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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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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草

那溫熱的淚珠飛到藺昭的指尖,內裏仿佛帶著一絲祝安的靈氣。

藺昭握緊淚珠擡起頭,此刻幻境裏的紫絲樹根已經完全長大了,遮天蔽日一般膨脹開來,夢魘魔吸盡祝安最後一絲氣息後,忍不住發出低沈的笑。

這般可怕的氣勢仿佛無人可敵,藺昭只能寄希望於七重夢鏡子,七彩光芒仍在持續閃爍,遲遲未將眾人卷入鏡中。

“拜托,再快一點吧,不然我們都要死了。”藺昭冷汗直下,握緊手中的鏡子。

夢魘魔的樹根中心生出帶有邪氣的五官,他猛然開口吸氣,一瞬間狂風掀樹倒屋,如風暴席卷,欲將藺昭卷起。

看他勢不可擋的樣子,藺昭急忙將祝好和周烔藏在身後,身體擋在最前面。

可是強勁的吸力恨不得將藺昭的靈體抽走,她用盡力氣蹬著地面,雙腿生生刮出殘痕。

突然,無力的祝好隨風飛起,藺昭急忙抓著她的手,將祝好拽至身前,掌心中祝安的淚珠子微微發亮,瞬間融進祝好的體內。

霎時,昏迷的祝好唇部輕啟,竟冒出一句呢喃:“姐姐……”

虛無的女聲仿佛順著那陰風飛向天空,幻境之中風雲驟變,先前的大火被夢魘魔的風吹盡了,只剩山雨之勢。

-

十一歲的祝安坐在黑暗的小木屋子裏,這間祖屋,甚至能用家徒四壁來形容。

父母親忙於生計沒空管她,將她扔在屋子裏,祖屋的窗戶即便開著也不怎麽進光,祝安抓著手感粗糙的布料,倚在門邊乖巧地繡著花,她不擅長做針線活,但是她又能做什麽呢?

祝安捏著剛打好結的線頭,輕輕一咬,便聽到父母親回到院裏爭吵的聲音。

“祝安這幾日又犯病了,我去求藥,人說藥材價要漲些,買不到。”祝母哭哭啼啼地說著,伸手要錢。

祝父聞言勃然大怒,甩開妻子的手,“沒有就算了,有什麽就煮什麽給她喝,她成日這病那病的還不是怪你生的不好。”

“是怪我,都怪我,你再給些吧。”祝母用衣裳抹著眼淚,微胖的臉上一臉愁容。

“你去尋祝好,叫她跟彭家人一起上山采藥打些野味,莫要煩我,”祝父生氣地扔下背上的竹簍,躲到角落劈柴,“她和彭家兒子親近,彭家人不會拒絕的。”

祝母見祝父不答應,便追著他,二人爭吵的聲音沒完沒了。

祝安神色黯然地將木門關上,原本還有絲絲光線的房間瞬間陷入黑暗。

她是累贅嗎?

祝安看著自己發病時無力的腿,輕輕地捏打,隨後用力地撐起身子爬到窗邊,可不一會兒她又滑落在地。

不知外頭吵了多久,院裏突然傳來急切的腳步聲,似乎是因為他的到來,父母親的吵鬧聲都消失了。

“祝安,你在不在?”彭千裏敲了敲門,見門內沒有反應便走到窗前張望。

“彭大哥,我在這裏。”祝安有些虛弱地回應,手輕輕拉開門,她努力地撐起身子,讓自己在地上坐得好看點。

門外的彭千裏不過十五六歲,膚色黝黑棱角分明,他見到坐在地上的祝安,立刻露出了然的表情,蹲在她的面前。

“我娘今日做了葉米糕叫我送來,黏糊還熱著呢,你嘗嘗。”彭千裏憨憨一笑,露出嘴角尚未擦幹凈的殘渣,他從懷裏掏出葉米糕,興奮地撕下葉片。

“謝謝彭大哥。” 她小心接過彭千裏拆開的燙手葉米糕,放進嘴裏,那軟糯中帶著葉子清香的味道,令她眉頭舒展。

“好吃嗎?我娘的手藝不錯吧,”彭千裏拍拍胸膛,又拿出兩塊葉米糕,“這是你爹娘的,我先走了。”

說完,他拔腿就跑。

“彭大哥你這麽快就回去了?”

“是,我回去再拿些給祝好。”彭千裏哼著小曲腳步輕快,祝安望著他的身影不禁有些出神。

他前腳剛離開,後腳父母親的爭吵聲再次響起,祝安手中的葉米糕瞬間失去香氣。

她不禁埋怨自己,為什麽要生病,這一想又是一個下午過去了。

“祝安,我回來了——”幹完農活的祝好放下手裏的工具,興奮地跑到祝安的身前。

“怎麽了,姐姐?”祝安見祝好從床鋪側邊掏出長條的布,快步來到門前。

祝好不語,只是笑嘻嘻地將驚呼的祝安抱起來,隨後將她背在後背纏上布。

“姐姐帶你出去玩一會兒。”祝好費勁地背起她,風風火火地沖進院子裏,趁著大人不註意便跑了。

院子裏的祝父回過神,急忙扔下舀水水瓢追出來呵斥:“祝好!別家都開始燒火做飯了,你還背著妹妹朝外頭跑什麽,趕緊滾回來——”

“姐姐,你背我跑出來做什麽,這個時辰哪有好玩的?”祝安湊在祝好耳邊小聲說著,她瞇著眼睛,恨不得將自己的臉徹底埋在姐姐的背上。

發病的時候她從不出去,她害怕會遇上村裏人,被他們嘲笑指指點點,說祝家的妹妹犯病的樣子難看,一生病就墊著褥子癱坐在地上。

祝好忙著跑,沒有力氣說話,風從二人的耳邊呼呼地吹過,祝安從未感受過被姐姐背在背上的感覺,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讓風從她的指縫飛逝。

“到了,你快看,快看祝安!”祝好背著祝安呵呵笑道,額間冒出一層熱汗。

祝安聽從祝好的催促,慢慢擡起頭。

此刻,無垠的天空有了些許異樣,晚來的霞光絢麗火紅,像娘親用紗布浸染的紅花色,那連綿的美景層層疊疊,雲層的形狀格外美麗。

祝安從小到大經常看著天空,可她何時見過這麽美麗的景色,忍不住看呆了。

“是不是特別美,”祝好將她放在空曠的小土坡上,溫柔笑道,“你要是喜歡,以後我一見著這紅火的天,我就回家喊你。”

祝安靜靜地坐在土坡上看天發呆,祝好則歡呼一聲鉆進田裏上躥下跳,隨後她舒適地倒在田裏,手飛快地編了兩個漂亮的麥草環。

“這兩個都好看,給你先選,剩下是我的。”祝好站起來高興地說道,攤開掌心的兩個草環。

祝安看著祝好興奮的模樣,忍不住開口問:“姐姐,為什麽你總是讓我先選,明明這些都是你編的。”

每回家裏有布料,娘親總是讓她先選,有剩下的才會給祝好,若是她鬧脾氣兩樣都想要,祝好就什麽都得不到。

“因為你是我妹妹啊,我照顧你讓你先選嘛。”祝好躺在一望無際的麥田裏嘀咕道,黑發亂糟糟的,笑容明媚。

祝安低下頭有些失落,祝好見她情緒不高,急忙回到她身邊。

“你怎麽不高興了?那下輩子你當姐姐照顧我,我當妹妹。”祝好湊到祝安身旁捏了捏她的臉。

“下輩子?”這個概念對祝安來說有些遙遠。

祝好覺得會有下輩子,祝安卻不覺得會有,因為太苦了,誰都不想來。

“對呀,到時候你照顧我,這樣公平了吧。”祝好小聲問。

“姐姐,如果你非要有下輩子,我願意陪著你,”祝安輕聲說道,聲音帶著一絲稚嫩,“不過,我不想當你的妹妹,我想當你養的花草,或者小魚小狗小貓……”

沒有意識不會吵架又不會給她添大麻煩。

“就這些啊,”祝好哈哈大笑,“那要是我喝西北風,你跟著我吃不飽怎麽辦。”

祝安撅起嘴蹬著腿:“我才不管這麽多,總之下輩子我不養你,你要好好養我。”

說完祝好笑得捂著肚子,連聲答應。

“祝好!”彭千裏拿著草笠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你果然在這,我爹讓我把借來的草笠還給你,不過上頭有些破了,我娘已經用麥稈補好了。”

“破在哪兒呢?我看看。”祝好和彭千裏湊到一起研究草笠。

祝安坐在土坡上看著二人,忽然彭千裏悄悄從懷裏掏出兩個熱乎的葉米糕。

“祝安吃過了嗎?”

“吃過了,你先前不在家,我送過去看著她吃了。”

見二人開心地說著話,祝安忽然不知所措,想試試方才祝好躺在麥田的樣子。

她撐起胳膊抓著土坡的碎泥,慢慢向麥田挪動,可手中的泥塊散開,她便整個人沿著土坡掉下。

眼看要頭著地,一抹粉色的袖子掃過她的臉頰,祝安落到一個果香的柔軟懷抱裏,一瞬間迷失了方向。

她擡起頭,是一名穿著粉裙的女子接住了她,笑眼彎彎地輕撫她的腦袋。

“祝安,你和姐姐出來玩呀?”陌生女子放開她,眼裏都是寵溺。

不知為何,祝安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面前的女子,卻覺得有些熟悉感,乖巧地點點頭。

“祝安,你方才許的願望我都聽到了,你想要實現嗎?”

祝安心頭一跳,回頭看了一眼祝好。

“想。”

-

轟隆——數道白光急速劈下,將天空撕裂成兩半,雷電擊中夢魘魔的瞬間,燒焦的臭味撲面而來,他怒吼一聲,將全部的紫絲裹住自己扭曲的樹根。

電光四濺,藺昭葉護著懷裏的人滾到一旁,奇怪的是懷裏似乎有些輕,她低頭去看,懷中只剩下一套變得透明的紅裙。

“祝好,祝好去哪了。”藺昭急忙坐起身子尋找,只看到昏迷不醒的周烔,剎那之間,七重夢鏡面光芒大作,將手忙腳亂的她卷入鏡中。

“這是天雷?”夢魘魔眺望天空中正在蓄力的一道天雷,恐怖的威壓讓他瑟瑟發抖,“幻境裏有天雷,這怎麽可能呢?它應該出現在浮生界的虛空中。”

未等他反應過來,他被燒焦的傷口裏冒出些許被吞噬的靈體,那些臉模糊不清的靈體有些歡快地隨風飄出,向著發光的七重夢鏡子飛去。

“閔月樓,一定是閔月樓幹的好事。”夢魘魔惡狠狠地說道,下一秒,雷電似利劍劈向夢魘魔的樹根本體。

夢魘魔急忙鉆進七重夢鏡子中,下一秒天雷劈到鏡子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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