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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東風野火 “殺盡不平方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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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東風野火 “殺盡不平方太平”

厲媗握著手裏的狼牙槊, 目光穿出面前的薄霧,直直盯著不遠處的剿匪軍。

兩邊隔著正在消散的霧氣默默相持,林間只有鳥兒的鳴唱紛亂地響著, 其中卻有一個聲音,細而高亢, 穿透力極強, 帶著時而急促時而舒緩的節奏。

厲媗熟悉這聲音, 最早她跟妊婋一起從幽州城跑出來的時候, 就聽妊婋吹樹葉哨召喚那些少年, 此後這半年大家一起在山裏,她也常常聽妊婋吹哨,她還跟著學過一陣子, 奈何嘴皮子漏風,實在是吹不響,遂只得放棄。

這聲音裏傳達的意思,厲媗也聽懂了, 太平觀那邊刺史一幹人等俱已被殺,這邊剿匪的裨將也知道太平觀出事了,剛派了人去傳援軍。

哨音的末尾處還點出了裨將本人所在的位置,正藏於右側的一個十人陣中。

厲媗微微一笑, 此刻那裨將多半以為是刺史先動手殺了他的手下,甚至還會以為刺史在太平觀中暗暗布置了人, 要借這次剿匪置他於死地,以奪取幽州城防軍的控制權。

這種時候他的心思多半已不在剿匪上頭了, 而是要防著背後捅刀的人。

對面心有旁騖的時候,正是她們開殺的好時機。

霧氣又變薄了一些。

兩邊漸漸能夠看清彼此的人數,幾乎是不相上下, 看兵器輪廓,甚至山裏的人似乎還強些,想要認真打下這山寨也需費些功夫。

那裨將盯著薄霧中手持狼牙槊的壯士,低聲吩咐身邊兩個校尉:“仍按先前陣型,但不必往山寨方向深入,只以佯攻擒住一個打頭的,就立刻後撤。”

眼下這種情況,他必須快速帶人趕往太平觀回援,剿匪可以重整旗鼓改日再來,只要今天能擒住幾個賊寇,就算是有些收獲,等他把刺史那邊的突發事件解決完,再多帶些人來,何愁拔不掉一座小小山寨。

那裨將身邊的校尉得了令,把他的計劃向後吩咐下去,就在霧氣尚未完全消散時,一個站在邊上的什長,帶人發起了第一輪佯攻沖鋒。

厲媗見側邊突然暴起了一隊人,立刻拎著狼牙槊帶身後眾人朝另一個方向殺去,她這兩天已看熟了對面慣用的這種十人陣型,知道他們此刻定是想要速戰速決擒人做質,所以她變換了方向,往裨將本人所在的位置去擾亂他們的陣腳。

一直站在上風口的花豹子,將下面的一切盡收眼底,方才她也聽到了妊婋的哨聲,此刻見兩邊人都動了,她當即明白了厲媗的用意,馬上揮手傳令讓埋伏在兩側的人速去配合厲媗。

雙方兵刃相接在霧氣徹底消散的瞬間。

厲媗的狼牙槊一馬當先地殺到了裨將面前,將擋在他身前的親兵捅了個對穿,長而鋒利的槊尖從那親兵後背穿出時,幾乎點到裨將的胸甲。

那裨將大驚失色,來不及去想對方是怎麽精準地從眾多相同陣型中找到他的,立刻揮刀一面格擋一面帶人後撤,兩側的男兵亦都撲上前掩護,跟厲媗等人廝殺起來。

而原本應該跟佯攻那班人配合擒拿山匪為質的隊伍,見裨將這邊亂起來,忙回身想要補上陣型,卻在倉促間,被對面沖出來的一群力婦殺亂了方寸。

剿匪陣型被連續沖擊攪散,男兵們只得各自為陣地應對起面前的攻擊,步調完全被打亂。

裨將本人撤到後方相對安全的地帶後,停下來細細觀察起廝殺中的眾人,那些正在他手下男兵前揮刀亂砍的全是女匪,一個男人都沒有,這讓他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他沒聽說過只有女匪的山寨,這批最先殺出來的女匪顯然並不是主力,她們背後一定還有數量更多的男匪沒有現身。

他想,若繼續在這裏廝殺下去,等到主力男匪出現,剿匪軍恐怕要吃大虧。

眼下的局面對他十分不利,他還得保留生力軍去應對太平觀的變故,那裨將想到這裏飛速做了決定,讓身邊校尉傳令撤軍,同時他又派出了兩個親兵,到他們事先看好的地點放火燒山。

他不能接受自己與山匪正面交戰一觸即潰的事實,即使這次因後方變故讓他沒能一舉搗毀匪窩,也得給這賊窟一點顏色瞧瞧,為下次剿匪打出個利好開局。

剿匪軍收兵撤退的號聲在林中響起。

前面的男兵聽到號令,也不敢戀戰,開始邊打邊退,但厲媗等人仍舊步步緊逼,死死拖著他們後撤的步伐。

撤退令發出後,終於有一支小隊成功退到了裨將所在的位置,正在他們召集其餘人匯合的時候,忽然有個人從他們後面的樹上跳了下來,剿匪男兵們轉頭看去,被那人手中金色兵器反射來的日光晃了一下眼睛。

妊婋見他們被晃得瞇起眼來,這才轉了一下手裏的坤乾鉞,將鉞刃對準他們劈殺過去。

那些人連忙舉刀格擋,這時從旁邊又沖出來一個身形豐碩的人,揮舞著一把大寬刀,照他們的身側砍來。

杜婼跟妊婋一起從太平觀趕過來送完那兩個人頭,在這裏蹲守了半天,早有些不耐煩了,此刻終於逮著機會一展身手,殺得格外起勁。

她們從兩邊將那些剿匪男兵往山寨的方向逼退,這時厲媗那邊也帶人追著撤退的剿匪軍來到了附近,又有幾隊力婦從兩側來到妊婋身後,包抄中間的剿匪軍。

剿匪軍此刻真正是腹背受敵了,那裨將見勢頭不妙,自顧自帶了一小股人,從妊婋留出的缺口處沖出,向西南邊太平觀的方向逃去。

其餘男兵見裨將離去,也正準備從這個方向殺出,這時忽然有陣濃煙從南邊飄來,山中起火了。

按照裨將傳軍令時的計劃,這個時間剿匪軍應該已經撤出這個地帶了,這把火正是乘風往山寨方向燒去的。

只是他沒料到後撤時會在這裏遇到攔路的,以至於在山火燒過來的時候,只有裨將帶的那一小支十人隊伍成功撤離了出去,其餘人卻都被大火困在了撤離的路上。

這日的風勢很猛,正如軍師所算,風向確實也是朝著山寨方向吹的,火乘風勢燒得極為迅速,方才還在激戰的林中很快陷入一片火海。

妊婋在那裨將逃走的時候,就瞧見南邊起煙了,她跟杜婼和其餘力婦們順著旁邊溪流往山寨方向撤走,走之前還不忘借火勢把那群剿匪男兵逼進林子深處。

這片林中大火燒了整整兩個時辰。

妊婋等人回到豹子寨時,聖人屠和幾位大管家娘子細細查點了這日下山的人,確認所有人都完好無恙地回來了,才另外又派人去往那片林子去救火。

豹子寨這邊臨近地帶提前挖好了防火溝,起火的林子東側有一條小溪隔絕了火勢,她們只需盡快把其餘兩邊做好阻隔,這場山火就不會大面積蔓延。

燕山山脈這一帶山嶺,每年春秋兩季都會至少起一次小範圍山火,山中力婦們對於處理山火還是頗有經驗的,她們出去後不到半個時辰,就把火勢控制住了,只等那一片林子徹底燒幹凈,火自然也就滅了。

傍晚時分,天邊餘暉和林中殘火一同燃盡。

趁著天色還未完全黑下來,花豹子和聖人屠還有妊婋和厲媗以及杜婼等人,一起來t到這片白日還在激戰的林中空地上。

妊婋手裏拿著一根長木棍,一邊走一邊在地上來回扒拉,翻出灰燼下面尚有火星閃爍的,就一腳踏在上面將其踩滅。

正如那裨將最初的判斷,這一場山火的殺傷力著實不小,只是這火沒能燒到山寨,卻把他的部下燒得鬼哭狼嚎。

至少有七百名剿匪男兵在這兩個時辰的大火中化成了灰燼。

花豹子帶眾人在這片燒出來的大空地上巡視了一圈,確認餘燼也都滅了,她站在中間滿意地叉腰說道:“好哇,今日這把肥料燒得厚實,等過兩天下場春雨,咱們把這地翻一翻,就能種菜了!”

杜婼在旁邊一聽眼睛亮了,這可是她擅長的領域,於是她拿過妊婋手裏的長木棍,連說帶比劃地把這塊地能種些什麽給眾人講了一遍。

她們在這片寂靜的林中空地上暢聊了一陣,直到天邊暮色愈發深了,才一同轉身往豹子寨走回。

長靴踩在山路的枯枝敗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山中樹冠茂密的地方,月光照不進來,若不點火,腳下就是黑不見底的深淵。

那裨將帶人從剿匪的山嶺口撤出來後,眼見後面那些人陷入火海逃不出來了,又恐怕有山匪繞路追出來,於是帶著僅剩的十來個人一路往太平觀的方向趕去,算下來等他們趕到時,城中援軍應該已經抵達了。

他想著那些被困在山火中的手下,恨不得立刻帶援軍殺回山寨。

他們在山中走到天黑也沒停,又摸黑走了一陣山路,確認後面的確沒有山匪追來,才找了個山洞歇宿半宵,至天明時分,繼續又趕了一半個時辰山路,來到太平觀的山門前。

城中援軍已經抵達,去傳軍令的校尉見長官如此狼狽地趕過來,忙上前扶住了那裨將,把這邊的情況給他簡單匯報了一遍。

因裨將只令他調兵前來,從山門處圍住太平觀,他不敢貿然進觀,於是在這裏駐紮了一夜,只等長官下一步命令。

那裨將在山洞中休息了幾個時辰,精神已稍稍恢覆,又見這邊援軍充足,也使他恢覆了不少信心。

他沒有向眾人說起北邊剿匪的慘狀,只叫了一個校尉帶人從山門內的窄徑石階進去,看看道觀門前現在是什麽情況。

那校尉得令去後,片刻帶人回來稟道:“道觀大門緊閉,門前有血跡,但未見屍體。”

那裨將皺眉想了想,隨即帶了兩個校尉和一隊人,親自登上石階,來到太平觀門前那片松柏林。

這裏仍然十分幽靜,只是細看樹幹和地上,到處都是血跡斑斑。

這一隊人四處張望著,小心翼翼地來到道觀門前,那裨將正想著是不是刺史從別處私自調了人馬,在這裏劫持了太平觀的道士,卻忽然留意到道觀門外的楹聯,已不是他上回來時那兩句詩了。

此刻太平觀匾額下方的楹聯,變成了兩塊看上去有些年頭的木牌,木牌包括旁邊門柱都濺上了不少血跡,更給這大門添了許多殺氣。

他細看那木牌上的字,筆鋒遒勁,卻有些微微褪色,帶著歷經風霜之感。

只見楹聯上句寫道:

“不平世間殺不平”。

下句是:

“殺盡不平方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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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花豹子:感謝敵軍送來的大菜地,都不白死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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