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關燈
第 45 章

日子在兵書的楔子釘入後,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變化。那本冰冷的《武經總要》被林霜兒如同禁忌聖物般緊緊抱在懷中,蜷縮在墻角時,額頭抵著粗糙的書封,仿佛能從這冰冷的觸感中汲取某種支撐,或者加深某種懲罰。她依舊沈默,依舊機械地執行著餵食的“儀式”,但那雙空洞麻木的眼睛深處,偶爾會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如同被風吹皺的死水般的波動,那是被強行喚醒的記憶碎片在無意識中掙紮。

李燼川的身體,在日覆一日的湯藥和那份扭曲的“羈絆”支撐下,竟也奇跡般地熬過最兇險的關口,顯露出一絲緩慢而艱難的生機。雖然依舊枯瘦如柴,咳喘不斷,但眼底那點渾濁的光,似乎比之前要清晰、堅定了一些。

這日午後,難得的暖陽透過窗紗,在室內投下朦朧的光暈。林霜兒蜷在墻角的地鋪上,懷中緊抱著那本兵書,竟在一種精疲力竭的麻木和書封冰冷的觸感中,陷入了短暫而深沈的昏睡。她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緊緊蹙著,仿佛承受著無形的重壓。

李燼川靠在床頭,看著墻角那難得沈靜下來的身影。她瘦得驚人,側臥的姿勢讓嶙峋的肩胛骨在單薄的素衣下清晰凸起,像一對折損的蝶翼。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安寧,籠罩在她過於蒼白的臉上。這難得的平靜,像一根羽毛,輕輕拂過李燼川千瘡百孔的心。

他心中一動,一個念頭悄然升起。他示意屏息守在門口的秋雲近前,用極低的氣聲道:“取……我的……那件……月白寢衣來。”他想換下身上這件沾染了藥味和汗漬的舊衣,或許……也能讓自己,讓她,在這短暫的安寧裏,感受到一絲久違的、屬於“人”的氣息。

秋雲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連忙無聲地點頭,輕手輕腳地取來那件疊得整齊、散發著淡淡皂角清香的寢衣。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李燼川,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瓷器,幫他褪下沾著藥漬的舊衣。

就在那件舊衣被褪下,秋雲正要將幹凈的寢衣披上他肩頭的瞬間——

墻角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如同夢魘驚醒般的抽氣聲!林霜兒醒了!

混沌的睡意尚未完全褪去,視線茫然地聚焦。然後——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李燼川裸露的胸膛上!

時間,在那一刻被凍結、被拉長、被無限放大!

映入她眼簾的,是那片蒼白、瘦削、幾乎能看到肋骨輪廓的胸膛上,三個猙獰、扭曲、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皮肉和靈魂的——

傷疤!暗紅的、凸起的、邊緣如同蜈蚣般醜陋盤踞的……兩個在左胸心臟下方,一個在右胸……那是她親手刺穿的!是她用那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捅進去留下的!是她滔天罪孽的永恒印記!

嗡——!!!

如同被最狂暴的雷霆當空劈中!林霜兒腦中所有的混沌、麻木、剛剛因昏睡而獲得的一絲短暫安寧,在看清那三處傷疤的瞬間,被徹底炸得灰飛煙滅!

滅頂的崩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徹底、更摧枯拉朽!

“啊——!!!”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撕裂了午後的死寂!那不是尖叫,是靈魂被瞬間碾碎時發出的、最絕望的哀嚎!

她懷中的兵書“咚”地一聲重重砸在地上!她像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整個人猛地向後彈去,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瞳孔瞬間放大到極致,裏面充滿了無邊無際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懼、痛苦和滔天的自我厭棄!她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散架!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瀕死般的抽氣聲,仿佛溺水之人,連呼吸的本能都已喪失!

是她!都是她!那醜陋的傷疤!那永遠無法愈合的罪證!那刻在他身上、也刻在她靈魂上的恥辱烙印!她以為她日夜贖罪就能減輕一絲一毫嗎?不!它就在那裏!那麽清晰!那麽猙獰!時時刻刻提醒著她犯下了何等不可饒恕的罪行!她竟然……她竟然還妄想抱著兵書,去觸碰那些早已被她親手焚毀的“過去”?!

“不……不……不……”破碎的詞語從她指縫間溢出,每一個音節都浸透了地獄的絕望,“我的錯……是我的錯……殺了我……求你……殺了我……”

她像瘋了一樣,用額頭狠狠撞向身後的墻壁!發出沈悶可怕的“咚!咚!”聲!仿佛要將那個看到傷疤、想起“過去”、甚至妄圖贖罪的自己徹底撞碎!

“霜兒!”李燼川的心在她尖叫的瞬間就被徹底撕裂!他根本顧不上剛披了一半的寢衣滑落,也顧不上自己虛弱到極致的身體!那一刻,一股源於靈魂深處、超越□□極限的力量猛地爆發出來!

他幾乎是滾下床榻!枯瘦的身體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劇痛瞬間席卷全身,他卻渾然不覺!他眼中只有那個在墻角瘋狂自毀、瀕臨徹底崩潰的身影!

“別撞!住手!”他嘶吼著,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惶和力量!他用盡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地朝著墻角那個顫抖的、撞擊的身影撲了過去!

在秋雲的驚呼聲中,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張開雙臂,如同撲向懸崖的絕望旅人,用盡畢生的力氣和決心,狠狠地、不顧一切地將那個劇烈顫抖、試圖將自己撞碎的身體,死死地、牢牢地箍進了自己同樣冰冷瘦弱的懷裏!

“呃!”巨大的沖擊力讓兩人都悶哼一聲。林霜兒如同受驚的困獸,在他懷中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瘋狂地掙紮、推搡、撕打!指甲劃過他裸露的手臂,留下道道血痕!

“放開我!放開!臟!我臟!讓我死!讓我死!”她嘶喊著,涕淚橫流,狀若瘋魔。李燼川卻像一座用意志鑄就的山!他死死地、用盡生命最後一絲力氣箍緊她!任憑她的拳頭落在自己胸前那猙獰的傷疤上,任憑她的指甲劃破自己的皮膚!他枯瘦的手臂如同鐵箍,將她顫抖的身體死死地按在自己同樣劇烈起伏的胸膛上!

“看!”他嘶啞地咆哮,聲音因為劇痛和用力而扭曲,卻帶著一種穿雲裂石般的決絕!他用力將她的頭,不容抗拒地按向自己赤裸的、布滿傷疤的胸膛!

“看清楚!林霜兒!看清楚!”

她的臉被迫貼上了那冰冷、瘦削、布滿醜陋疤痕的皮膚!那凸起的、扭曲的觸感,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燙穿了她的所有掙紮和瘋狂!

“嗚……”一聲絕望到極致的悲鳴從她緊貼著他胸膛的口中溢出。所有的掙紮瞬間停止,只剩下滅頂的崩潰和如同開閘洪水般的哭泣!那不再是尖叫,而是靈魂被徹底撕裂後,從最深處湧出的、混著血淚的哀慟!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浸濕了他胸前的傷疤,順著疤痕的溝壑流淌,仿佛要灼穿那早已冰冷的血肉。

李燼川死死抱著她,感受著懷中身體的劇烈顫抖和那滾燙的、仿佛無窮無盡的淚水。他深陷的眼窩赤紅,同樣有滾燙的液體溢出,混合著她臉上的淚水,滴落在她的發間。他的手臂依舊如同鐵箍,沒有絲毫放松,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用這具同樣殘破的身體,去承接她所有的痛苦和崩潰。

他的聲音,在劇烈的喘息和她的悲泣聲中響起,不再咆哮,而是低沈、沙啞,帶著一種耗盡一切的疲憊和一種磐石般的沈重,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她被淚水淹沒的耳畔:

“它們……在這裏……” 他胸膛起伏,讓那三處傷疤在她臉頰下清晰地烙印著觸感,“永遠……不會消失……”他頓了頓,仿佛在積蓄最後的力量,那聲音輕了下去,卻帶著一種穿越了所有痛苦、所有恨意、所有絕望的,近乎神諭般的清晰:“可是……霜兒……”**他更緊地抱住了她,仿佛要將她徹底包裹進自己殘破的生命裏,“我……已經……原諒你了。”

這句話,如同定身咒語,讓懷中那崩潰的哭泣都出現了一瞬的凝滯。緊接著,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在她耳邊,如同最卑微的乞求,又如同最沈重的赦免:“求你……也……原諒……你自己……”

話音落下,李燼川所有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那死死箍住她的鐵臂驟然失去了力量,沈重地滑落。他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柱,身體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沈重地壓在了依舊在他懷中崩潰慟哭的林霜兒身上。

墻角,只剩下林霜兒撕心裂肺的哭泣聲,和她懷中那個失去了所有知覺、卻仿佛依舊在用那三個猙獰傷疤“擁抱”著她的男人。淚水浸透了他的胸膛,也浸透了她自己。那三個醜陋的疤痕,在淚水的沖刷下,仿佛不再僅僅是罪孽的烙印,而成了某種殘酷的、血淚交融的……救贖之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