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鎩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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鎩羽而去

淪波舟之中,鏡湖落於其中,其能觀微天地,洞悉八方水流,岸邊生數座青石,青石之上,青松散金,兩岸亭系小舟幾只。

一只丹頂鶴從天劃來,落入鏡湖之上,點水為人,她捏長羽為劍,白鶴點水,動作之間山水如濃淡自在,白衣金邊紅袍,身若流雲,回風流雪。

這是白鶴仙君,為萬聊息教導的第一招劍式。

她旋身之後,長劍轉入左手,戛然而止,恍若波瀾壯闊猛地頓住,白鶴仙君劍尖指著萬聊息,笑了一下,腳尖向後點水。

萬聊息掠過一成不變的鏡湖,也裹入風中,接住了母親拋過來的長劍,兩人劍相抵,從彼此的劍鋒之中,瞧見了彼此的眼神,甫又抵開。

劍影如鴻,步步相隨,漸漸地,腳步錯開,萬聊息已經先於白鶴仙君,白鶴仙君化身為鶴,盤繞著萬聊息飛舞。

萬聊息立住,抱住丹頂鶴,與丹頂鶴額頭相抵,手指蹭過丹頂鶴長長的喙。

一時間,沒有說話,亦或者說,她們之間的話,向來都少,往往一個眼神就淺嘗輒止。

白鶴仙君扇了扇翅膀,揚起了一陣風,溫柔地拂過萬聊息的臉頰,恰如當年金閣明月,她將年幼的女兒托在肩頭,迎面吹來的風。

那時候,白鶴仙君眺望遠處,也萬般溫柔地註視肩上的女兒,她的女兒新奇地去抓風,小小的身子探出去,她哈哈笑起來。

她的女兒,有些像她,要去摸一摸世間的風,開一開俗世的眼。

“願後世千萬年,都是今年。”

可雛鳥要高飛,要一頭紮進風雨裏,直到嫩黃的翅羽鋒銳的足以割開風,直到翅膀足以遮天蔽日,她眼睜睜又驕傲地,看著孩子從她的懷裏一點點長大,學會了劍招,學會了射箭,學會了一切。

萬聊息逐漸抽條,從柔軟的樹芽到能容留鶴棲息的龐然大樹,她的枝條抽長,抽長,庇護了天地。

棲息的,再也不止是鶴了。

她們的血脈相連,她們的親緣知己,教她們一眼就能從對方的眼中讀出晦澀不解的言辭。

“了了啊。”白鶴仙君嘆息,“又再次見到你了。”

白鶴仙君憐惜地舍不得,在萬聊息身邊蹭一蹭,喙摩挲萬聊息的臉頰,她聽到萬聊息補時虛之處的時候。

飛越了千萬裏,風雨兼程,暴雪壓在輕盈的翅羽上,她輕飄飄空蕩蕩的骨頭裏,也像是灌滿了沈甸甸的風雪。

可,到底沒能見到萬聊息一面,只能看見時虛之處消失。

從此,世上再也不會有世外之人。

也不會再有萬聊息。

“娘親,我見到了你寫的信。”萬聊息是從金閣子上翻到的,說是信,其實言辭草草,只有滿滿一袋子的種子還算用心。

白鶴仙君站在鏡湖上,略略思考,“我沒有將那些種子炕幹,有的……興許已經發芽了。”

春華秋實,才算一個輪回,摘下來不許人家生根發芽已經過分了,再把人家炕幹像是什麽樣子。

“我去到一處山上,那裏有一處大寒樹,葉若飄雪,美不勝收。”白鶴仙君面上浮現一點淺淺的笑意,“只是它的葉子到了別處,就只能和雪一樣化掉。我就在那處等了一年,等它開花結果。”

“我記得,你就愛在天上宮闕種些花花草草。”

萬聊息坐在小舟上聽她絮絮地說話,真是苦了她了,話不多,現在卻說這麽多,想來是憋壞了。

“這次,特意趕回來見你。”白鶴仙君輕輕地道,“真好,又再次見到你了。了無遺憾了。”

白鶴仙君尚且改不去妖的秉性,只是成了仙過後,執念淡了許多,在仙的輪回中,抵得到未來,看得了過去,也就少有什麽執念。

“我與你母女一場,時至今日,我卻無話可說。”白鶴仙君感受到萬聊息貼過來的掌心,憐惜地看著她,她哽咽道,“成了仙,卻還是難過。”

仙也是世間的,而世間難過,猶如羅網,逃不脫。

自以為心如止水,卻仍舊恍惚。

“與娘親相逢一場,是我有幸。”萬聊息把頭靠在白鶴仙君的懷裏,她很小很小的時候,白鶴仙君偶爾會變成丹頂鶴,張開一邊的翅膀,讓她在翅膀下看雪。

那時候,仿佛,縱然外面風雪嚎叫,母親的翅膀之下,仍舊是一片安寧。

白鶴仙君探出手,鏡湖之中,星河輾轉流淌,數不勝數的星子飄在河中,河水卻暗淡,白水也以滾滾雷霆之勢,倒流回到了九重天,在此之後,鏡湖也再也看不清,變作霧蒙蒙一片。

“白水怎麽倒回了九重天?”萬聊息來到天上宮闕的時候,就沒見到白水,不系舟也幾近枯竭。

萬聊息初來時,也問過沈靈蘊。

按理來說,知融同主神同歸於盡,萬聊息彌補時虛之處,天地也再沒有漏洞,理應順暢地流轉下去。

“自從,你們去了之後,九重天就與世間斷了,天梯崩塌,無人再能借助白水上九重天。”沈靈蘊道,“一日,只聽轟鳴,我去到了白水處,白水倒流回了九重天,九重天徹底看不清了。天地漸漸離遠。”

“雖說,再也沒有世外之人的到來,但是她們的魂魄還徘徊在人世,超度不得。”

“後來,鳳恒我斬殺藤妖,覆滅士朝,也力竭而亡。”

萬聊息聽得眉頭狠狠倒豎,仙需要什麽朝廷?那藤妖又是怎麽回事?

“士朝?恒我也隕落了嗎?”萬聊息難得一見的茫然。

“嗯……士朝……那個士藏也是世外之人,他在通玉的蠱惑之下,建立了士朝,知融和你去了之後,通玉神通無人壓制,就成了這樣的局面。”

“後來,士藏想要回到世外,但是時虛之處消失。他就夥同藤妖郗瞳一起,想要再開時虛之處,其間又牽連其她世外之人,死傷慘重,鳳恒我斬殺士藏和郗瞳之後,力竭隕落。”

“世外之人,都有誰?”萬聊息沈默片刻,她們隕落的太突然,其後發生的一切都猶如脫韁野馬,“有明蘅,和郗珂嗎?”

沈靈蘊睜大眼睛,“她們在你們那一世,也這麽幹了?”

“那倒沒有。知融活著,主神死去,士朝未有,我也活著,一路追查藤妖,卻被牽涉到你這一世。我找尋不到辦法,所以要上九重天一趟,在此之前,我要見一見白鶴仙君和游鹿居士。”萬聊息吐出一口氣,她想的不差,是真的有人在死死拉著韁繩,不讓一切再次墜入無間深淵。

白鶴仙君聽完萬聊息講的,隨後說,“我倒是見過明蘅和郗珂。她們也是可憐的孩子,就算再多責怪,也都無可轉圜了。”

明蘅身死,郗珂得知回去無望,將藤妖郗瞳心臟捅碎,使得鳳恒我有時間殺死士藏和通玉,再轉身斬殺郗瞳。

“後來呢?”萬聊息覺得這一切都荒謬的可怕,快的讓人猝不及防。

“後來,郗珂自戕。”白鶴仙君眼尾的羽毛被風吹得尾羽動了動,“我和她說,一切尚可重來。她卻哭著聽不進話了。我找不到她的家鄉,只能將她葬一處福氣厚重的地方。”

“恒我呢?又是怎麽回事?”

恒我,那個小師妹,她的眼中總是晦暗不明,知融憐惜著她,萬聊息也憐惜著她,她也常常憐惜她們,奇異地平衡。

“我沒見到,據說身死之際,她回了覓長生前路峰,去見她師尊鳳潮回了。隨後,就隕落了,想必是見到了相見的人,了卻心願了。”白鶴仙君折了一只松枝。

“鳳潮回閉關,游鹿居士病重,知合也避不見客,覓長生元氣大傷。”

“白玉京,已經很久沒有桃花開了。”

仿佛,滿山遍野的桃紅,只不過是夜深的一場夢,夢醒之後,清泉照舊流著,山巒照舊繞著,鬧嚷嚷的桃花卻隨夢而去。

萬聊息沈思良久,百感交集,轉眼之間,吵吵鬧鬧,居然已經是昨日舊夢。

“了了要去白玉京嗎?”白鶴仙君笑著拎起一壇酒,塞到萬聊息的懷裏,“我送你到山下,隨後你上山,將這一壇酒送去給游憫,我去找他,他總不肯開門,整日睡得昏昏沈沈。”

“你去的話,替我將這壇酒給他,也算是我和他相識多年的一點心意。”

“是不是去過了白玉京,了了就要去九重天了。”白鶴仙君笑著,眼睛裏含了一點水光,微不可見,又熒熒生光,“就讓娘親,再送你到白玉京山下,又到九重天下的兩程路吧。”

就像是,曾經我帶著你,目送你,慢慢走著。

萬聊息抱著酒壇子,棗紅的酒壇子觸感冰涼,她很難勸說往事不可諫,來事猶可追。

有些事情,冠冕堂皇的道理一大堆,堆成高高的樓閣,高閣卻戰戰兢兢,只消一根指頭,便坍塌無阻。

興許,就是為了鎮壓心下那點明知不可的東西,才有了巍巍然高樓,卻在坍塌之時,厚積薄發,陷得更厲害。

況且,萬聊息沒有親歷過,然而單單只是聽,也洞嘗其中痛苦。

更何況,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的人。

鎩羽而去,莫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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