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請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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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得動

風雨已停,依稀看見遠處客棧的燈籠在黑夜裏幽微地搖晃,靜默地,毫無怨言地等待。茶樹依舊靜靜矗立,垂著腰,仍由風來雨去。

“你就走了,不與她說些什麽嗎?”萬聊息騎在小毛驢上,她們挑入夜的時間趕路,現下天色猶然透光,“不去道別嗎?”

茶胭站在路口,搖搖頭,他其實也沒有什麽好說的。

他走了這一段時間的路,也已經知道很多東西了。人與妖,妖與人,其實都是差不多的。只是,人太覆雜了,是解不開的線團。這頭草草解開,下一頭又以另一種方式交錯纏上去。時間太久,就不知道什麽是開頭和結尾。

真心啊,假意啊,利用啊,都是其中的結,其中的解,糾結太多,反倒會把自己纏進去。

茶胭曾經就這樣站在客棧的旁邊,靜默地送走了很多人,不分晝夜。他想,現在也叫這裏送他走吧。

他調轉驢頭,騎著晃晃悠悠的小毛驢跟上了萬聊息她們。

溫慈舟站在客棧二樓,夜色一寸一寸暗下來,其實也看不清什麽,她只是心懷目的地瞭望。

人有長恨短愛,茶有濃滋淡味,其實都不過是烈酒烹茶,火中滾水上走一遭,又在嘴裏肚裏來一趟,最後心口難開。

夜是一點點黑的,霜露也是一點點結的。夜中趕路,披星戴月,小毛驢前綴著一只晃悠悠的燈籠,無端地,就是一條狹長路上連成線的大螢火蟲。

“我沒出去過。”茶胭騎著毛驢,一邊說,“你們要去許多地方,我也想和你一起走。”

茶胭沒有要那本書,把氣息給了萬聊息,“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昭朝皇都,長陽。”

長陽,坐落在平而又平的地上,沛水從山上一路下來,山腳一分為百,其中最為廣闊纏綿的一道就貫穿了長陽,成為昭朝開國的根基。

世上巧妙,妙不可言。

長陽占據平坦,天地也給了長陽兩面環繞的兩座山,一山如筍,天然秀美,一山巍峨,望而生畏。

“很繁華吧?”明妧貞撩開簾子,她在東山寺中見過漫山遍野的樹和曲折的小路,後來隨師兄下山,也只在山野之中。

“是很繁華。”萬聊息小時候來過一次,大道連狹斜,寶馬雕車,金碧樓臺的皇城,街道盈滿了如雲煙的布帛,“我當時去的很巧,遇上了一年一次的魚龍節,城中火樹銀花,煙火燦爛。”

“為什麽叫魚龍節?”沈微跟著她,用一段很小的距離,也幸虧沈微做什麽都很好,這樣小的距離,居然不擁擠。

“魚躍龍門,並且那一天家家戶戶帶著魚燈和龍燈上街,不禁夜市。”萬聊息順手抓走了他手裏的繩子,將那只驢握在自己的手裏。

她很喜歡長陽的燈彩,樣式很多,就和發上的發飾一樣多,她買過一盞繡球燈,不常用。直到沈微來的時候,才掛在了玉鏡臺的床邊。

“是那個繡球燈啊。”沈微恍然,那個燈用的色彩都漂亮,做的很巧,在手裏盤玩也不會熄滅,沈微就常常提著去到門邊等候夜裏回來的萬聊息。

“是呀。還有很多樣式,小兔子,螃蟹,金魚。”萬聊息說的時候,眉間含著笑,“買來,可以放在玉鏡臺。”

玉鏡臺是萬聊息的院子,一年四季都姹紫嫣紅,天地都白的宮殿,玉鏡臺卻是綠藍挾紅的,藏的很深,像是萬殿千闕所珍重的寶珠。

沈微想著玉鏡臺,唇邊不免帶著笑,“可以買來,就放在玉鏡臺。”

其實,玉鏡臺很多東西都是來自人間。沈微的東西不多,更別說什麽細巧繁美,搬上去的時候,看到玉鏡臺就很喜歡,玉鏡臺並不是很多仙家都要的簡而至真,反而有很多小物件。

無聊的時候,四處找找,總是能找到一些也沒見過,也沒瞧過的。

很多東西,也是在玉鏡臺裏開了眼界。

他不愛出去,無心在天上宮闕逛,一心待在玉鏡臺。

第一次被萬聊息救回去的時候,就住在玉鏡臺的右廂房,碧綠盈盈屋子,白皚皚的雪,他就披了紅色的鬥篷,踩得院子裏的雪咯吱響,像是笑聲。

他踩的很歡,一擡頭就看見了萬聊息,嚇得也不敢踩了,已經踩下去的腳怎麽也擡不起來。

叫你歡,非要踩人家的雪。

萬聊息剛從白玉京回來,一進門就看見了沈微,看他像是個含蓄的兔子,在人不在的時候抖著兩只耳朵。

她看著他,心下很得意自己的醫術,覺得自己算是天賦異稟。第一次救人就將人救的幾天下床,一個月就可以踩雪了。

於是,心情很好地問,“怎麽不玩了?”

沈微咬著唇,垂著頭,眼睛恨不得將地上的雪瞪出兩個窟窿。這到底是要玩,還是要不玩,還是……還是要玩給她看……

看他縮起來,更像是兔子了。滿院子的白,只有沈微身上的紅鬥篷鮮艷,他長得艷秾美麗,白色穿在他身上就會壓下來一些艷,穿了紅色就顯得更為漂亮,像是人間綾羅綢緞裏的小公子。

“你擡腳試試。”她院子裏的雪很厚,萬聊息突然想到了小時候自己玩雪的時候。

沈微也楞楞的,聽話地擡腳,然後發現拔不出來了。沈微略略使力氣,也並非全然拔不出來,還是能拔的出來的,就是腳出來了,鞋子沒出來。

人還栽了一個大跟頭。

“噗。”萬聊息沒憋住,笑了出來。

沈微坐在雪裏,惱怒地看了萬聊息一眼,又覺得羞惱,扯著鬥篷蓋住腳,死死扯著,生怕一放松就將露出來了。

他這一眼實在沒有什麽威脅可言,摔得淩亂,鬥篷一邊滑下肩膀,兩只手還死死捏著鬥篷,仰著一張艷慚紅霞的臉,眸子裏水光也淩亂。

亂糟糟的人,亂糟糟的雪,亂糟糟的紅。

萬聊息大發善心,走過去,將人囫圇卷起來抱在懷裏,將要回右廂房。沈微那點勤儉的心又冒了出來,細聲細氣道:“鞋……”

“叫我撿?”萬聊息頭也不斜。

他哪敢請這位大神仙。沈微揣摩了一下,“我撿,勞煩您將我側過去,我……”

還是請動了的。沈微心想,萬聊息的法術用在這種事情上也是大材小用。

“你穿紅色好看。”萬聊息冷不丁道,她是覺得淪波舟的校服顏色太素,本就出挑的人,看不清楚,不出挑的人,更是醜的一籠統。

“啊?”沈微疑惑地看向她,手也不敢搭在萬聊息的肩膀上,自己暗暗使勁舉著手。

沈微那時候太膽怯,既在被子裏難堪萬聊息的捉弄,又不自知地日也盼夜也盼。

沈微和她並在一排,萬聊息側過臉,低低地“嗯”了一聲,玉色沿著臉頰,脖頸延伸向橙藍交織的衣裳下,烏發落下來一綹,朦朧的,少了幾分肅然,月色朦朧。

怪道世人能寫出,天人之姿。

“你會騎馬嗎?”萬聊息向後微微仰著,她很穩,腰肢有力且堅韌,似欲要拉開的弓,不動的時候,都能聽見開弓的錚鳴聲。

“不會。”沈微幾乎是怪罪月色醉人,騎馬,是會一點的,只是他學的日子相隔太久,都快忘卻了。到了淪波舟,也不太出門,不得不出門的時候,也是眼睛一閉就禦劍。

“不算太會。”

所以總是走錯路,萬聊息曾經聽到他說的原因,沒說什麽,寫了一袋子指路符箓給他,這樣就不會走錯路了。

“那我教你。”萬聊息說,她的騎馬還算好,教沈微綽綽有餘。

沈微其人,說沒有野心,鼓著勁偏要爬上懲戒院院長的位置,說其有野心,他又不執著,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四天都恨不得待在玉鏡臺。

天上宮闕的事情,事事親力親為。

萬聊息第一次見到沈微站在火燒似的楓樹下等的時候,不免吃了一驚,他立在樹下,手裏拿的東西也多,手上提著燈,手臂上妥帖地掛住大氅,手裏還捏著把傘。

好似等了許久,傘上的雪積出了一小山,又撐不住,從傘面滑下去。

發出了一點白雪壓殘枝,枝葉斷裂的聲音。

見到萬聊息就走過來,將燈放在一邊,把大氅披在萬聊息的身上,動作很青澀,垂著眼眸,可以讓萬聊息很清晰地看見他的恭順柔麗。

“下次不用這樣,我有時候不會回來。”萬聊息雖然大多數時候都在天上宮闕,但是偶爾也會出去,有時候甚至會許久都不回來。

“我知道了。您若是不回來,我等一些時候就知道了,不會強等。”沈微系好了帶子,提起燈在一邊引路。

他有一種非等不可的心思,這世上難熬的事情太多了,他等待萬聊息,心裏會衷心的高興。

只要是萬聊息,只要是她,沈微心甘情願去等,去做風雪裏的一尊石碑。

萬聊息瞧見霜色月光下,沈微垂著一截柔軟的脖頸,好似沒有骨頭,他在萬聊息面前一直沒有骨頭。沈微拉著萬聊息的手,熟練妥帖地抹雪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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