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戲開始

6.

現實世界的空氣，帶著一股陌生的塵埃氣味。

我躺在自己闊別三年的床上，天花板是熟悉的紋路，枕邊放著離“家”前正在讀的小說，書簽還夾在那一頁。

一切都停滯在我離開的那一刻，仿佛那三年只是一場被強行植入的、過於漫長的夢。

媽媽端著溫牛奶推門進來，眼圈紅紅，聲音帶著失而覆得的哽咽：“醒了？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搖頭，接過牛奶，溫度透過杯壁熨燙著冰涼的手心。

很暖，也很真實。

——這才是我的世界。我的家。

我回來了。

我應該高興的。

狂喜過後，是巨大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

系統消失了，面板、進度條、提示音，所有屬於那個“游戲”的東西都徹底剝離。

它履行了承諾，幹凈利落，像從未存在過。

我開始努力重新生活。

重新拿起課本，知識點有些陌生，但肌肉記憶還在。

重新聯系舊友，她們驚訝於我的“突然出現”，調侃我是不是去了什麽沒有信號的深山老林閉關修煉。

而我笑著點頭，說，是啊，閉關了好久。

一切都看似步入了正軌。

只是偶爾，會在深夜對著電腦屏幕發呆，手指無意識地模仿某個操作節奏。

只是偶爾，會在喧鬧的走廊裏，下意識地去尋找某個絕不會存在的、低著腦袋快步溜走的身影。

只是偶爾，聽到某些特定的游戲音效或鍵盤敲擊聲，心臟會突兀地漏跳一拍，隨即被更深的茫然淹沒。

我反覆告訴自己：那是一場任務，一次生存，一份工作。

孤爪研磨是目標，是NPC，是回家的鑰匙。

現在任務完成，鑰匙折斷，門徹底關上。

我不喜歡他。

那些默契是偽裝的，那些陪伴是功利的，那些因他而起的情緒波動是演技和情境催化下的錯覺。

我成功地說服了自己的大腦。

但某些東西，似乎脫離了掌控。

我會在吃到美味的食物時，下意識地想“這個研磨大概會嫌麻煩不肯嘗試”。

會在看到有趣的新聞時，念頭一轉“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這個設定能用在游戲裏”。

也會在某個陽光很好的午後，突然楞住，想起最後那天耳機裏長久的沈默，和那聲未竟的、帶著倦意的疑問氣音。

心口會泛起細密而尖銳的疼，轉瞬即逝，卻無法忽略。

我刪掉了電腦裏所有相關的游戲，清空了可能引起聯想的記錄。

我試圖用現實的熱鬧填滿所有空隙。

但那個代號叫“Coin”的過去，以及那個和我ID緊挨在一起的名字，那個我對其呼吸頻率都了如指掌的人，像水滲入沙地，無聲無息地浸透了我三年的每一寸記憶。

剝離它，就像強行撕掉一層早已長合的皮膚，留下鮮血淋漓的創口，隱秘地作痛。

我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歸途，代價是心臟某處被永久地挖走了一塊，填不進任何東西。

某個平凡的下午，我路過街角的電玩店，櫥窗裏正在宣傳一款新游戲的大幅海報。

【合作模式，官方推薦。】

我的腳步釘在原地。

玻璃櫥窗反射出都市喧囂的車流和人潮，也映出我面無表情、卻驟然蒼白的臉。

那一刻，洶湧的酸楚毫無預兆地決堤。

也正是那一刻，我終於清晰地認識到：

我回來了，我安全了，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們之間，甚至不存在一個正式的道別。

只有我精心策劃的、堪稱冷酷的退場，和他那邊最終沈默的、未被接通的麥克風。

這就是結局。

Bad Ending。

對我，對他，都是。

陽光明媚地灑滿街道，人群歡聲笑語。

我站在明亮的櫥窗前，卻覺得冷極了。

仿佛永遠困在了那個游戲界面消失、系統提示重連的瞬間。

在一片虛無的狂喜和註定無解的茫然裏，永無止境。

——我，想他了。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