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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雨腥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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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雨腥風(五)

阿壯與他們分別以後,肩膀上背著布袋,開始在長興縣城左逛右逛,漫無邊際的黑夜讓他不禁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單衣。他沒有錢去住客棧,只得尋找適合的容身之所,從春牛鎮走了這麽遠的路,他早已經習慣了流浪的生活。

來到長興縣已經兩天了,依舊沒有找到養家糊口的工作,河岸口漕運工長嫌棄他面黃肌瘦,沒有力氣。

他晃蕩著肩膀上的肩帶,眼睛四處掃描著可以棲身的場所,在街上游蕩的難民越來越多了,他們衣衫襤褸,拐著拐杖,後面跟著個拉著衣角的小難民。孩子眼睛裏滿是對初來乍到的恐懼。

看來除了長興縣,其它周邊縣的村民都不好過啊,都來這裏討生活了。

他隨便找個了墻根蹲了下來,把肩膀上的搭子拿了下來,從裏面拿出一個饅頭大口咬著。如果不是遇上了貴人,說不定早就餓死了,他們臨走離開那個攤位又買了七八個饅頭塞到了他的布搭子裏。

“再找不到工作糊口,看來也只能找個棍子拿個碗去討飯了。”他歪著腦袋,大口嚼著饅頭,吃得太急噎到了,用手緊緊捏著脖子,又捶著胸口。

他左顧右盼,只見旁邊老婦人正把碗裏的粥小心地餵給懷裏嗷嗷待哺的嬰兒。

“大娘,能給我喝口粥嗎?”他著急捶著胸口示意憋得太難受了,“快噎死了。”

“除非拿你的饅頭換。”老婦人則不慌不忙瞥了他一眼。

大壯只好掏出個饅頭放在了她的手上,然後搶過她碗裏的粥便一股腦倒進了嘴裏,好不容易才把那胸口的饅頭順了下去。

“大娘,您真是絕了,用一口粥換了我一個饅頭。”他狼狽地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巴,忍不住吐槽道。

“沒有這一口粥啊,你命都沒了。”老婦人把那個饅頭不慌不忙地塞進了兜裏。

聽到老婦人的話,頓時被噎得無話可說。

大壯無奈搬了個石頭躺到了墻根下,閉著眼睛生著悶氣。

“年輕人,不要怪老婆子我心狠,實在是這世道太苛刻百姓了,你喝到嘴裏的那口粥,是我們最後的口糧了,這饅頭能救俺孫子的命呀。”

突然旁邊的老婦人幽幽地開了口。

大壯聽到這話,猛地睜開了眼,“大娘您說的對,是這個世道太陰暗了,怎麽能活呢。”他氣喘籲籲地觀察著這些小憩的災民。

“別怪老婆子多嘴,這京城派來的大官是來要咱們命的呀,好不容易來了兩個大理寺的,還被抓起來關到縣衙了,我們這些百姓啊,看來是沒活路嘍。”老婦人搖晃著懷裏的嬰兒,喃喃自語道。

大壯聽到這話快速坐了起來,“大娘,您說的是真的嗎?”

“老婆子我親眼所見還有假?”

他聽到這話暗叫不妙,看來救他性命的恩人有難了。

“那您知曉他們二位來這裏,是所為何事嗎?”他趕緊湊了上去,想要問清楚到底怎麽一回事。

老婦人擡起了頭,滿臉皺紋的她看起來憔悴不堪,眼裏早沒了光亮:“聽那些難民說,這兩位是來調查前朝舊案的,那姑娘還是前朝工部尚書江山之女吶。”

他聽後表情誇張,往後一仰坐到了地上。

“十年前修築的堤壩本就夠堅固得,非要重新推倒重修,這下好了,質量不好坍塌了吧,劉承福就是我們太湖地區的災星,懲罰我們來了。”老婦人憤恨點了點頭。

大壯有些聽不懂了,他看著眼前激動的老婦人心生奇怪:“大娘,您這話又是從何說起?”

“前朝江尚書修築的堤壩守護了我們十年相安無事,怎麽重修後這麽多地方坍塌呢?”老婦人低頭緊緊盯著他,“老天再懲罰我們吶。”

大壯忍不住笑了笑,他內心是知曉的,什麽老天懲罰,不過是那些京城大官利用國策中飽私囊而已,春牛鎮修築堤壩之時,他在那裏做工有一年之久,裏面的彎彎繞繞,和那些官老爺的花花腸子他再清楚不過。

“大娘,百姓是無辜的,要懲罰了是懲罰那些當官的,這賬不是算到老百姓頭上。”

“你說這話,”老婦人指了指他,忍不住嘲笑道:“這些官老爺作的惡,現在就是百姓在背呢。”

“對,就是老百姓在替他們背鍋呢?為何他們安然無恙,我們百姓卻只能半死不活躺在這裏睡覺,連個躺著的床都沒有。”

躺在地上離他們不遠的漢子並沒有睡著,聽到他們的對話,也忍不住吐槽。

“大娘,那兩個大理寺的人曾經救過小的命,您剛才藏起來的饅頭還是他們為小的買的呢。”大壯聽說他們被關,內心很焦急。“他們何時被關的?”

那長興縣知縣也不是什麽好鳥,和京城來的工部尚書劉承福同穿一條褲子,這兩個恩人被抓,他內盡焦灼不安。

“兩天前,應該是與最近在傳的死了十多年的江尚書貪汙公款有關。”老婦人提到江尚書話就多了起來。

“江尚書怎麽會做這樣的事呢?人都已經死了十年了,還在造謠。”躺著卻失眠的漢子聽到這話,忍不住坐了起來。

他們的對話也引起了周圍災民的認同,大家都忍不住湊了過來。

“江尚書,可是個大好人,記得十年前修築堤壩之時,俺在他那裏幫工,腿砸傷了,他還帶著俺去妙手堂治腿呢。”人群裏憤憤不平的聲音響起。

“對,當時我也幫過忙,十年前修築的堤壩與最近修築堤壩用料根本就是天壤之別。”

一個年輕人也急忙湊了上來,向百姓訴說著。

大壯聽到百姓的話渾身熱血沸騰,“各位,不能讓這些作惡多端的官老爺繼續留在太湖啊,如今老天都看不過眼。”

“十年前江尚書被滿門抄斬,他的女兒躲過那場浩劫,看來就是上天派人拯救大家的,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害啊”

“對,我們要幫助他們破除此案,還江老爺一個清白。”

人群中一聲吶喊,百姓們瞬間情緒高漲。

“各位鄉親,我先去打探一下情況,之後我們再行動。”阿壯安撫著大家。“我們還是要小心行事。”

說完他趁著夜色向縣衙方向跑去。

*

回到客棧,那些同僚都睡了去,她正打算休息之時,卻聽到了輕輕叩門聲,江詩婉嘲諷一笑,知曉定是那謝司珩又來了。

待她找開房門之時,果不其然他正站在門口,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她急忙開了口:“我們去外面喝杯熱茶吧。”

謝司珩有些意外,見她轉身快速把門關緊,也只得點了點頭。

他們下了樓梯,走出客棧來到了對面的茶館。

茶館裏甚是冷清,裏面只有少許的客人在打發時間,他們徑直上了二樓,找了個臨窗的位置。

江詩婉望了一眼靜謐的大街,路口的盡頭處泛著藍幽幽的光,隱約中她發現墻腳處有些災民在那裏打盹。相比前段時間,長興縣災民又多了許多,看來周邊鎮難民都陸續開長興縣避難了。

“兩位客官,世道不好,客人太少只有普通的菊花飲了”沒一會兒的功夫,跑堂小夥端來了菊花茶,又把擺盤精致的花生、棗子、桂圓和瓜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沒關系,還要麻煩你去給街上那些難民端些茶水吧,算在我們的賬上。”江詩婉笑笑囑咐道。

跑堂的小哥聽後急忙點了點頭。

待跑堂小夥退下,他緩緩把茶倒在她的杯中:“這不比在京城,隨便喝口暖暖身子吧。”

“謝少卿,您有何事要與小女商量。”江詩婉直奔主題,對於他還是心有戒備的。

“沒有事就不能與你待會嗎?”謝司珩穿著銀色便服,一如既往玉樹臨風,儀表堂堂,他低垂著睫毛,小心啜飲了一口茶水,擡眸沖她一笑。“怎麽對我依舊這麽警惕?”

江詩婉手頂下巴,笑笑看向了窗外。

街角難民正起身接過茶館人手裏的茶水,忙不疊表達著感謝。

“你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原來你竟然是江山的女兒,怪不得在桃花村那些日子,你一直嚷嚷著要報仇。”謝司珩緩緩開了口,“也怪我當時沒有細問,如果早日勸說於你,沒準都不會落得如此下場,被劉承福為難至今。”

江詩婉笑笑:“夜半請我喝茶不會是來敘舊的吧?”

她把玩著手裏的茶杯,玩味地盯著他。

謝司珩見她們之間的誤會不是一兩句就能說得清,眉宇間得愁緒更是濃烈了些。“阿婉,那本賬冊已經被劉承福毀掉了,您父親已經死去那麽多年,還是算了吧,如今劉尚書背靠葉閣老,扳倒他們無異於蚍蜉撼樹。”

“夠了,——”江詩婉緊緊捏著茶杯,眼神變得異常兇狠,“因為江山不是你的父親,你才能把話說得這麽輕巧不是嗎?”

“你帶領大理寺的人千裏迢迢來到這裏,難道就是為了勸說我回京城嗎?”

江詩婉瞪著他忍不住吶喊,緊攥茶杯的手忍不住顫抖。

謝司珩見她誤會了自己,只好住了口,靜靜等待著她把怨氣發洩出來,他不怪她對自己誤解這麽深。

“阿婉,陛下命大理寺十五日破前朝舊案,你們來這裏已經有數十日了,還有短短的五日,那本賬冊如今又被劉承福銷毀,你覺得還有機會嗎?”謝司珩耐心勸導著她,“這是事實,阿婉你要試著接受這個事實。”

“那本賬冊幸好被銷毀,如果帶到京城去,整個朝野會天翻地覆,你信我。”他目不轉睛盯著她,神色相當激動。

“那有什麽不好?”江詩婉已經看穿他來此的目的,“如今朝野上下貪墨橫行,貪官汙吏作惡多端,葉閣老權傾朝野,黨野密布,看看老百姓過得都是什麽日子。”

“如今的陛下已經被他們架空多年,是時候改變一下朝局,”

謝司珩見她執迷不悟,忍不住拍了下桌子:“江詩婉,你不要把自己看得那麽重要,你只是一個小小的錄事,影響不了整個大商的整體運勢。你不做,也會有人來做?你個姑娘家,為何總要把自己置於險境。”

“躲在暗處的人已經知曉你的身份,你父親的案子卻依舊查得不明不白,你有沒有想過,你多在這裏一天,就會多一份危險。”

江詩婉實在聽不下去了,她拍了下桌子站起身來,便陰沈著臉跑下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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