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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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日子在餵食、沈默、蜷縮的循環中凝固成冰。墻角的林霜兒如同一株被抽幹了所有汁液的枯藤,只剩下機械的“贖罪”本能支撐著那具日漸嶙峋的軀殼。她眼中沒有四季更疊,沒有晝夜交替,只有藥碗的輪廓、粥勺的重量、以及地磚上冰冷的紋路。

這一日,午後稀薄的陽光勉強擠過窗欞,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幾塊模糊的光斑。餵食的儀式剛剛結束。林霜兒放下空碗,指尖殘留著瓷器的冰冷觸感,正準備像往常一樣,拖著沈重的身軀爬回那個象征著“安全”與“懲罰”的角落。

“霜兒。”李燼川的聲音忽然響起,比往日更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顆小石子。

林霜兒動作頓住,身體保持著半跪半爬的僵硬姿勢,沒有回頭。她習慣了接受指令,無論是餵食還是受罰,但這句呼喚後面沒有跟上任何她理解範圍內的“指令”。她只是停在那裏,如同一尊被按了暫停鍵的雕塑,枯槁的背影透著一股茫然的戒備。

短暫的沈默後,李燼川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平靜:“想看……兵書麽?”

兵書?這兩個字,如同兩枚生銹的鈍針,猛地刺入林霜兒混沌一片的腦海!

嗡——有什麽東西在她意識深處劇烈地攪動了一下!兵書……看兵書……一起……看兵書?

眼前瞬間閃過一片模糊的光影——溫暖的燭火,寬大的書案,攤開的泛黃書頁,上面爬滿了或遒勁或娟秀的墨跡……還有……還有身邊那沈穩的呼吸,帶著淡淡的墨香和……令人安心的溫度……

那是什麽?那是什麽時候的事?發生過嗎?還是……自己瀕死前混亂的幻覺?

她呆呆地維持著那個姿勢,身體幾不可察地開始顫抖。空洞麻木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情緒波動,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翻騰起渾濁的浪花。茫然、困惑、一絲被強行喚醒的、遙遠到無法辨認的……暖意?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慌淹沒。

不……不可能……那些模糊的、帶著光暈的碎片……那些寧靜的、甚至帶著……快樂的畫面……那是什麽?那是在……什麽時候?是在……她知道自己犯下罪行之前嗎?

突然!一道尖銳的、裹挾著劇痛的閃電劈開了混沌的記憶迷霧!

她猛地想起來了!是了!兵書!他靠在貴妃榻上,她坐在榻旁的椅子上,他們共同辨認著兵書上的字跡,他給她解釋每一處她不理解的地方,,她則在一旁的素箋上,寫下自己的註釋……昏黃的燭光下,墨香、藥香、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彼此的氣息交織在一起。還有……還有那次,她的臉頰無意間劃過他微涼的唇的悸動……那是……那是她在這王府裏,為數不多的、真正稱得上“平淡快樂”的時光。

回憶如同滾燙的巖漿,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那份被遺忘的、久遠到如同前世的暖意,與她此刻深陷的、冰冷刺骨的絕望地獄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

“啊……!”一聲短促而破碎的嗚咽,不受控制地從她幹裂的唇間溢出!她像是被那回憶的滾燙狠狠灼傷,身體劇烈地一顫,猛地用雙手捂住了臉!枯瘦的指關節因用力而泛出慘白,指甲深深陷入頭皮!仿佛要將那突然闖入的、不合時宜的“美好”記憶連同自己的意識一起掐滅!

不能想!不能想!那是屬於“她”的日子!是那個尚未被罪孽玷汙、天真愚蠢的林霜兒的日子!那個林霜兒早已被她親手殺死了!被埋葬在那洛水河邊了!如今活著的,只是一個需要日夜贖罪的軀殼!一個只配睡在冰冷地上、吞咽苦楚的罪人!她怎麽敢……怎麽配再去觸碰那些幹凈的東西?!

巨大的自我厭棄和一種被“美好回憶”背叛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她開始不受控制地幹嘔,身體蜷縮得更緊,仿佛要將自己徹底縮進地磚的縫隙裏,逃避那來自“過去”的、溫柔的淩遲。

李燼川躺在床上,深陷的眼窩死死盯著墻角那個劇烈顫抖、痛苦嗚咽的瘦小背影。他看到她捂著臉的指縫間,似乎有濕痕滲出。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預想過她的反應,可能是更深的麻木,可能是抗拒,卻沒想到會是如此劇烈的痛苦和……恐懼。

他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更深的絕望。那本他讓秋雲悄悄尋來的、早已蒙塵的《武經總要》,此刻就放在他枕邊。他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沈重,撫過那粗糙的書封。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卻仿佛帶著記憶裏燭火的溫度。

他艱難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肺腑撕裂的哨音。他沒有收回提議,也沒有出言安撫——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是用那雙沈如深淵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那個在回憶與現實的夾縫中痛苦掙紮的背影。

許久。當墻角那劇烈的顫抖漸漸平息,只剩下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時,李燼川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書……在枕邊。”他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吐出後面那句,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強硬:“自己……過來拿。”

墻角的身影猛地一僵!抽泣聲戛然而止。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微弱的風聲,和兩人沈重而破碎的呼吸在死寂中交織。

林霜兒捂著臉的雙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她的大腦一片混亂。兵書的幻影,溫暖的燭光,他在她耳旁的低語……與她此刻蜷縮的冰冷地面、骯臟的自我、深入骨髓的罪孽感瘋狂撕扯!

過去的美好,在此刻成了最鋒利的刑具。過去拿?離開這個安全的墻角?走向他?走向那本象征著“過去”、象征著“她不配擁有之物”的書?

這比餵食更讓她恐懼!那短短幾步的距離,在她眼中不啻於刀山火海!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沈重得令人窒息。李燼川沒有再催促,只是靜靜地躺著,目光如同無形的枷鎖,沈沈地鎖住墻角那個凝固的背影。他在賭。賭那點被喚醒的記憶碎片,是否能在她堅冰般的心牢上,撬開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李燼川幾乎以為那點微光徹底熄滅,絕望即將再次吞噬一切時——

墻角的身影,極其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那雙捂著臉的、枯瘦的手,一點點、極其艱難地從臉上移開,露出布滿淚痕和巨大痛苦的臉龐。她沒有回頭,只是死死盯著眼前冰冷的地磚,仿佛要用目光將那青磚燒穿。

然後,在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她靈魂撕裂的抗拒中,她開始動了。不是爬行,而是極其緩慢地、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著,顫抖著……站了起來!

雙腿如同灌滿了冰冷的鉛塊,每挪動一寸都伴隨著骨骼不堪重負的呻吟和肌肉撕裂般的痛楚。她搖搖晃晃,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她不敢擡頭,不敢看床的方向,只是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盯著腳下那方冰冷的地面。

一步。兩步。身體劇烈地搖晃著,仿佛隨時會栽倒。三步。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尖銳的痛感強迫自己維持清醒,維持這艱難的“行走”。

從墻角到床邊,短短幾步的距離,她走得如同跋涉了千山萬水,耗盡了她所有的勇氣和力氣。冷汗浸透了那件幹凈的素白中衣,緊貼在嶙峋的脊背上。

終於,她挪到了床邊。枯瘦的身體因為脫力和恐懼而劇烈顫抖著,像一片在寒風中即將雕零的枯葉。她始終低著頭,目光死死釘在床沿的雕花上,不敢看枕邊,更不敢看床上的人。

李燼川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顫抖的指尖,看著她額角滾落的冷汗,看著她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和掙紮。他放在書上的手指,也微微蜷縮了一下。

林霜兒顫抖著伸出手,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懸停,如同靠近滾燙的烙鐵。最終,那指尖帶著巨大的、難以想象的決絕和痛苦,猛地觸碰到了那本《武經總要》粗糙的書脊!

冰涼的觸感如同電流,瞬間竄遍全身!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抓起書!動作快得近乎搶奪!然後,如同捧著什麽極其可怕又極其珍貴的東西,她死死地將那本書抱在懷裏!抱得那麽緊,仿佛要將它嵌進自己的骨頭裏!同時,身體因為巨大的情緒沖擊而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她沒有停留,甚至沒有擡頭看李燼川一眼。在抓到書的瞬間,她便像是完成了最艱巨的、也是最危險的任務,猛地轉過身,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跌跌撞撞地、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回了墻角的地鋪!

她重重地跌倒在冰冷的錦褥上,身體蜷縮成一團,將那本冰冷沈重的兵書死死地、以一種保護的姿態、更以一種自我懲罰的姿態,護在懷中。額頭抵著冰冷堅硬的封面,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絕望的嗚咽聲終於無法遏制地從胸腔深處悶悶地傳了出來。

那嗚咽聲,像受傷野獸的悲鳴,充滿了對過去的痛悼,對自我的厭棄,以及對這份被強行喚醒的、不合時宜的溫暖的巨大恐懼。

李燼川躺在床上,聽著墻角那壓抑絕望的嗚咽,看著那蜷縮成一團、將兵書如同救命稻草又如同沈重枷鎖般抱在懷裏的身影。他深陷的眼窩裏,那點渾濁的微光沈沈地跳動著。

賭贏了?還是賭輸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本冰冷的書,終究還是落在了她的懷裏。那被遺忘的“過去”,終究還是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擠進了這贖罪的煉獄。

長夜漫漫。墻角傳來的不再是死寂,而是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如同靈魂在冰與火的夾縫中反覆灼燒又凍結的悲鳴。而那本《武經總要》,如同一個沈默的、帶著血淚的楔子,深深釘入了他們之間那道名為“罪與罰”的深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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