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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赫威名下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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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赫威名下的註解

折成蝴蝶的紙片飛向不遠處的太陽,卻跌落在安靜的杏娘河中,原來是,誤將水中太陽當做天上金烏。

萬聊息叢樹上一躍而下,輕巧地落在郗珂面前,“接下來,你要做什麽?”

“想買一把鋒利的刀。”郗珂看著萬聊息,面上恬然地笑著,眸子裏黑沈沈,她靠在墻面上,碾了碾腳下的碎石子。

昨夜,郗宴想要她忘卻前塵,幸虧有萬聊息她們給的鐲子,才得以幸免。他要演一場纏綿深情的大戲,怎麽能少得了她這個主角?

知融扶著她,手裏的玉傳來那句,“有關。”

郗珂的四肢百骸,霎時間又冷又痛,像是她剛到這個世間來的時候,亂葬崗上風雪亂糟糟,將她埋沒在亂葬崗裏,要做一具無名屍。

“我並不知道該怎麽說,郗珂,但是有些事情你應該知道。”知融輕輕地說,她少有不笑威嚴的時候,“了了現在就可以殺他,結束一切。”

“別殺他……”

郗珂從嘴裏狠咬出來一句話,她在知融了然的目光裏,一字一頓地說,“讓我來殺……我要割下他的頭,為我母親,為明蘅,為我!”

“他想演這場戲,我就陪他演,也算是了結他與我這一場孽緣。”

窗外的白月光晃啊晃,像是人的臉浸在水裏,眼睛黑洞洞,只是水止住了她的腐敗,所以瞧著她是活的。

樹梢上落下來的日光,居然也與月光相似,郗珂捏著自己的手指,一下一下摸索著上邊握刀的繭子,“他不是人,我不在乎,他是什麽東西,都沒關系。”

“這世上,真的人本來就不多。少他一個,又不會怎麽樣?我只是很憤怒!”

郗珂出乎異常的平靜,她將腳底下的石子碾來碾去,“我們的思念,怎麽就成了刺向我們的刀呢?我們的痛苦,怎麽就成了他的食物呢?”

就好像,我們的一切都被赤裸裸地擺在餐桌上,血肉皮囊,五臟六腑,嗔癡愛恨,有的是主菜,有的是配菜。

而天地是將我們燉煮的鍋,苦難將我們翻炒,他卻掀開鍋蓋,欣賞吃食的色香。

萬聊息見她慢慢走遠,她沒有再回頭,宛如一柄刀出世前,放進混沌的水裏,消掉上邊的熱紅。

萬聊息傳音給知融,“通玉的幻境,能維持多久?”

“現在通玉已經沒有以前的神通了,維持不久,七天頂天了。”知融聲音慢慢地被風吹散,“七天過後,幻境消散。”

“希望到那個時候,郗珂能提著他的頭顱出來。”

萬聊息低低應了一聲,她往前走了幾步,接住了沈微放飛的那只紙蝴蝶,紙蝴蝶茫然地扇了扇翅膀,她看了一眼,“怎的不畫眼睛?你不畫眼睛,它當然找不到真太陽。”

沈微從樹上跳下來,低下頭來看那只掙紮的蝴蝶,恍然大悟,“還真是。我看知合師兄給的符箓書的時候,上邊沒有標註,以為不需要畫眼睛呢。”

“大多數不畫呢,是因為有了眼睛,就像是人有了知曉善惡的能力,會生出靈智,不再好掌控。”萬聊息為紙蝴蝶點了兩只眼睛,蝴蝶拍拍翅膀,飛向了天上的太陽。

“與其脫離掌控,不如叫它們安分。”

“師兄的書,大多要悟。當看書人悟到了要點眼睛,她才會是該看這本書的人。”萬聊息側過身,示意他看過來。

沈微便走的更近些,見萬聊息雙手一張,手心中出現了許多紙蝴蝶,紙蝴蝶點上了鮮紅的眼睛,親昵地碰了碰萬聊息的手腕,張了張翅膀,默然聽令於萬聊息。

“拾花,去吧。”

掌心中紙蝴蝶拍拍翅膀,宛如銀河從萬聊息的掌心中飛出,掠過太陽,向著四處飛散而去,萬聊息道,“點血為睛,就像是你以真情待她,真情換真心,那它就會舍棄求光的本能,為你做事。”

沈微本身情薄,不善於了悟,也不善於世上情感參悟,但是點撥一二,他倒是容易開化。

所以當初選劍道無可厚非。

“你不善於這些,怎的彈曲子蠻好?”萬聊息捏了捏他的下巴。

“我與你在一塊啊。”沈微低頭仍由她捏著,模糊不清地道,“我只能懂一些書面的。情的話,我看不明白,除非身處其中。”

他最熾烈的情是由萬聊息引導,冥冥之中,他已然分不出其餘的了。

“你說,我就能懂。”沈微伸手蓋住她的手,眸子清澈。

“那我多說,你多懂。”萬聊息笑著道,“沈靈蘊當時為什麽不肯回天上宮闕,而是帶著星宿修魔?”

沈微怔楞片刻,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臉側過去,又被萬聊息捧回來,“沈靈蘊被廢掉修為,雖說能修煉回來,但是時間太久,久則生變,萬一……年歲見長,不好看了,修魔是最快的。”

“當時總覺得萬聊息見不到沈靈蘊,是因為沈靈蘊沒有那麽厲害,太渺小,自然就看不見。”

“修魔,走向兩端,這算是好結局?”萬聊息想到,前世的萬聊息說的話,身負星宿修魔的沈靈蘊若是修到了底,未嘗沒有和自己一戰的能力,更何況他便是奔著這個去的。

“被你仇敵,被你所殺,總比在你眼前顏色盡失,再無立足之地要來的好。”沈微見過沈靈蘊,他所預想的最好的結局,是在最後被萬聊息親手所殺,還偏要做是她所殺之人裏最厲害的那個,天地間,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他。

她們之間,沈微對於萬聊息,要麽生,要麽死。

每到萬聊息回想起來,沈靈蘊或許是一場雲雨之後,拽下來的朱紗,或許是長劍對峙之時,他喉嚨上致死的艷紅傷痕。

十年,百年之後,世人提起萬聊息,興許會提一嘴她的生死仇敵沈靈蘊,沒有人知道她們血淋淋的背後,抵死糾纏的一切,只有萬聊息赫赫威名之下的註解。

就算故事幾經改編,也有萬聊息手刃沈靈蘊的情節,他想做最精彩的那一情節。

然後將她們的吻咬,自己吃下去,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他嘗過。

沈微知道的時候,平常的安靜,那是萬聊息登上九重天之後的事情,沈靈蘊瞧著他鮮艷年輕的臉龐,眼裏現出了一股恨來,片刻之後,又笑了,“果然年輕。”

沈微平靜地望向他,“你要如何?”

“你借我的身體住著,我都不把你如何?”沈靈蘊畢竟年長一些,也更要知曉自己是個什麽,“我不與你搶。與我一塊的萬聊息已經隕落了,我要去找她。”

沈靈蘊輕輕哼了一段曲子,是方才他彈給萬聊息聽的,“我很羨慕你,所以,我很恨你。”

“只是這是她和我的結局,少了她,少了我,便不完整了。”

“你們也是一樣的。”

“我知道,我們每個世間,都在一塊就夠了。”

屋檐下飛了一只燕子,好奇地張望了一下站在太陽下的兩個人,瞧見紙蝴蝶成群結隊地飛過來,背著細小的花,拍拍翅膀,飛過去要去啄。

那些紙蝴蝶卻落於萬聊息的手中,她的手中積攢了許多的花花草草,紙蝴蝶被收入她的掌心,她笑了,“還真是你沈微的脾氣。”

沈微不知是誇還是罵,但是不妨礙他借著這個由頭,握著萬聊息的手撒嬌,“這脾氣不好嗎?”

“沈微,哪有不好的?”萬聊息揉了一把他的脖子,欲吻將棲,眸子含笑,笑意如光,牽扯著沈微的魂魄,神魂顛倒之下,沈微整個人像是被攥在掌心裏揉,

急切地去吻她,她兩根手指抵住他的唇瓣,他想動又不敢動,眼神濕漉漉地求她,萬聊息拖長了調子,“天可憐見的。”

手指從沈微的唇瓣拂過,沈微得了應允,才得以吻上來。

紙蝴蝶懵懂地拍一拍翅膀,從兩人交纏的手上飛走,在太陽下盤旋一圈,又飛回萬聊息的頭上,裝作一只普通蝴蝶,兩道交纏的身影被剪影一樣刻在墻上。

靜默的杏娘河下,水草豐滿,欲要過冬之後,掩著新草抽芽。

“過了冬天,就是春天了,春天就可以沿著杏娘河游玩。”郗珂磨著刀,手指試了試刀刃,卻被刀刃劃傷了手指,血液落在木柴上,最後不見蹤影。

郗宴焦急地跑過來,蹲在她的面前,將她受傷的手指捧在手裏,扯下自己的衣擺綁著止血,嘴裏道,“怎麽還是要用手摸刀刃?怎麽也改不掉?”

“一點小傷。”郗珂踢了踢他的小腿,“蠢材,屋子裏有布,把衣裳撕了,你穿什麽?”

郗宴見止住血了,慢慢地說,“一件衣裳而已。”

郗珂想要將自己的刀放在一邊,郗宴見她還要碰,先捂在懷裏,放得遠些。

又坐回郗珂的身邊,兩人坐在一起看紅艷艷的太陽,太陽上有一個鳥一樣的陰影,不明顯,似乎還有一條蛇伴在鳥的旁邊。

“郗宴,你不是人,那在你眼裏,人是什麽?”郗珂撐著木柴,探出身子,想要更靠近光一般。

“螻蟻。”

天下眾生,莫不煎熬,莫不如鍋上螻蟻,不分好壞,不分善惡,互殺互吃,被殺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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