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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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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譴

很難說清楚,為何其餘的花在思南城也開得很好,只是沒有丹桂那樣好。

在很早之前,瑪瑙園的丹桂就開得冠絕思南城了,天生一副冷姿態,被西風一吹一拂過,就釀就了瑪瑙園一園子的徹骨濃香,每逢雨打風吹,更是要鋪落一地。

踩上去,鞋面衣擺都攜著寒冷的幽香。

瑪瑙園的顏色都太深太沈,如此就如同思南城綿延嗔癡的情愛故事,講究的是生生死死,恨恨怨怨,她們好似有說不完的故事,唱不休的愛而不得。

這座城,原先是一個太子的封地,而他,是思南城愛而不得的鼻祖。

明妧貞停下手上要吃茶的動作,垂淚眼亮亮的,卻顯得臉色越發蒼白,她好奇這段故事,沒有人不喜歡聽故事,更何況女愛男歡,經久不散。

棲弄也不弄旁邊伸過來的丹桂,她抓了一捧,也順勢坐到萬聊息身邊,用肩膀蹭了她一下,隨後焦急地道:“然後呢?”

萬聊息挑挑眉,慢悠悠吃了茶,又放下茶盞,繼續說道。

“那個太子,已經記不清名字了,只記得封號,單字錦。他原本是做皇帝的不二之選,然而萬事都不是千帆算計萬般籌謀才得成的,歷史,有些時候更擅長出其不意。”

還未來得及即位,就被自己的叔叔起兵搶先,變作了錦太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帝有著歷史上許多皇帝的通病,先賢明後昏庸,他不修長生道,偏生愛著錦太子萬紅叢中一點綠的清冷不甘。

可人心往往不比肉身,是個捉拿不住的東西。

錦太子恨都來不及,更遑論是愛,他如何會去愛一個用死折辱他的人?

誘哄強迫,什麽招數都用盡了,愛沒得到,人倒是自戕了幾回。

“後來呢?”茶胭也起了興趣,這太子也忒倒黴,遇見了一個瘋子,就連體面的叔侄都難做。

“後來,後來啊,還是那句話……”萬聊息撥了撥自己腰間玉佩的流蘇,“人心比肉身,更難捉拿不住。”

錦太子曾跪於大殿之外,說來也巧,當時康南郡主路過,見到夜深露重的,還有人跪在大殿之外,心中難免生了惻隱之心,將自己的大氅解下來,給了錦太子,叫他先走,萬事有她。

康南郡主其人,史書記載寥寥。

長公主之女,帝甚愛之,父不詳,歿於永和三年。

最抓人耳目的是,皇帝曾經的一句,“朕若有康南為子,何須皇子?”

錦太子常常在宮中,康南郡主也常常出入宮中,久而久之,兩人就相識了。

錦太子總是不甘,他深知獨屬於自己的籌碼,卻也只有一張臉,他想要出宮,想要自由,就要將一張臉用到極致,可他不肯向皇帝自薦枕席,康南郡主卻是最好的選擇。

後面的事情,無論是夜奔出逃,亦或者守城不棄,都有康南郡主的影子。

她仿佛是錦太子舍不下的筆觸,既貫穿了他的屈辱,又與他共榮。

只是,只是……

只是血脈至親,除卻世俗,又是無形的天塹。她也只能是他纏綿病榻之時,筆耕不輟之下,永遠高潔明亮的雲中月。

康南郡主離世之時,年歲不過二十,那時候丹桂正盛,濃香震天,雨落了一夜,風吹了一夜。

錦太子也從此纏綿病榻,嘔血不止,三年之後,在丹桂正盛之時,也去了。

“我小時候,聽過她們話本上的故事。思南城,每個茶館都有人會說的。”萬聊息想了想,學著說書人的口吻,徐徐道來。

那夜丹桂綿長,康南握著我的手,與我說,“我死之後,你若思念我,就手植一棵桂樹。一年為我流一次淚,三年之後,你就將我忘了吧……”

我平靜又心碎地想,你原來是這樣狠心的人,要叫我為你痛心三年。

一陣風穿過半月門,將丹桂送至了小亭之中,卷起來,從眾人的腳邊珊珊而過,浸在雨水裏的丹桂,香的冷而沈重。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用‘我’做主角的話本。”棲弄蹙了蹙眉,她的眉宇裏好似真的嘗到了綿綿的恨意和嘔血的愛意,“當真是……當真是……”

她說不出來,都太蒼白了,沒有什麽形容可以配得上。

叫人久久無法平靜。

三年太少,只不過是丹桂開了三回。三年太多,日升月落了統共一千零九十五次。

腳踩在落花上的感覺很微妙,微妙地讓沈微總想到天上宮闕下紅艷艷的楓林,他在裏面穿梭過許多回,踩得底下的楓葉碩碩響。

“你很喜歡楓樹?”萬聊息想起來他總愛鉆到裏邊去,就算有著另一條路,也寧願多繞,也非要踩到楓葉,心裏才算安心。

沈微用梳子梳頭發,聞言動作停滯了一下,又說:“踩著,很踏實。”

萬聊息將他抱回天上宮闕的時候,每次都會穿過那個紅艷艷的楓樹林,沈微靠在她的懷裏,寧靜地目送著楓樹一棵接著一棵向後退去。

這很踏實。

沈微用手向下壓著鏡子,金黃的鏡面吞吃了天光,折射出了在後邊興致盎然看著他梳頭的萬聊息,她的眸子一低,從鏡子裏和他對視。

“要我幫你嗎?”嘴上是這麽說的,人卻已經走過來了,萬聊息從沈微的手裏拿過梳子,捧著他柔順烏黑的頭發慢慢地梳,愛不釋手地摸來摸去,她道:“等有時間,我幫你洗頭。”

沈微雙手放在腿上,眼睛裏碎光柔軟,她手捏著他的一縷發,又撥拉開,挑了兩縷,左右交換,編著麻花小辮,她編辮子的時候很認真。

長且直的睫羽垂著,手上很珍惜,像是在捧一段易碎的綢緞。

“沈微,你一直都自己紮頭發嗎?”萬聊息編了兩個,就覺得難了,要不寬不窄,是很費精氣神的,沈微天天編兩個人的頭發,多累啊。

“是呀,讓別人碰,好無禮。”沈微就著她編的小辮子,給自己紮頭發,他不愛在別人跟前披頭散發,就算多費神,也要自己弄。

萬聊息撩開他的發,後脖頸那片膩白的皮膚就裸露出來,頭發下邊小小的絨毛可憐。一片白從領口延伸到了衣裳裏,牽連著他俊俏的肩,月光似的背,一截柳枝似的腰。

沈微被她的天真純澈的目光盯得發熱,比起床榻之間,現在更要叫人羞惱。

他總是被她的目光困囿住,並非是她將他拖進去,是他心甘情願,一步一步,堅定鏗鏘地向著她的目光而去。

她只需要,給他一個眼神就好了。

“如果,神仙耽於□□,會怎樣?”沈微伏在一邊糅亂的被褥上,汗涔涔,臉頰上紅粉不褪,眼睛裏尚且汪著淚,他就開始這樣問了。

萬聊息掐著他的臉頰,道:“不怎樣。”

“會有天譴嗎?”沈微沒頭沒腦地道。

“你做錯了事情嗎?”萬聊息習慣了他情事過後的滿天亂想,挑著回答。

沈微又不說話了,他是想要問一問她們的事情,可他又不情願將她們的事情定成錯的,萬聊息自然是無錯的,錯的是他的一顆心。

“嗯。我做錯了事情。”

萬聊息哈哈一笑,將天地失色的一張臉貼到他的面前來,也說:“天譴是由我天子令降下的,你既然錯了,我為何不劈你?天地之間,江山之中,我的天譴都能降下,怎麽會獨獨拋卻你呢?”

“等你真的犯了錯,我就殺死你。”她的掌心托舉著他的下巴,輕輕地說,“我允許你了,你便不算是錯。”

沈微擡起手臂,抱住她,又拽著滾進了床榻深處。

這天下之間,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感觸,都可以化為一句愛而不得,而愛而不得,又會演變成為遺恨,怨惱。

縱然君子之愛,淡如水。水卻不會一片寧靜,而會雨來水漲,雨去水消。水也會有自己上下起伏,自己的一己好惡。

況且,那麽多人都做不了君子。

沈微曾自以為是個脫俗之人,可回過頭才發現,自己也不過是個想要耳鬢廝磨,唇齒相依的俗人。

萬聊息好不容易從他的糾纏之中脫身出來,吐出一口氣,抽出手臂給他抱著,“怎麽?明天見不著我了?”

沈微的眼皮薄,紅敷敷一片,唇瓣濕紅,上身依靠過來,衣裳領口蓮花似地敞開,他纏人得很,困得要死,又舍不下,困倦地慢慢道,“明天,也要見著。”

說完,又委屈地捏起了已經散亂的小辮子,“瞧,都散了。”

萬聊息提著他的下巴,吻了吻他的面頰,道:“怪誰?”

鬧是沒有繼續鬧了,萬聊息推開窗,瑪瑙園的夜雨輕輕慢慢,細針一般,將夜色同水色織起來,依稀看見遠處的桂子,又在簌簌掉。

沈微披著衣,跪坐在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萬聊息俯身點亮一盞燈燭。

屋內情暖浮香不肯散去,被冷風一吹,反而愈加猖狂。

萬聊息甩開床簾,珠簾香囊撞得叮咚響,將沈微抱起來安置在另一側房間的浴桶裏,隨手撈了一下水,彈在沈微臉上。他閉了閉眼,游魚一樣地過來,拖著濕漉漉的長發,趴在浴桶邊沿。

一張妍態生艷的臉上,淚痕明晰,慘烈地,吻咬痕跡駁雜。

萬聊息上手溫柔地摸了摸,難得的,生了一點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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