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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裏無師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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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裏無師自通

似乎飄雪了,眼睛裏能清楚地看到一片片棉絮似的雪落下來,這樣晦暗的地方,少見的出現了一束溫暖徹骨的光束,她照耀之下,遍地雪埋血。

華瑤璋扭過頭,從昏睡中醒來,見到了坐在祭臺邊上的華京,他著了一件明黃的衣裳,衣擺長長地垂下來,他帶著些稚氣向後撐著胳膊,仰著臉看那束光的歸處。

“你醒了。”華京從祭臺上下來,抱著一件衣裳,蓋在華瑤璋的身上,無視她憤怒的目光,自顧自地說,“雖然,你還是無法修行,但是我已經等不了了。”

“天子令,已經要知道我做的事情了。”

華瑤璋見他繞到一邊,冰上躺著一個女子,面色紅潤,唇邊帶笑,天真又安寧,她卻不像是去世了,反而像是睡著了,只等著有個溫暖的時候,就會蘇醒。

華京的指尖依戀地碰了碰華鹔鹴,坐在她的一邊,輕輕地哼著上邪,華京一瞧見華鹔鹴就失了神智,或者從一開始說,他就已經沒有了神智。

“再等等,等月亮出來。”

華瑤璋無法動彈,她費力地轉頭一看,看見了被鎖鏈鎖住骨頭的麒麟,麒麟已經癱軟在地上,那些從祂骨頭裏生出的鎖鏈在光下,飲飽了鮮血,陣法凹槽之中潺潺地流淌著金紅的血。

她被帶過來之前,本打算去瑪瑙園找尋姐姐,房間裏的華京卻只是笑著問她去哪兒,隨後頗為可惜地道一句,來不及了。

一陣濃烈的香氣如跗骨之蛆一般纏上來,她眼前一黑,就被帶到了囚禁麒麟的地方。

華瑤璋轉頭一看,看見華京慢慢梳理華鹔鹴的頭發,無暇顧及華瑤璋,她轉過頭,月光正在悄悄地撥正,照耀的月下的麒麟越發明亮。

她毫無辦法,直到感受到了心口經絡處常年被壓著的痛感弱了一些,她動了動指尖,想起了姐姐的話,“我為你解去五分,在危難之時,保全你的性命。”

她等待著,默默閉上眼睛,那邊的麒麟的氣息漸漸弱了下去,月亮即將直直射入陣法之中,月光流轉之下,華瑤璋才發現那些並不是雪,而是流蘇花。

華京走過來,手裏握住了一柄劍,他俯身下來,溫柔道:“很快的。”

華瑤璋猛然拔下頭上的簪子,簪子化為袖劍,從她的手中拋擲出來,華京側過臉,脖頸被袖劍劃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像是自刎。

她從臺上卷身滾下,擡手接住飛回的袖劍,向後幾個躍步,極快地站定在華鹔鹴的冰後,她不做猶豫地將開過刃的袖劍抵住華鹔鹴的脖頸,朝著目眥欲裂的華京露出個笑來,牙齒森白。

“你再過來,我就教她首沈分離。”

華京果然停下了,他氣急而笑,冷聲道:“沒想到,你也有這樣的本事,倒是我小瞧你了。”

華瑤璋從容接下誇讚,他焦急地踱步了幾個來回,華鹔鹴在她手裏,他不敢輕舉妄動,猶如困獸一般。

“你既然和她已經輪回轉世,她已經不再糾結前塵,你又何必冥頑不靈?”

華京聽見這句話,諷刺地笑了,笑得很怨毒,眼睛也怨毒地鎖著華鹔鹴,“你知道什麽?我們做過舅甥,做過兄妹,明明我們血脈相連,明明我們情深義重,又為何不能共白頭,又為什麽不能從一而終!”

“她已經轉世了,她是華鹔鹴,不是前世的人了。她沒有經歷過你們經歷的一切,也沒有你們前世的記憶,這一切,不過是你一廂情願。”

“你費勁千辛萬苦要救回來的人,早就不是她了。”

華京往後退了幾步,他牙齒咬的咯咯作響,見她一副堅定得無處摧折的模樣,眼淚不自覺地滑落,就猶如前世下的那場流蘇花雨。

“哪有如何?你以為阻止了我,就可以結束了嗎?”

他語氣又突然溫柔下來,似乎找到了宣洩口,手一揚,指著瀕死的麒麟,“他的血,馬上就要流幹了。一旦血流幹了,必會召來天譴,到時候我們也是要一塊死的。”

華瑤璋面色不改,或許她們姓華的骨子裏都流淌著瘋癲的親緣血脈,她才能說,“我不在乎。你不願意成全我活著,我也絕不會成全你,到時候一起死,也不寂寞。”

“你又與她一塊再死一次,這不很好嗎?既不能同生,那就共死。”

她們相處了十六年,在這一刻,才能清晰刻薄地見到對方的一面,那些痛苦不甘沸沸揚揚地一擁而上。

事到如今,華瑤璋才清楚地發現,自己也是不甘心,所以不肯為木鳶點一雙眼睛,她的才華,她的自由,她的心緒,都被壓得猶如堤壩上的水,這一下,一發不可收拾地湧了出來。

瞧見華京漸漸平息,卻依然淚流不止,估摸著是太辛苦太迷茫了,教他面上居然平靜的嚇人,只有淚,也只剩下淚。

華瑤璋卻覺得暢快,盡管這個暢快也即將洪水似地吞沒她。

手下的華鹔鹴,與她血脈相連,是她的母親,如今她的袖劍卻死死壓著她的脖子,就和當初她存在於華鹔鹴的子宮之中,拉住袖劍一樣的東西,脅迫著,降生在這個世上。

嬰兒還未來得及感觸母親的溫熱,就從此陰陽兩隔。

她看了一眼麒麟,麒麟竟然也掀開眼皮看了看她,麒麟照舊是那個悲憫的眼神。

月光在靜默流淌的時間裏,擺正,變作一柄懸掛在頭頂的斬首刀,亮出了明亮鋒利的刃口,祭臺成了她們斬首的地方,那刀蠢蠢欲動。

命運對她展開了刃,怒目圓睜。

靈力被抽取的時候,能感受到猛烈抽離的痛苦,月光冷冷的,她將呼吸屏住,擡頭一看,月光晃眼的不行。

然而一柄玉色的劍從穴口處,猛地壓下來,劍尖震碎了陣法,碎片四起,血色斑斕的碎片從她的眼中四散過去,所有的都靜止住,片刻後,一切又開始流動起來。

一只手敲了敲她的眉心,萬聊息含著點笑,讚了一句,“袖劍用的不錯。”

華瑤璋突然喘了一口氣,眼睛一熱,包不住的淚水如不久前的雨水,淹沒了她的臉,她一股腦地洩氣,哭叫,“姐姐……”

萬聊息接住了她,掌心也接住了她的淚水,扶著她的肩膀,拍了拍她的後腦。

華京伏在祭臺之上,金紅的血紅了他的衣裳,像是不合時宜地開了一樹梅,他抹了一把淚,淚眼朦朧之中,他又看見了華鹔鹴揣著手,站在漫天紛飛的流蘇花下。

一轉眼,又到了白紛紛的病榻之前。

“你總是在裝睡。” 華鹔鹴料到了,她虛弱地笑了笑,那張被病痛折磨的慘白的臉漸漸沈到了枕頭裏,她不肯正眼瞧他,“誰都叫不醒你。”

比眼睛先要反應的是,鼻尖聞見的藥味,華京身為哥哥,他要去做抱靈的人,他走在領頭,又聞見了如流蘇落下的紙錢下,從靈牌裏透出來的藥味。

甩不掉,甩不掉,舊太子就聞見了這個味兒,華京現在也要聞著這個味兒。

華瑤璋站在他的面前,見華京神志恍惚,她緩緩蹲下身,華京擡眼看了她,眸子裏翻湧著難以平覆的怨恨。

他的眼睛可真漂亮,又哭紅了眼睛,紅郁郁的,襯得瞳孔黑沈沈像個掙紮不出的深淵,驚人的鬼氣,又驚人的媚氣。

我們都想要在愛裏捷足先登,卻最後在恨裏無師自通。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了。”華京像是說遺言一樣,“恭喜你。”

華京的動作快得嚇人,轉瞬一柄玉簪貫穿了他的脖子,血噴濺到了華瑤璋的臉上,從他脖頸汩汩流出的血,咽紅了他明黃的衣裳,像是兜著一捧臟器,又像捧著一顆心。

他開了開口,終於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仰面倒了下去,血蜿蜒著向著遠處的華鹔鹴而去,無端地,像一只手,又像是湖泊,它無奈地就像是華京,被浸入在輪回裏,如何也掙脫不去的血液。

血淋淋的,是人走不掉的常態。

血淋淋地,從母親肚中來,血淋淋地,從痛苦中去。

華瑤璋楞了楞,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撲過去,毫無辦法地捂住了華京止不住血的脖子,他眼中翻滾的怨恨和痛苦,被死氣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白翳。

只有汩汩的血,是驚心動魄的紅。

“管她什麽天高地厚?管她什麽輪回道理?自刎,血流一地,天上地下,再沒有與你殉情的我!”

說書人的結尾尚在耳畔,只是,只是……萬般結局,卻偏偏要挑個這樣的。

緣由下過了一場雨,丹桂被劈落的已經不剩多少,街頭街尾連巷香,冷冷甜甜,聞久了,以至於齁甜。

華瑤璋將華鹔鹴葬回了陵墓之中,卻對華京束手無策,只好先將他放在的冰室,想到了再做打算。

她靜靜坐在了華氏院子裏,秋風吹開她鬢邊的碎發,她如今是很自由的,只是這個自由空蕩,一時之間,居然叫她找不到什麽有趣的事情,滿心空茫茫的。

深知人生多艱彌,亦多風雨,曲折顛簸,無處不在,無處不尋。

卻又迷茫無處落腳。

“我很害怕,我只在華氏待過,早就不敢再出去了。”華瑤璋孩子似地驚恐。

萬聊息摸了摸她的練劍,“你有一柄使得很好的袖劍,而這人世大多的人和事情,是比不得袖劍堅硬鋒銳的,又有什麽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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