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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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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已死

思南城下了一場綿綿不斷的雨水,雨如銀織,丹桂漱完,就只剩下深深綠綠的朦朧霧意。

城中炊煙裊裊,烏黑瓦雪白墻,從瑪瑙園最高處看過去能看見,高聳入雲的飛雲樓,樓宇腰間截了一層水雲,看上去像是枕雲望天。

“我不怨他。”窈琦道,麒麟是天生的善獸,是學不會恨的,“生靈向往自由,他這麽做,我不怪他。”

萬聊息坐在欄桿上,法翠色衣裙被雨風吹得揚起,如煙雨中濃墨重彩的一團雲,她輕嗤,“你不怨他,那因為他們受苦的人呢?”

“雖說苦難不由你出,但事由你出。你既決定養育他們,卻無法約束他們,於情於理,你都牽扯進來了。”

麒麟身上纏著無數因果,早已經不能置身事外。

“你要做的,是將功補過。知融已經解決了第一株藤蔓,我們要解決的下一株,絕不能重蹈覆轍。窈琦,你的心太軟了,再次見面,你若想回到天上,就絕不能袖手旁觀。”

為天地者,心懷悲憫,生殺利落,。

“你的心,不單單只是你的,是天地給你的,是天下生靈給你的。”

她從欄桿上飄下來,腰間腰封上有一抹如艷刀的紅,掐割得窈琦臉頰紅辣辣的疼,她的指尖冷冷地抵著他的眉心,似乎是要抽出他體內被埋下的氣息。

窈琦柔順服從地屈下膝蓋,跪在了萬聊息面前,仍由冰涼的指尖點在眉心處。

萬聊息卻收回了手,道:“我給你留了一道印記,他若是來找你,我會知道。”

行到了樓門邊,萬聊息微微側過身子,道:“還不走?”

窈琦連忙站起來,跟在了萬聊息的身後,與她一同下了流朱樓。

他對天道之女和仙胎的印象都不深刻,只在她們降生在天地之時,從傳遍所有地方的鐘樂聲中聞見過她們一二分的尊貴,又見到了九重天日月雙升的奇觀。

還沒見過呢,就招惹到了。

“你當初與他很要好嗎?他為什麽將你送到華京面前?”華瑤璋問他。

窈琦不知道血肉之恩算不算要好,只能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想要自由,我想要回時虛之處,他怕我上報九重天。”

華瑤璋那一瞬間的表情很覆雜,她又瞧了窈琦好幾眼,不知是罵還是嘆,她掀了掀眼皮,冷冷說了一句,“蠢才。”

窈琦把這段事情也向萬聊息說了,萬聊息倒是沒有說他是蠢才,笑了笑,分外溫和,“等回天上去,我就找天道,請祂為你捏一個七竅玲瓏心來。”

一日,窈琦去尋萬聊息,撐了一把油紙傘,雨水淋淋,從山似的傘骨傘面一路滑到傘緣,串連的珠鏈一般,天地就有這樣的造化,將天上地下無關緊要的,都巧妙奇異地連在一起。

迎面卻撞來一個女子,窈琦隔著衣袖扶了她一把,“姑娘小心,雨天路滑。”

那女孩子臉色很白,指骨分明突出,黑幽幽的垂淚眸裏吊著淚,面相薄,看起來可憐。

窈琦瞥了一眼地上的傘,已經撞折了,他就將自己手裏的傘遞給那女孩子,女孩子莞爾一笑,“你是來找了了的嗎?”

“我剛剛去了,了了就在裏面。我叫明妧貞。初次見面,郎君安好。”

窈琦不太會俗世的禮,也仿照她的樣子,生疏地還禮,“我叫窈琦,初次見面,姑娘安好。”

明妧貞笑了笑,不客氣地接過了他的傘,走了一段路,又回過頭,朝他說,“多謝郎君的傘,我會還你的。”

薄薄的水霧之下,她伶仃地不堪一折的身子被淹沒地格外快,廊下開著朱砂色的山茶,千萬深綠都一重。

窈琦蒸幹凈了身上的水氣,才進了屋子裏,裏邊內室立了一面蝴蝶夢山的屏風,榻上坐著萬聊息,她閑散地翻閱著淪波舟的事務冊,已經是沈微改完了的。

沈微則隔著一張案幾,坐在一邊榻上,懷裏抱了一個鳳首琵琶,那琵琶很巧很妙,螺鈿鋪的鳳凰雙飛,聘著紫檀的木,鳳首咬著五根琵琶弦。

當真是鳳凰一樣細長的頸子,巧妙地在轉折處,彎出了一個菩薩玉瓶似的圓弧,又在末端收了圓潤的尾。

窈琦看著座上的沈微謹慎珍惜地用綢緞慢慢擦拭琵琶身,那人卻不見得理他,自顧自擦拭著琵琶,眼睛都吝嗇地不擡一下。

他生的好,脾氣卻不好,不好與人相與。

萬聊息看完了,從冊子裏擡頭,那邊的沈微才有了動作,將琵琶放在一邊,一只手奉了一盞茶到萬聊息的手上,萬聊息吃完了茶,才撐著下巴問:“窈琦,你有什麽話?”

“倒是沒有什麽事。”窈琦只是怕寂寞,他說,“我剛剛在路上,碰巧見著了一個姑娘,叫明妧貞,她與第一個從時虛之處出來的女子很相似。”

萬聊息放下手上的冊子,示意他繼續說,他想了一會兒,才道:“說像,也不全然。她身上與那人的氣息很像,但是她身上也有此世的氣息,雜糅在一起,很奇怪。”

就好像,明妧貞曾經從世外過來,又在此世待了一世。

可世外之人,在此世是不被承認的,也不會被接納,日覆一日,消磨掉生氣,灰飛煙滅。

“你曾經見過的那個女子呢?你還記得她叫什麽嗎?”萬聊息問,那個女子的路或許是明妧貞的解法,若是她能活下去,明妧貞又未嘗不可?

“時間太久了,我不記得了。”窈琦道,她的事情已經是覆祇之戰前的了,“她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蹤影了,她和第一株藤蔓出逃時虛之處的那一夜,來找過我。”

她背著一個叫書包的東西,反覆用腳尖碾著一顆小石子,“我想要回家,他說,我們可以一起出去想辦法。”

窈琦並不知道該怎麽勸她,她稚嫩的臉上有光影在悄然攢動,眸子烏黑明亮,“如果能找到回家的辦法,我會回來看你,然後再走。”

她臨走的時候,從書包裏翻找了一個果子給窈琦,很得意,“這個叫做銀杏果,要很久才能再結果子呢,你種下去,每天盼著她結果子,就不會emo了。”

“emo是什麽意思?”窈琦同她蹲在一邊種銀杏果。

她沈默了一下,好像在想措辭,然後一拍手,拍的手上的泥巴濺在他的衣裳了,她雀躍地說,“就是很無聊,很寂寞,很難過。”

從那以後,窈琦再也見不到她了。

她的氣息從一開始的濃郁到浮動到消散,最後化為烏有。

這世上還是一樣的,春去夏來,秋收冬藏,只是無數個平凡的一天之中,死去了一個女孩。

無名無姓,無靈無碑。

時虛之處有一棵銀杏,每年都會黃了扇子一樣的葉子,將睡在地上的麒麟淹沒起來,光影穿梭而過的時候,風來的時候,銀杏疏疏,山野疏疏。

山雲吞吐翠微中,淡綠深青一萬重。

瑪瑙園中,雨落屋檐,碎玉連綠珠,不知深處萬眾青,不如青中一點紅,美人艷紅投首,鋪地一路碎紅。

人呢,生的時候,就像是樹一樣,死去的時候,就像是被火焰燒盡的灰,燒成了兩只手就能捧起來的一點。

挑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埋在一個房子一樣的土坑裏。

就這樣,結束了不論是無聊難說,還是輝煌耀眼的一生,嚙咬棺木的蟻蟲不知道,蓁蓁融融的墳上草木不知道。

等許多年之後,風吹平了墳塋,過路的人無意間走過,也不會知道她的腳邊睡著一個人。

汲汲營營,匆匆忙忙。

華瑤璋跪下來,鄭重地向著華鹔鹴磕了頭,將手溫熱地貼在石碑之上,石頭上的紋路吻著她掌心的紋路,百感交集卻一言不發。

嘆了一口氣,又松懈了一下肩膀。

“我明日,就要去別的地方走走,你不用擔心。我會去很遠的地方,看看別處的高山別處的河流,等我回來,可能思南城已經變了,也可能沒有變。”

她跪的時間有些久,站起來的時候還趔趄了一下,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將人拉進了傘裏,不一會兒就下了細雨,將重重綠綠的林子洗練的分外翠綠。

“姐姐,你怎麽來了?”

“要下雨了,我來是為了,不叫你淋雨。”萬聊息道,將傘偏向了華瑤璋。

“我心脈裏的魂魄,是我母親嗎?”

萬聊息應了,華鹔鹴了解華京的為人,如果女兒修行太快,自己身死,未免不會被華京利用。

“那她多疼啊。”華瑤璋低低地道,她與華鹔鹴今生的緣分實在太淺。

血濃於水,血濃於水,也將同水一樣抓不住,流盡在手裏。

“她們呢?”華瑤璋問,“她們……”

“薄鹔鹴看透入了輪回,成了華鹔鹴。薄錦看透了,卻還是帶著回憶輪回,成了華京。”萬聊息道,“可輪回的愚妙就在輪回之間,你越是強求什麽,越是得不到什麽。你越是奮力抽身,越是深陷其中。”

“看不透,很可憐。可看透了,還要重蹈覆轍,更可憐。”

輪回是千萬因果的網,所有生靈皆在其中,無處可逃,無處可避,要神仙無情,要生靈參破。

永合年間,思南城下了一場大雨,滿城丹桂浸透冷,不見故人淚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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