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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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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那我呢?”郗珂站起身,踢了踢他的小腿,“我也是螻蟻嗎?”

艷紅的太陽被吃掉了半邊,將血慷慨地灑向不流動的杏娘河,杏娘河像是淒艷的眼淚,從枕水鎮流過。

在晦暗不明的屋檐下,郗宴遲鈍了,他很難形容郗珂,他觸碰到郗珂的時候,他躺在雨裏,她的掌心摸了摸他的頭,又掘土將他埋葬。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你恨我。”郗宴看著坐著的木柴堆裏滾出去一根木頭,這個木柴堆要塌了,“我想要你愛我,就像是……就像是故事裏那樣,就像是你埋葬我的時候那樣。”

可郗珂的愛,是專一的,有了母親,有了明蘅,就不會有他。

他要問郗珂要的愛,只能是相依為命,只能是無根飄萍,她要什麽都不知道,他要當從天而降的救世主。

可郗珂,好像並不需要他救。

郗珂哈哈笑了兩聲,“你是個連感情都不知道的東西,卻問我要。你毀了我,還要我愛你?”

她猛地湊過來,掐著郗宴的脖子,死命攥緊,郗宴卻平靜地看著她,“你都知道了?為什麽還要來找我呢?”

她挑了一把最鋒利的刀,現在卻拋棄在一邊,要徒手殺死他。

“因為,我喜歡你。”郗珂盯著郗宴的眼睛,含著笑,一字一頓地說,“我喜歡你,不在乎你是什麽,不在乎你想要什麽的喜歡。”

喜歡你,待在不遠處看著我殺豬,不懂我說的夢話,還要安慰我。

喜歡你,在我身邊所有人都死去的時候,你還在我身邊,受了傷,也要往我這裏跑。

喜歡你,因為我太孤獨了。

“我不害死你母親,和明蘅,我們沒有單獨相處的時候,我們沒有相依為命的時候,你還會喜歡我嗎?”郗宴握住她的手,眷戀地望著她。

“會。”郗珂平靜地叫人看不出她在想什麽,她是個很容易孤獨的人,所以擅長懷疑中生愛,“可你害死了她們,所以我恨你,我要殺了你。”

郗宴的心宛如被死死揉了一下,又攥緊了,他楞了一下,眼睛湧出來的是淚,淚淹沒了他的表情,他做不了太多的表情,只學會了人的笑。

他笑著握住郗珂的手,“你騙我!你才不是我害死你母親之前就喜歡我!你騙我!你騙我!”

“你捉弄別人,也被自己捉弄。”郗珂抹去他的淚水,慢慢掰開他死死握著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從他身邊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去拿磨得鋒利的刀。

郗宴看著她去拿,似乎忘記了跑,也忘記了自己是為了活,才來找她。

眼睜睜地,看著郗珂擦了一把眼淚,她握刀走路,跌跌撞撞的姿態,就好像是他歪歪扭扭地長大,他真的很喜歡她,她們都太像了。

她沒有那麽多道理要問,她陪著他從山到水,薄薄的毯子在完達山洞中包裹住她們,胎膜一般,那是相依為命。

他快被凍死了,郗珂急的哭,滾燙的眼淚滑在他的胸膛,她掰開他的下巴,餵他吃血,世外之人的血甘甜又浪漫,澆在他幹枯的枝葉上,叫他煥發生機。

走了太久的路,他都快忘了自己是要來吃她的。

他將她拖進來這個世界來,就是為了吃她的,可食欲生欲好像在和愛欲打架,橫沖直撞,這要比枝葉枯萎更讓他惶恐。

郗珂終於把刀紮進了他的胸口,好鋒利的刀,一下子就割開了那個鮮活的心臟,郗珂淚眼朦朧地瞧見她和母親東躲西藏,卻又被找到。

她瞧見明蘅好似哭著,她再也回不去了,哪有什麽回去的通道,只有死了還要被吃掉的下場!

她們早就和生養自己的世界,徹底地,永遠地,擦肩而過。

從此往後無數年,再無她們的身影。

她又似乎聽見那些與她從未謀面的,卻來自同一個世界的無數人的哭泣,痛苦的哭喊,她們叫著回家,又無處可去。

郗珂連同她們的哭喊一同一下又一下地刺入郗宴的心口,鮮紅的血湧到了郗珂的袖子裏,她幹嘔著,又無可奈何地哭泣。

郗宴張了張口,混著血吐出含糊的幾句話,“你……你不要恨……不要恨我……”

天邊的一角碎裂開來,艷紅的太陽已經落山,杏娘河又滾滾而去,從冬流到春,橫貫過人生的萬萬天。

萬聊息趕到的時候,郗珂力竭跌坐在地上,渾身是血,臉頰上血淚同流,她走過去,用袖子給郗珂擦臉上的血。

郗珂哭的上氣接不上下氣,渾身都在打哆嗦,仍然咬著牙,滿腔憤恨,“我要割下他的頭!我要他死!”

說著,扭身用力拔出了萬聊息手中的天子令長劍,天子令嗡鳴,神武振動,不肯外人觸碰,震得郗珂的頭暈目眩,魂魄震撼,手上迸出一股股血來,她仍舊死死握著,拖著。

萬聊息驚了一下,片刻後,握住郗珂的手,天子令安靜下來,她從身後摟著郗珂,“動手吧。”

郗珂舉起劍,劍上倒映著郗宴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混雜著痛苦和疑惑,在最後,郗宴只感覺她的淚隨著劍一同劈向他,一陣天旋地轉,他的頭顱滾在血泊裏,只有眼睛睜著,看著郗珂。

“我們這種,只有把活著握在手裏,才是真的。”

他似乎又聽見了曾和自己是藤蔓的那個東西說的話,那東西將第一個世外之人吃了,吃的時候,嘴角沾著血,眼睛卻渾濁,盯著他張開血腥的口,把他也一口吞下去。

他也不過是,一盤吃食。

郗珂走過去,用鮮血淋漓的手將郗宴的頭顱捧起來,她身上噴濺出來的鮮血尚且溫暖,就好像完達時候,兩人抱著一起取暖,也沒有什麽要問的,也沒有未來,走到哪裏算哪裏。

她那麽愛他,又那麽懷疑他,她身邊的人因為他一個個離去了,可她只有他了。

可真的等到她知道她的苦難都是他造成的,是他叫她來到這個毫無幹系的世界,是他誘導官兵來到村落,是他蠱惑害死了明蘅,她又好像不懷疑了,也不害怕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本來愛就不純粹,生恨在所難免。

杏娘河同星河共流淌,杏娘河仿佛倒映盛放著數以萬計的星子,水草如此豐滿,被船槳撥開,又晃晃悠悠地纏上來。

遠遠地,瞧見兩個人一身空的沿河走來,那時候何處都好。

她們走著,走著,與捧著箱子的郗珂擦肩而過。

萬聊息帶著郗珂回到了那個村子,雜草叢生,燒黑的房脊梁觸目驚心,時不時有狐貍躥過,入目灰綠,既哀且榮。

多年前的朝代,已經被時代帶走,多年前的黑灰,也已經長出了新草。

郗珂心想,原來不論哪個世界,時間都是一樣的,一樣的無情,一樣的殘忍。

她已經找不到愛的,找不到恨的,回不去,走不出。

萬聊息見她將木盒子找了個屋子挖地埋了,又鄭重地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碎碎念了一些什麽,聽不清楚,然後又歪斜地坐下去,像是整個人都垮下去了。

萬聊息走過去,盤腿坐在她的身邊,也不說話,同她坐了一會兒,撥弄著草。

“你還不回去解決時虛之處嗎?”郗珂學著她的樣子盤腿坐,發現不太舒服,又抱著腿坐,把臉靠在膝蓋上。

“已經解決好了,麒麟已經回去了。”萬聊息是在再早一些的時候解決的,所以險些錯過了郗珂殺氣息的時候,但也不算太晚。

“好快啊。”郗珂感嘆一句,“你接下來要去做什麽?”

“回家。”萬聊息看著她,含著笑,“很久沒有回去了,你要不要和我回家?”

郗珂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隨後嘟囔一句,“我去哪兒?哪兒都不是家。”

“明蘅還活著,就在白玉京山腳下的一處別院,她在那裏可以等到我們找到解決的辦法,你要去找她嗎?”萬聊息拿著樹枝在地上比劃了一下。

“白玉京和天上宮闕離得不遠,你可以常常走動,要是你願意,你還可以住在雲城,做點你喜歡的事情。我記得你會做包,雲城有很多人都喜歡。”

郗珂的眉毛皺了皺,眨了眨眼睛,紅彤彤的眼睛又滾出了淚水來,她垂下眼睛,又把臉埋在臂彎裏。

萬聊息的手伸過去,攏著她的肩膀靠過來。

她伏在萬聊息的肩膀上,放聲痛哭。

“日子難過,可日子還是要過得呀,總不能難過了就不過了,糧食種在地裏,幹巴巴的,也要長一些出來,才對得住自己。”

“慢慢來,活著,活著,就會有出路。”

萬聊息輕輕哼著鄉下聽來的歌謠,人們赤著腳,從摘完了谷子的泥巴地裏,又去捉泥鰍,小孩嘴裏嘹亮地唱著歌謠,將太陽壓下山坡,將月亮呼喚出來。

白玉京小樓外,杏花落盡,青石地面幹凈的讓人不敢踩上去。

萬聊息從別院裏出來,風吹起來,沈微迎上來,往她的手裏塞了一個袖爐。

“都好了?”沈微理了理她的衣領。

“嗯,兩個人遇見了,總是有說不完的話。”萬聊息慢慢走在前面,天已經暗下來了,璀璨的星河一路到了看不見的遠處,山下星星點點小村落,偶爾能瞥見燈火輝煌的城池。

“麒麟回了時虛之處,茶胭在葳蕤河紮根,說要學醫,學好了再出來找我們。說的倒是輕松,恐怕沒有個千百年出不來。棲弄已經去雲城四處逛了,逛完了,再和我們告別。”

天下之大,天下又小,四面八方,把緣分像是星火一般堆起來,風一吹,又四散著飛走。

“我們也要回天上宮闕看看,說不定,落葉已經很厚了。”萬聊息擡手,沈微上前來牽住她的手,兩人並肩走山路。

“紅楓葉掉不到天上宮闕。”沈微握著她的手,心裏無限平靜,又無限歡喜,“了了。”

萬聊息應了,想知道他是什麽事情?

沈微又叫了一聲,“了了。”

萬聊息不厭其煩地又應,沈微一連叫了數聲,她也聲聲應著,“沈微,你還恨嗎?”

沈微搖搖頭,被萬聊息拉著跨過了三階臺階,險些一頭栽下去,沒栽成,被萬聊息截在了懷裏,他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心滿意足了,就說,“我已經別無所恨了。”

萬聊息抱著沈微,站在風中,懷裏暖的舍不得,她兩只手就抱住了一個沈微,又用數月的時間做了一件事情。

她從天上來,要到人間去,看破自己是何人。知道自己做何事。

去滿懷希望絕望的世間走一遭,去當一回開唱的主角,將千山萬水走遍,將七情六欲悟透,她才得以成為萬聊息。

生生死死都看開,愛恨嗔癡都明白。

這是別樣的酣暢淋漓。

“回家吧。”萬聊息道。

從來人生長又短,情深意重,恰如繡剪裁衣,比肩又貼骨,方得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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