做的只有不斷地逃亡，拼命地吸取帝流漿增強自己。

一夜仿若彈指。

一夜倏忽千年。

庚申夜結束，日光亮起，江雪說不清是想讓它再快點好早日逃離這夢魘般的黑夜，還是想讓它再慢點以便多吸取一些垂落的帝流漿。

四周已經沒了鬼差的痕跡，妖怪將江雪放開，似是疲累了一半卷成一小團，縮在她肩頭休息。江雪指尖尖利又猩紅的指甲收了起來，她微微動了動手指，摸了摸那小小的妖怪。

天際亮起蒙蒙的光，江雪站在樹下，光還沒有照到她這邊來。四周卻不是暗的，妖怪身上隱隱的藍光照亮了視野內的景物。日光一寸寸偏移，江雪漸漸感受到攀升的熱度。明明只是清晨，她卻仿佛置身於正午時分。

起初的溫暖慢慢變成灼熱，她仿佛在一步步接近火焰。一線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落下，江雪猛地收回被照到的手臂，感覺自己被飛濺的熱水燙了一下。

她往後退了退，盡量縮在樹木的陰涼下。她肩頭的妖怪動了一下，流淌而下，將她整個重新裹了起來。清涼感湧遍了全身，江雪仿佛在熱夏泡入了溪流。她看了眼明亮的天光，開始尋找陰影濃重的地方。

她不能在這樣毫無顧忌地暴露在陽光下了。

在附近尋找著藏身之地，江雪盡量躲避著明亮的日光。從清晨到上午，陽光越來越烈，不過她總算找到了一片陰氣濃重的藏身之地。附近除了她沒有別的鬼魂，大概能從鬼差手中逃脫的實在是異數，並不常見的。

包裹著她的妖怪縮在陰影裏，看起來比之前更累了。江雪抱膝坐在它旁邊，看著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沒有人能看見她，也最好不要有人看見她。

仇人的臉在她眼前搖晃著，江雪不知道要去哪裏找他。大概是學校附近吧，不過鬼差也在那裏，如果被抓住，就再也別想著逗留人間報仇了。還有那只妖怪，帶著她逃脫，會不會受到很重的懲罰呢？

開弓沒有回頭箭，有些事做了，就很難回去了。她不入枉死城，逃了這次，以後就再難做個安分守己的冤魂。

不過……江雪想，她本來也不想安安靜靜地等待著什麽。

她曾經等過，等一個曙光，可惜誰都沒有到。

該怎麽找呢？那個人……畫出來嗎？

她沈默著思考，不斷有鳴笛聲和行人的談話聲響起，她沒有受半點幹擾，一心沈浸在自己的計劃中，直到一聲明顯有別於平常車輛鳴笛聲的聲音響起。

江雪猛地擡頭，看見警車呼嘯著從她面前駛過。她的瞳孔一縮，眼裏本來有所減淡的血色瞬間濃重，尖利的指甲深深刺入腳下的泥土。

那種……感覺……

江雪看著警車消失的方向，邁動了腳步。走出陰影的她瞬間被陽光刺傷，在陰影中休息的妖怪閃電般竄出，在她身前形成一層保護。

江雪的魂體被燒灼的疼痛，疼痛使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抓著護在她身上的妖怪，喃喃道：“那是我的……我的身體。”

警車上載著她已經冷透的屍體，不出意外，還有即將要發出給親人的死亡訊息。

藍色的妖怪緊緊纏繞住她，似乎想將她鎖在懷裏。江雪咬著牙，勉強恢覆理智的同時，強行積壓在心底的怨怒卻難以抹消。她直起腰，推開了抱著她的藍色妖怪。

“一定……”江雪臉色冰冷，語調森森，“一定會讓他付出代價。”

沒有呼喊，沒有吼叫，然而這樣幾近陳述的一句話，卻使人頭皮發麻。

她拽緊了身上繞著的藍色妖怪，冷聲道：“你會聯系小妖嗎？”

不會的話，她就得自行用力量將它們逼出來。

藍色的妖怪繞住她的手，在她手上靜靜流淌，最後匯出一個字來——會。

江雪眨了下眼，將它握在了手心。這樣抓著它，不知是挽留還是威脅，“你會永遠聽我的話嗎？”

水流般的妖怪輕輕繞在了她的腰上，將她整個圈住。

在她的手掌上，那個“會”字依舊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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