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以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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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以慰藉
眾生臺之上，是一池十二輪化生水，時而平淡安寧，時而流光溢彩，高處懸著星宿萬千，偶或泠泠笑聲，似有人斜斜坐在池邊，探頭往下看去。
世間萬物，皆在十二輪，十二時辰，十二生肖，十二月，當池水波瀾湧起，便會誕生仙胎。
天道從十二輪化生水中涉過，道無邊無際，只有世間歲月輪轉，星宿嘻嘻笑著，瞧著，瞧著，天道從水中抱出那個孩子。
孩子張開手，抓住了星辰，於是星辰成了她的眼睛，甫一張開眼睛，她無端地笑了起來。
天道探出手點在她的眉心，從她的眉心金熔熔地，望見凡間。
一只玄白相間，額上一朱紅的丹頂鶴從蘆葦蕩中掠過，身姿輕盈，長羽遇風化袖，幾步躍飛之間，落在一只蘆葦之上，而那蘆葦不見一絲垂意。
她側過眸子，是一雙鳥兒的眸子，似有所感地，遙遠地，落在孩子的身上。
天道將孩子托抱在懷中，伸出手去，孩子被日月擁護著，落入她的腹中，只一剎那，萬千千華光頓開，如萬華鏡璀璨。
鳳鳥啼鳴，白鹿仰頭，山河融金，一座宮闕自高山覆雪之中拔地而起，白水躍躍欲試，灌入其中，洶湧的白水分流平息下來，在指引之下，滾入人世，為生靈帶來一場久違的雨水。
這是萬聊息記憶猶新的事情，雖說是按照天下孩子的樣子長大，一開始卻也是懵懂，後來蹣跚而行，到站起身子，降生的事情便猶如泉湧，湧入腦海之中。
白鶴仙君觀天有感，誕下萬聊息，據她的話說，那是很新奇的，懷胎十月，她便從東邊飛到西邊，八方都去討教教養孩子的辦法，只是各方都不同。
她選不出來，最後摸了摸肚子，想要孩子自己選。
萬聊息一降生，白鶴仙君就張開鶴翅包裹住孩子，那孩子沖她笑著，她的一顆心像是墜入了鶴羽之中，那是只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有一些天賜的骨骼，又有神妙的，與她相似的一些神態。
仿佛未成人之前，白鶴仙君無數次從波瀾壯闊的大河中壓低身子飛過，濕潤潤的水氣，求而得之的爽快，天地間只她一只。
而如今，她有了一個孩子。
她可以帶著孩子去飛，教她世間的道理，見同一片山，看一場海，感悟同一場雨，四海八方，無有不去。
“我常常在想，你見到的我，是什麽樣子？”白鶴仙君和萬聊息坐在屋脊上曬月亮，她眼尾翹起來五六片鶴羽，她向來不掩飾，甚至生出了綺麗的美感。
她用鳥兒一樣的眸子望著萬聊息，萬聊息手臂交叉墊在後腦勺，看著滿天繁星，想了想，道，“白鶴仙君什麽樣，你就是什麽樣。”
世上只有一個白鶴仙君，所以她不論做什麽都獨一無二。
白鶴仙君自在地晃晃翹起來的腳尖，摸摸萬聊息的臉頰，與她鼻息相聞，鳥兒比不得人多舌巧言，只是珍重地碰一碰她的眉心，憐惜地晃一晃她的腦袋。
白鶴仙君成了仙，也忘卻不掉鳥兒的習性，時常地，從外邊游歷回來，帶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有時候是從遠方寄來的信，無字，夾著花草樹葉。
萬聊息寫信去問，“怎麽不寫字？”
白鶴仙君洋洋得意，“很想你，想不著要寫的。特地去外邊尋一些中意的花草，夾在信裏，叫你也瞧瞧我這邊的花花草草。”
“人間叫什麽來著，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萬聊息深表讚嘆，與她來信，也常常采一兩只花草寄出去，這個習慣至今都不改，沈靈蘊從外邊進來，將傘折起來，放在一邊。
瞧見，萬聊息正在寫信，手肘邊放了一兩枝桂子，邊寫，邊晃一晃筆尖，她有些活潑，只是腿坐下了不好動，筆尾巴就代替了腿晃一晃。
捏上信，又提筆寫了一句，沈微親啟。
沈靈蘊坐在一邊，端正著坐姿，煮茶，萬聊息將一封信遞到他的眼前，信上寫著沈靈蘊親啟，沈靈蘊楞了一下，片刻接下來。
“等我走了，再看。等桂花幹了，就到了看的日子。”她將那份沈微親啟，揣進袖子裏，自顧自找書繼續翻找關於藤妖的記載。
“不怕我先看了嗎？”沈靈蘊少見地笑了。
萬聊息看過來，光影浮動，從她的臉頰游走到眼睛裏，她狀似認真地思考了一番，“那就看吧，反正是給你的。只是打開的時間早了，香氣就浸不透紙裏邊。”
沈微卻不會看的，他做事情講究完美，又十足聽話，自己將心緒壓得很緊，待一打開的時候就漲出來，他喜歡漲出來的時候，眼角眉梢飛著顯而易見的喜意。
兩人住在一塊兒，也常常寫信，一些不好言說的，就寫在信裏邊，沈微要挑最好的花葉，夾在書信裏，趁著晚上，悄悄塞到萬聊息的枕頭下。
沈微很端莊，少不得幾句問好，展讀瑯函，喜出望外。
寫的很長，最後落尾是，今時花好，聊贈卿君。再往後展開一點，伸手就能接住一只楓葉，一朵山茶……
萬聊息的就要灑脫很多，不拘束什麽，開頭一句祝風雪長霽，百福具臻。
沈微看了又看，瞧著不像是尋常的問信開頭，哪有人開頭寫祝詞的，剛開始不好意思說，後來逐漸熟稔了，便提了一下。
“仙胎勾連因果，我的祝詞很有用的。”萬聊息笑著。
沈微揉了一下臉，還是沒揉去熱意，“那豈不是，每月你都祝我一回？”
萬聊息點頭，沈微心中憋了一口氣，心呼通呼通地跳，想要出去叫一叫，跳一跳，最後只是牽一牽萬聊息的手，與她唇瓣貼一貼。
羞赧道，“多謝。”
晚上去天上宮闕的望月臺上，練了一套劍，練完之後，還是沒忍住，抱著膝蓋坐在高高的望月臺上，將臉埋在手臂上笑。
明月高照，星漢燦爛。
萬聊息想到了沈微，就忍不住看沈靈蘊，沈靈蘊行雲流水地擺弄著茶具，棱棱角角的茶具在他手裏乖順的不像話，滾水白煙，遮住他雅致的眉眼，看過去，像是冷霧遮連山。
不明晰，卻平白有許多意境。
沈靈蘊推過來一盞茶，茶水如湖波蕩漾，“停一下吧，吃點茶。”
萬聊息不去問他的事情，他也不多開口，他眼睛裏也沒有那麽多欲說還羞，似乎恨得透了，愛得透了，也找不著詞句來形容。
“你那時候夢見我了，怎麽把琵琶燒了？”萬聊息吃著茶，繼續翻看。
沈靈蘊動作頓了頓，覆又繼續澆在玉山上，玉山洗了茶，白瑩瑩惹人憐愛，等茶意褪去，又極快地染上了玄色。
“吃多了酒，睡昏了頭。”沈靈蘊手上停了，沸水咕嘟咕嘟，玲瓏瓷杯裏便猶如匆匆來雨，“人不清醒，總會做一些荒唐的事情。”
冷眼看著火焰吞沒琵琶，他又克制不住地從火裏抱出來，那滾燙的滋味，咬著他的皮他的肉，疼痛讓他活著，可活著又叫他疼痛。
他甚至想抱著琵琶跳進去，一起燒死。
一轉眼，又瞧見了稚氣的萬聊息，她什麽都沒變，一身暖融融的月色被她扛在肩頭，眉頭一蹙，過來責備他。
沈靈蘊在醉夢中，瞇著眼睛，靠近她，嗅一嗅她身上的冷芙蓉香氣，推斷她如今多大了，鬼使神差地，他跌在她的懷裏，聽她沈穩的心跳。
沈靈蘊以為是個夢呢，哪料想到真真見到了她。
“少吃些酒，多出去看看。”萬聊息吃完了香氣撲鼻的茶，被水氣熏得差點落淚，“往前走走，峰回路轉。”
又何必深入窮巷？
沈靈蘊捂了捂胸口，只是說，“很早之前，就四處走著了，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待在這裏，我很高興。”
她的來去都匆匆，虎頭蛇尾，容不下一絲猶豫，那道筆，就蘸吃滿了墨水，一下子摁在了紙上，毫無回旋餘地。
她去之後，枯榮交替，都失了顏色。
萬聊息很難說清楚什麽感受，用她的目光看過去，之前的她和沈靈蘊就像是鬥草，命運一聲令下，猝不及防地，草就斷去了。
滿目狼藉之中，沒有人註意到其中含苞的花。
世人都道細水長流，而她和沈靈蘊卻是浪頭下的第一頭。
萬聊息也想不透，兩輩子為何截然不同，就像是有人死死拉住一頭，不肯讓淒慘的結局被設為定局，千方百計，才贏來峰回路轉。
“你過後，要去哪裏？”沈靈蘊指尖摸了摸腿上的信。
“會去九重天。”萬聊息道，她總要去見一見天道，弄清楚一些事情。
沈靈蘊了然地點頭，又執起來茶盞，繼續翻倒著茶水，驀然，茶盞從他的手中滑落下去，潑濕了他的衣衫。
萬聊息極快地過去，一把拉住他的手，擰著眉，看他手指上的被燙紅的痕跡，手蓋上去，溫涼的靈力也覆了過去。
萬聊息擡頭一看，他正怔然地紅著眼睛，眼尾墜著淚珠，就這麽看著她，似乎找不到辦法了，茫然無措地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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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從十二輪化生水中涉過，道無邊無際，只有世間歲月輪轉，星宿嘻嘻笑著，瞧著，瞧著，天道從水中抱出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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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探出手點在她的眉心，從她的眉心金熔熔地，望見凡間。
一只玄白相間，額上一朱紅的丹頂鶴從蘆葦蕩中掠過，身姿輕盈，長羽遇風化袖，幾步躍飛之間，落在一只蘆葦之上，而那蘆葦不見一絲垂意。
她側過眸子，是一雙鳥兒的眸子，似有所感地，遙遠地，落在孩子的身上。
天道將孩子托抱在懷中，伸出手去，孩子被日月擁護著，落入她的腹中，只一剎那，萬千千華光頓開，如萬華鏡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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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萬聊息記憶猶新的事情，雖說是按照天下孩子的樣子長大，一開始卻也是懵懂，後來蹣跚而行，到站起身子，降生的事情便猶如泉湧，湧入腦海之中。
白鶴仙君觀天有感，誕下萬聊息，據她的話說，那是很新奇的，懷胎十月，她便從東邊飛到西邊，八方都去討教教養孩子的辦法，只是各方都不同。
她選不出來，最後摸了摸肚子，想要孩子自己選。
萬聊息一降生，白鶴仙君就張開鶴翅包裹住孩子，那孩子沖她笑著，她的一顆心像是墜入了鶴羽之中，那是只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有一些天賜的骨骼，又有神妙的，與她相似的一些神態。
仿佛未成人之前，白鶴仙君無數次從波瀾壯闊的大河中壓低身子飛過，濕潤潤的水氣，求而得之的爽快，天地間只她一只。
而如今，她有了一個孩子。
她可以帶著孩子去飛，教她世間的道理，見同一片山，看一場海，感悟同一場雨，四海八方，無有不去。
“我常常在想，你見到的我，是什麽樣子？”白鶴仙君和萬聊息坐在屋脊上曬月亮，她眼尾翹起來五六片鶴羽，她向來不掩飾，甚至生出了綺麗的美感。
她用鳥兒一樣的眸子望著萬聊息，萬聊息手臂交叉墊在後腦勺，看著滿天繁星，想了想，道，“白鶴仙君什麽樣，你就是什麽樣。”
世上只有一個白鶴仙君，所以她不論做什麽都獨一無二。
白鶴仙君自在地晃晃翹起來的腳尖，摸摸萬聊息的臉頰，與她鼻息相聞，鳥兒比不得人多舌巧言，只是珍重地碰一碰她的眉心，憐惜地晃一晃她的腦袋。
白鶴仙君成了仙，也忘卻不掉鳥兒的習性，時常地，從外邊游歷回來，帶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有時候是從遠方寄來的信，無字，夾著花草樹葉。
萬聊息寫信去問，“怎麽不寫字？”
白鶴仙君洋洋得意，“很想你，想不著要寫的。特地去外邊尋一些中意的花草，夾在信裏，叫你也瞧瞧我這邊的花花草草。”
“人間叫什麽來著，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萬聊息深表讚嘆，與她來信，也常常采一兩只花草寄出去，這個習慣至今都不改，沈靈蘊從外邊進來，將傘折起來，放在一邊。
瞧見，萬聊息正在寫信，手肘邊放了一兩枝桂子，邊寫，邊晃一晃筆尖，她有些活潑，只是腿坐下了不好動，筆尾巴就代替了腿晃一晃。
捏上信，又提筆寫了一句，沈微親啟。
沈靈蘊坐在一邊，端正著坐姿，煮茶，萬聊息將一封信遞到他的眼前，信上寫著沈靈蘊親啟，沈靈蘊楞了一下，片刻接下來。
“等我走了，再看。等桂花幹了，就到了看的日子。”她將那份沈微親啟，揣進袖子裏，自顧自找書繼續翻找關於藤妖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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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看了又看，瞧著不像是尋常的問信開頭，哪有人開頭寫祝詞的，剛開始不好意思說，後來逐漸熟稔了，便提了一下。
“仙胎勾連因果，我的祝詞很有用的。”萬聊息笑著。
沈微揉了一下臉，還是沒揉去熱意，“那豈不是，每月你都祝我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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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聊息想到了沈微，就忍不住看沈靈蘊，沈靈蘊行雲流水地擺弄著茶具，棱棱角角的茶具在他手裏乖順的不像話，滾水白煙，遮住他雅致的眉眼，看過去，像是冷霧遮連山。
不明晰，卻平白有許多意境。
沈靈蘊推過來一盞茶，茶水如湖波蕩漾，“停一下吧，吃點茶。”
萬聊息不去問他的事情，他也不多開口，他眼睛裏也沒有那麽多欲說還羞，似乎恨得透了，愛得透了，也找不著詞句來形容。
“你那時候夢見我了，怎麽把琵琶燒了？”萬聊息吃著茶，繼續翻看。
沈靈蘊動作頓了頓，覆又繼續澆在玉山上，玉山洗了茶，白瑩瑩惹人憐愛，等茶意褪去，又極快地染上了玄色。
“吃多了酒，睡昏了頭。”沈靈蘊手上停了，沸水咕嘟咕嘟，玲瓏瓷杯裏便猶如匆匆來雨，“人不清醒，總會做一些荒唐的事情。”
冷眼看著火焰吞沒琵琶，他又克制不住地從火裏抱出來，那滾燙的滋味，咬著他的皮他的肉，疼痛讓他活著，可活著又叫他疼痛。
他甚至想抱著琵琶跳進去，一起燒死。
一轉眼，又瞧見了稚氣的萬聊息，她什麽都沒變，一身暖融融的月色被她扛在肩頭，眉頭一蹙，過來責備他。
沈靈蘊在醉夢中，瞇著眼睛，靠近她，嗅一嗅她身上的冷芙蓉香氣，推斷她如今多大了，鬼使神差地，他跌在她的懷裏，聽她沈穩的心跳。
沈靈蘊以為是個夢呢，哪料想到真真見到了她。
“少吃些酒，多出去看看。”萬聊息吃完了香氣撲鼻的茶，被水氣熏得差點落淚，“往前走走，峰回路轉。”
又何必深入窮巷？
沈靈蘊捂了捂胸口，只是說，“很早之前，就四處走著了，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待在這裏，我很高興。”
她的來去都匆匆，虎頭蛇尾，容不下一絲猶豫，那道筆，就蘸吃滿了墨水，一下子摁在了紙上，毫無回旋餘地。
她去之後，枯榮交替，都失了顏色。
萬聊息很難說清楚什麽感受，用她的目光看過去，之前的她和沈靈蘊就像是鬥草，命運一聲令下，猝不及防地，草就斷去了。
滿目狼藉之中，沒有人註意到其中含苞的花。
世人都道細水長流，而她和沈靈蘊卻是浪頭下的第一頭。
萬聊息也想不透，兩輩子為何截然不同，就像是有人死死拉住一頭，不肯讓淒慘的結局被設為定局，千方百計，才贏來峰回路轉。
“你過後，要去哪裏？”沈靈蘊指尖摸了摸腿上的信。
“會去九重天。”萬聊息道，她總要去見一見天道，弄清楚一些事情。
沈靈蘊了然地點頭，又執起來茶盞，繼續翻倒著茶水，驀然，茶盞從他的手中滑落下去，潑濕了他的衣衫。
萬聊息極快地過去，一把拉住他的手，擰著眉，看他手指上的被燙紅的痕跡，手蓋上去，溫涼的靈力也覆了過去。
萬聊息擡頭一看，他正怔然地紅著眼睛，眼尾墜著淚珠，就這麽看著她，似乎找不到辦法了，茫然無措地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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