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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愛割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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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愛割舌

暴雨驟至,電掣雷轟,仿若天將傾,山將倒,四面八方,無處不雷雨,層層森森的深綠壓住了一座又一座的高山,層巒疊嶂,郁郁青青。

暴雨沖走最後殘留的熱意。

蜿蜒山林深處的羊腸小道上,牛脖子上的鈴鐺叮裏當啷,混雜著雨聲,雷聲,別有一番自得的趣味。

那坐在驢背上的小童,吹響了嘴邊的笛子,過了之後,扶穩自己頭上的蓑笠,低低地哼唱。

“我見人生多曲折,多顛簸,你呀你,你不必訴苦,亦不必痛苦,暫且茍且……”

小童抓了抓臉,他忘記了下一句是什麽,唉聲嘆氣,騎著牛歪歪扭扭地在小道上走,走了不知道多久,暴雨已經模糊前面的一切,他費勁地撐著蓑笠,在蓑笠之下向上遞了一眼。

那三十二階梯上邊兒的,就是瑪瑙園了。

他又翻身下來,幾步越過濕滑的階梯,門前無人打掃,卻依然光潔如初,他趴在深褐色的門上,小心翼翼地從門縫裏看了看,什麽都看不到。

這一處,據說是仙人居所。

才許久不見臟汙,主家派他來瞧一瞧,想請仙人為少主開靈,只是這仙人不在,這要怎麽好?

“這怎麽有個小孩子?”一道很活潑,如碎玉敲石的聲音,她似乎是噙著笑的。

小童驚地一轉頭,蓑笠隨著動作,一下子蓋住了他的腦袋,他手忙腳亂地撐起蓑笠,模模糊糊的雨光之中,他才終於看到了面前的這一行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戴著冪籬的女子,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有瑩瑩生輝的天水碧的衣裳,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遠隔天涯。

她身邊是個頭戴冪籬的男子,他為她撐著傘,也是天水碧的衣裳,只是手腕上的紅瑪瑙的鐲子很熒煌,打眼一瞧,竟然在雨幕下,也奇異的漂亮。

那個說話的女子,生的不似人間的美麗,眸子也藍,她在雨裏很自得,走到了他的面前,莞爾一笑,“你是來避雨的嗎?”

小童楞了許久,反應過來後,一個勁地搖頭,他著急忙慌地比劃了一下,嘴裏說,“找仙人……找仙人……”

“原來是找萬郎的。”有個深綠色衣裳的男子繞過了前邊的人,到了他的身邊,聽到了這話,笑意淺淺地側頭去看後邊慢慢上來的女子。

萬聊息看了看這個孩子,這孩子後知後覺地繞過她們,去到階梯下,青牛的一邊,翻找到了一個匣子,又跑過來,恭敬地送到萬聊息的面前。

“思南城華氏,向仙君問好。”

萬聊息擡手,瑪瑙園園門打開,她道:“進去再說,在外面淋雨,像什麽樣子?”

瑪瑙園是由華氏建造送給萬聊息的生辰賀禮,華氏郎君與白鶴仙君在話本筆墨之間算是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萬聊息不常來,也就擱置了下來。

瑪瑙園,烏瓦白墻,曲橋流水,小亭聳立,湖岸垂柳,石榴朱門,藏在碧油油的山林深處,每當羲和初生,瑪瑙色的光直直落在園子上,宛如碧玉中一點瑪瑙,故此得名瑪瑙園。

“我們家主想請仙君為少主開靈。”小童一副小大人模樣,有模有樣地向著上座的萬聊息行禮,又再次捧出了那個鑲嵌珠玉的匣子。

萬聊息沒收,只問:“開靈,此事簡單,又何須我來?”

修煉講究天賦,有的人無需開靈,有的人需要開靈,世代修煉的家族怎麽會不知道如何開靈?

“家主試過許多次,都無疾而終,想來是修為不夠,所以來請仙君開靈。”小童垂頭,看著青磚上雲紋縱橫,只聽見座上那位仙君扣了扣桌面,一下一下,仿若砸在心尖上。

“收回去吧,明天叫你們家主和少主來一趟。”

那小童歡喜地道了謝,突然被叫住,又聽見臺上的仙君道:“雨大,你拿一柄傘回去,明日再送來。”

堂外有一個池子,池子裏擺著一個水缸,缸裏閃閃泛光,是拋在缸裏的銀幣,雨水砸下來,又從缸裏溢出來,流到池子裏,滴滴答答,霏霏不絕。

一株病著歪曲的桂樹倒映在水缸池子中,落了一水的殘桂,滿袖冷甜。

這雨,要敲進人的骨子裏,所以總覺得,濕寒連綿不絕。

“思南城華氏,我記得,人很少了。”沈微坐在一邊,思南城華氏是許久之前的家族了,一直都不怎麽昌盛,不溫不火,最有名的是華氏出美人。

“華氏情深義重,對心上人一向癡情,但絕不是每個華氏人,都能遇見兩心相悅的心上人。久而久之,孤獨終老的華氏人,數不勝數。”萬聊息道,她們不肯將就,生在世上,死死犟著一口氣。

說來可惜,這樣以美貌聞名的家族,卻也有著說不盡的愛而不得,美貌似乎並沒有為她們掙得真心,仿若開在不恰當園子裏的花,美則美矣,無有知己肯垂手斂眉。

萬聊息看著池子裏溢出來的桂子,撐著下巴,“瑪瑙園的花很多,待雨停了,我帶你去拾花。”

沈微瞇著眼睛,期待著雨停,他道:“華氏為什麽建瑪瑙園?”

只是因為萬聊息身份尊貴嗎?

“因為,華氏有一位郎君,曾拜入我母親門下,心中有情,加上愛屋及烏。”萬聊息倒是不覺得怎麽樣,不過是一段有頭無尾的情。掃一掃門前的殘花,就揮揮手離去,留了一座園子孤零零。

沈微一口茶咽不下去,面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幹脆捧著杯子,轉頭看萬聊息,萬聊息挑挑眉,見他真的想聽,也就說了。

是個很落俗的故事,華氏來山上尋找藥材,一不小心從山崖跌落,被路過的白鶴仙君瞧見了後順手撿走了,華氏那時候滿臉泥巴,見到白鶴仙君從天而降,一時之間心臟砰砰亂跳。

匆匆忙忙地擦幹凈臉上的泥巴,含羞帶怯地征得同意,與白鶴仙君同行了一段路,經歷了諸多事情,發現自己真的碰上了真命天女,可惜的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

華氏無意間知道了白鶴仙君有女,著手從萬聊息這邊下手,愛屋及烏,造了一座瑪瑙園。

白鶴仙君誤以為他要成仙,幹脆將他收做弟子,直到他深入執念,身死道消的時候,才真的知道了這份情。

華氏領著萬聊息走過瑪瑙園,路過了堂外的水缸,一手挑出一枚銀幣,銀幣宛如星子,從空中滑落水中,叮咚一聲,他笑著將扇子擋著面,向著後頭的白鶴仙君道:“這個水缸,是做祈願,正面入水,願望就可實現。”

“你不去看看是不是正面?”白鶴仙君道。

華氏搖搖頭,他道:“看了,不實現,那多難受啊。等實現了再來看,那才好。”

既生心障,不思不想,不想不休。

“那後來,白鶴仙君去看了嗎?”沈微道,情這個東西,太難說的清楚,身處其中之人,尋尋覓覓,置身事外之人,也不見得多聰慧。

就算設身處地,對上情愛,也往往無法善終。

“沒有。”萬聊息道,白鶴仙君那一日枯坐了許久,她這一生,熾烈多於猶豫,愛多於恨,她尚且不能理解華氏的為難,但華氏真的剖白了,她又真的能接受嗎?

從此來看,華氏不剖白卻已經是剖白了。

華氏很通透,通透的單相思,通透的痛苦,通透的身死道消。

雨停了,從烏黑的屋脊眺望,遠處山上白霧纏腰,青山處處,近處池水叮叮泠泠。

萬聊息領著沈微穿過一重重院子,又繞過一叢叢草木,才到了後面的大園子,園子裏芳菲鋪地,殘紅枯綠。

沈微撿起來一枝子的桂子,約莫是風太大了,連同樹枝一快折斷的,“好可惜。”

萬聊息看了一下,手腕蓮花似地翻轉了一下,桂花花枝蛻成了一支簪子,仿佛只是被玉封住了,“這樣呢?”

她擡手,將簪子在沈微的發間比劃了一下,“改日,你變作女相,我為你簪。”

“嗯。對了,氣息也是在思南城,那我們什麽去取?”沈微將籃子提在手裏,裏邊的花有些滿,探頭探腦地探出鮮艷的腦袋。

“不著急。就在華氏。”萬聊息將手裏的牡丹粉菊也對著他比了比,又放在自己的鬢邊比了比,彎了彎唇,“如何?”

驟然之間,沈微的目光晃了晃,定不到她鬢邊的那朵粉菊上,她的黑生生的發間活潑端莊地別著一只雅致的牡丹菊,那眉眼似乎也俏生生地在笑。

沈微戀戀不舍,過了許久,才反應出來一個羞澀的笑,“很好。”

萬聊息問:“還有呢?”

她似乎是要氣了,沈微絞盡腦汁,又委屈地移不開眼睛,人在被驚艷的同時,是很難說出話來的,只會目不轉睛地移不開。

萬聊息勾了勾手指,他就柔順地過來,她用花枝點了點他的唇瓣,促狹地笑道:“笨嘴拙舌。”

飽讀詩書的沈微,怎麽如此笨嘴拙舌?

就好像,萬聊息的笑和動作,都會吃了他的舌頭,吃了他的神志,他才如此笨拙拙舌,他身在冷秋,心如火燒,情愛割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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