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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由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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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由愛出

天明時分,從深山之外飛來一只大鳶,鳶鳥穿過晨間冷寒的風,發出了嘹亮的鳴叫,那聲鳴叫盤旋在天空之上,隨著雲霧去了好遠,驚起了林間成群結隊的鳥雀。

深綠山中,鳥鳴過後,才漸漸的,熱鬧起來。

萬聊息從被褥之中醒來,坐起身,沈微在睡夢中蹙著眉,順著她的姿勢,妥帖地靠了過來,似是想睡又睡不安穩,閉著眼睛,只是在她的肩膀悶悶地吐著熱氣,倦怠地埋怨:“林間的鳥,都這麽愛吵鬧。”

萬聊息托著他的臉頰看了片刻,見他睫羽掙紮著,將要掀開,又攏著他的肩膀擠了擠,擠出了沈微一聲貓似的呼吸,她的手穿過垂幔,指尖在虛空之中,好似在撚著什麽,勾著一拉扯,瑪瑙園瞬間就靜了下來。

沈微的臉頰肉擠在她的鎖骨處,昏昏沈沈,萬聊息的掌心貼著他的肩膀又落到小腿,為他揉了揉小腿,他才松下眉,平穩地睡了過去。

萬聊息推開門,院子內白霧重重,只能看得清不遠處秋海棠的一點粉紅。

那只鳶在天上盤旋,很龐大的翅膀,翅羽猶如利劍相簇,將清烈烈的風劃破。

萬聊息從地面飛身上了屋脊,落在一角白玉蘭碎花上,白玉蘭樹長得茂盛,是這個院子的點睛之筆。

夜間,若是上天賞光,風吹滿樹白玉蘭,若羅袖拂瓊瑤。

當她落下,也美不勝收,大有碎玉投水,白雨紛紛的淒清,從怒漲的盈袖香到難抵乍寒的苦香,也能窺見其一二分倔強的風骨。

萬聊息閑散地走在屋脊上,她擡手一抓,將那只飛著的鳶抓了過來,這並不是一只真的鳶,而是一只做工精妙的木鳶,裝著鳥哨,淩空飛過的時候,風吹鳥哨,就猶如真鳶展翅呼鳴而來。

她目光一轉,從屋脊上飛掠而過,向著瑪瑙園外而去。

瑪瑙園外,一只棕紅的紅馬踢踏著蹄子,背上錦繡鞍,額頭金玉額飾,打了一個響亮的響鼻,紅馬旁的大石上站著一個紅衣裳的女子,束袖窄口,身長個高,眉眼英艷,她手上拿著一個風箏線似的東西。

費力地扯了扯,發現毫無作用,幹脆棄下。

又廢了她的一只木鳶!

驀然,幾片玉蘭花瓣從天上飄落,她擡手捏住一片,擡頭一看,只見白墻烏瓦,屋脊之上立著一個素衣女子。

她的衣擺隨風飄搖,白玉蘭花瓣便從其中掉落下來,是一輪月,又是一場霜,她就立在屋脊上,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

華瑤璋凝眸一看,她的手上,居然是自己放飛的木鳶!

那麽個大東西,被她輕飄飄地拿著,她沒有束發,黑發白衣,籠到她腳下的細霧,小心虔誠地翻湧,將衣擺卷來,又灑落下的白玉蘭藏下去。

“你的木鳶。”仙君擡起手,晃了晃手上的木鳶。

“是。”能一手拿著木鳶,又從瑪瑙園深處出來的,不是父親嘴裏的仙君又是誰。

華瑤璋理了理衣裳,有模有樣地向著萬聊息行禮,“思南城華氏,華瑤璋向仙君問好。”

瑪瑙園的門打開,華瑤璋擡頭一看,原本立在屋脊上的仙君卻已經不見蹤影了,她牽著自己的紅馬進入瑪瑙園,身後的大門也輕輕關上。

華瑤璋將紅馬安置好,沒忍住好奇,四下望了望,這裏院子太多,據說當時華氏的長輩修造的時候,廢了許多氣力。只是她的年紀太小,沒能看見其竣工的模樣,現在居然有幸一窺廬山真面目。

瑪瑙園實在是很寧靜,仿若真是一塊安置在山中的玉石瑪瑙。

她兜兜轉轉,穿過一座又一座的院子,最後竟然走入深處,她忽然聽見一聲花落地的聲響,驀然驚覺過來,她找不到出處了!

院落四角都是墨綠的山茶樹,山茶樹上盛開著一朵朵艷頹的紅山茶,她們將臉頰露出綠葉之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笑與哭,弧度是很相似的。

她在枝頭的時候笑,落下枝頭的時候哭。

像是美人斷頸,那美人頭滾到了華瑤璋的腳邊,向她蹙出了一個似笑的哭來。

華瑤璋退了一步,咬著牙,心裏發恨地想,她最恨山茶了!

一只木鳶飛來,打亂了她的想法,華瑤璋轉頭一看,是她的木鳶,伸手去抓,那只木鳶卻靈巧輕松地躲過她的手,拍拍翅膀,又飛走了。

飛了一段距離,又停下來看她。

原來是要她跟著走的意思。華瑤璋轉身跟著木鳶穿過一座座小院子,來到了一個二進院的院子,其中立在一道門後邊的影壁上雕著少見的蝴蝶嗅山,再繞過這道影壁跨過一道門,就是這個院子的正堂。

正堂裏的蝴蝶卻要更多,蝴蝶紋樣的石板,蝴蝶金刻的柱子,倒是很配這個美的不俗的院子,她們的美都好像會轉瞬即逝。

“你來了。”

華瑤璋轉過身,見到了那個立在廊下的女子,她披了一件外衣,頭發被細致地紮好,看起來很隨意,但是仔細一看,又可以輕而易舉地知道紮頭發的人很上心。

“你的木鳶。”說著,萬聊息將木鳶給她遞過去。

華瑤璋接過木鳶,驚喜地發現,自己的木鳶居然可以在小範圍內,不用控制就可以飛幾圈,然後繞回手上,“我試了好久,都不成。多謝仙君。”

華瑤璋對成仙沒什麽興趣,只愛搗鼓這些木頭,父親卻總覺得她不務正業,現在催促她上瑪瑙園開靈,她就十分不情願,現在見到了仙君,又覺得也不是所有仙人都古板得牙酸。

她悄悄覷著萬聊息,在心裏和自己說,真是活久見,仙君看上去很年輕,像是和她同輩。

“進來吧。”萬聊息道,華瑤璋身上有些奇怪,她並非沒有開靈,反而像是被封印住了,所以才像是開靈不全,“你開過靈嗎?”

華瑤璋擺弄著自己腿上的木鳶,聽到這話,摩挲了一下翅膀,“有的,開過許多回,都不成。我自己倒是覺得做人沒什麽不好的,只是父親想要我成仙。”

“那你想做什麽?”萬聊息摸了摸杯子,擡眸看向她。

她靦腆地笑了一下,像是對於坦誠自己心思,有些羞赧,“想做一個匠人。”

見萬聊息含笑瞧著她,她揉了揉臉,像是面對一個長姐,一咕嚕把話都吐了出來,“我覺得,每個人的志向都不一樣,就像是手底下的木頭,可以做鳥可以做馬,如果非要做一處,那多沒意思。”

“我想,我若是能做世上最好的匠人,那就是死,我也覺得別無遺憾。”

“可若是,我成了仙,就算是世上最厲害的仙,做不了世上最好的匠人,那也沒意思。”

她最喜歡做木鳥,做的木鳥活靈活現,那只鳥兒飛到了父親的手裏,父親臉上的笑意像是被凍住了,他像是後怕,又像是恨鐵不成鋼。

“你身為華氏少主,怎可玩物喪志?你要擔負起華家,知不知道?”

華瑤璋將手裏的木鳶摸來摸去,她垂著頭的時候,細細絨絨的軟發翹翹的,“我不知道要怎麽擔負華氏,但是如果有一天要我為華家去死,我也是願意的。”

她的年紀還很小,嘴裏就要生要死的。

萬聊息憐惜地道:“修煉這種事情呢,就和做木鳶一樣,都是修行,沒什麽差別。你若是真的喜歡,我這裏有許多木材,你可以常來,你父親也不會責怪你。”

華瑤璋眼睛亮晶晶,她要是來瑪瑙園,父親就算是抓到她的小辮子,有心怪罪,也開不了口。

萬聊息握住她的手腕,靈氣順著脈絡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心脈,其餘脈絡的靈氣都可以運轉自如,唯獨心脈,仿若泥牛入海,靈氣到了這裏被抽絲剝繭。

若是強行解開,倒也簡單。

然而當靈力沖撞的時候,萬聊息卻猛然感受到了一絲生魂,那絲生魂死死纏著心脈,強行解開,生魂破碎,生魂的主人必然會遭到反噬。

“嗯?不成嗎?”華瑤璋看著萬聊息收回手,遲疑地問道。

“你身邊除卻父親,還有誰?”萬聊息道。

生魂封印,向來由血脈至親設下,痛徹心扉地剝離一絲生魂,纏繞在孩子身上,讓其無法修煉。

是在覆祇之戰中,為了防止孩子被牽連,至親所用的,時至今日,會的已經不多了。

“沒了。家中只有我一個孩子,我娘親在生下我的時候,去世了。”華瑤璋也不玩手下的木鳶了,她一直覺得愧疚的原因,與早逝的母親也有脫不開的關系。

如果真的是母親設下的,那華氏家主又為什麽費盡心機地解開?

亦或者,華氏家主根本不知道。但是枕邊人對於孩子的心思,又牽扯前程,又怎麽會單方面抉擇,不留下蛛絲馬跡。

“這件事情,你莫要聲張,你父親也不行,到時候我找到方法了,你再說。”萬聊息道,有些事情牽扯太多,反而難以解決。

“你母親什麽都沒留下嗎?”

“沒有,我那時候還太小了。”華瑤璋苦笑,自己對於母親居然一無所知,不知她姓甚名誰,不知她來自何方,她們明明是世上最親近之人,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她並非不是沒有好奇過,只是父親與她也並不算是親近,一觸即到母親,更是驚天動地的一場吵,父親舉劍的姿態歷歷在目,她不是一個柔婉的人,梗著脖子冷笑。

“一身血肉來自你們,你若是想要拿去,就拿去好了。也好讓我與娘親黃泉再見!”

父親恨她狠得痛徹心扉,又愛她愛得剝心捧出。

他的恨,又有多少來自枕邊人被帶累死去?他的愛,又有多少源自女兒聲嘶力竭的質問?

萬聊息若有所思,世上母親父親愛子,少不得籌謀前程,為此多生矛盾,兩心相疑,拔刀相向。自古以來數不勝數的,從來都是愛從恨生,怨由愛出。所以變作了蜜糖的刀刃,雙方都失去了棄刀而去的權利,苦苦支撐陣地。

直到一方,徹底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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