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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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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熾年

圖書館的燈光是均勻的冷白色,傾瀉在層層疊疊的書架和伏案的人影上,空氣裏只有書頁翻動和筆尖摩擦紙張的細微聲響,營造出一種近乎凝滯的、專註的氛圍。

黎予正深陷在一道覆雜的空間解析幾何題中,眉峰微蹙,指尖的自動鉛筆在草稿紙上快速劃動著輔助線,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抽象的點和面。

就在這時,放在桌角的手機屏幕倏地亮起,幽微的光線在昏暗的桌面上圈出一小片醒目的區域。是耿星語的消息。

『有點困了。』

黎予的思緒還沒完全從三維坐標系裏抽離,目光掃過這行字,下意識就切換到關心模式,指尖懸在鍵盤上,準備鍵入“那早點休息”。

然而,沒等她發送,第二條消息如同預料到她的反應般,緊追不舍地跳了出來:

『想抱著什麽東西睡。』

她眨了眨眼,試圖將註意力從數學符號切換到這個問題上,大腦卻因為長時間的高速運算而顯得有些遲鈍,甚至帶著點學術探討般的認真,呆呆地回覆:

『抱枕頭?』

耿星語的回覆很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剔:

『枕頭太軟』

黎予的眉頭又蹙了起來,仿佛在解一道新的難題。她努力思考著替代方案,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鉛筆,試圖在有限的選擇中找出最優解:

『那……抱被子?卷起來?』

她甚至在心裏模擬了一下,覺得這個方案似乎可行,既能提供支撐,又有一定的體積。

發送過去後,屏幕那端陷入了長達幾分鐘的沈默。

這沈默讓黎予從解題狀態中逐漸清醒過來,開始覺得剛才的對話似乎有哪裏不對勁。

她看著那句“想抱著什麽東西睡”,後知後覺地品出了一絲別樣的意味,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就在她開始感到一絲不自在時,新消息終於抵達。

『算了,還是想你。』

這短短六個字,像帶著某種魔力,瞬間穿透了圖書館冰冷的空氣和黎予剛才還沈浸在學術中的屏障,直直撞進她心裏。

緊接著,仿佛是為了解釋,又像是為了加深效果,在恰到好處的兩秒停頓後,黎予幾乎能想象出對方在屏幕那頭抿唇輕笑的模樣,又一條消息補充進來:

『比較……暖和。』

“轟——”

一股洶湧的熱意毫無預兆地從脖頸沖上頭頂,黎予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瞬間燒了起來,耳根更是燙得驚人。

圖書館裏極致的安靜,此刻將她身體內部的動靜無限放大——心臟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炭,在胸腔裏“咚!咚!咚!”地狂跳,聲音震耳欲聾,她幾乎懷疑旁邊的人也能聽見。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膜裏嗡嗡作響。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手忙腳亂地抓起手機,指尖因為突如其來的慌亂而有些不聽使喚,打字時甚至按錯了字母,不得不刪掉重來:

『我……我在圖書館!』

她試圖用強調地點來掩飾自己的失措,仿佛在提醒對方,也像是在告誡自己,這裏是需要絕對安靜的聖地。

耿星語回得飛快,語氣裏那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無辜感幾乎要溢出屏幕:

『我知道啊。所以讓你好好覆習。』

後面緊跟的那個潔白乖巧、長耳朵溫順垂下的兔子表情包,此刻在黎予看來,簡直充滿了“陰謀得逞”的狡黠。

黎予瞪著那個表情包,再回想起前面那幾句層層遞進、最終圖窮匕見的話——從“困了”到“想抱東西”,再到嫌棄枕頭被子,最後直白地指向“想你”和“暖和”……

這根本就是一場有預謀的、精準的陰謀。而她,居然還傻乎乎地認真思考了“抱被子”的可行性!

一股混合著極度羞澀、被戲弄的懊惱以及心底無法抑制泛起的甜意的覆雜情緒,讓她簡直欲哭無淚。

最終還是沒忍住,把滾燙的臉頰埋進微涼的手臂裏,藏在臂彎的陰影下,偷偷地、無聲地彎起了嘴角,那笑意從眼底漫上來,驅散了方才解題帶來的疲憊,也讓周遭冰冷的空氣,似乎都染上了幾分莫名的暖意。

這股被“撩”得心尖發顫的後勁,在她考完試後,迅速轉化為了實際行動。

黎予像是接到了一個甜蜜而神聖的隱藏任務,整個人都投入了一種神秘兮兮的興奮狀態。

每當耿星語好奇地問起她最近在忙什麽,她要麽眼神飄忽地搪塞“就……普通的課業啊,還有一些社團的雜事”,要麽就故意賣關子,眼睛亮閃閃地說:“在準備一個驚喜!現在絕對不能告訴你!”

耿星語雖然被她勾得心癢,但看她那副明明藏不住笑意又要拼命掩飾的可愛模樣,便也配合地不再追問,只是偶爾在視頻時,會敏銳地捕捉到她書桌角落露出的不尋常跡象——

一小簇蓬松的白色填充棉,或是一截與她的設計稿毫無關聯的、色彩明快的縫紉線。

而黎予的“秘密工坊”早已悄然運轉。

她租用了學校手工社那臺老式但可靠的縫紉機,在無數個挑燈的夜晚,對著自己反覆修改、畫滿了標註的設計圖稿,開始了笨拙卻傾註全情的創作。

她跑了好幾家材料店,精心挑選了觸感最柔軟親膚的棉布,綠色的布料明亮活潑,用來代表自己;紫色的布料沈靜溫和,代表耿星語。

裁剪、縫合、填充……每一個步驟她都做得小心翼翼,反覆調整。

針腳從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後來的逐漸整齊,手指被針尖紮破了好幾次,拆線重縫更是家常便飯。但每當她看著那兩個逐漸飽滿起來、初具人形的小家夥,想象著耿星語擁它們入眠的情景,所有的疲憊和那一點點小挫折便都化作了更堅定的動力。

她甚至在兩個小玩偶的背後,用同色系的、更細的繡線,極其隱秘地繡上了她們名字的縮寫,像是刻下了一個只有她們知道的秘密印記。

當兩個棉花玩偶終於完全成型,並且通過了黎予本人“嚴格”的擁抱測試——

被她緊緊摟在懷裏睡了一整晚,確認舒適度和耐抱度都達標後,她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藝術品,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並沒有立刻寄出,而是先小心翼翼地將它們並排放在自己桌子,找好角度,拍了一張充滿成就感的照片,發給了耿星語。

『當當!驚喜預覽!快給它們取個名字!』黎予的語氣充滿了期待。

昆城那邊,耿星語看著照片裏那兩個憨態可掬、神韻竟有幾分酷似她們二人的小玩偶,心尖像被羽毛輕輕拂過,軟得一塌糊塗。她仔細端詳著,目光尤其停留在那個沈靜的紫色小人上,沈吟片刻,回覆道:

『紫色的這個,是我嗎?叫“長明”吧。』

黎予好奇:『是不是很像你!長明?有什麽寓意嗎?』

耿星語的回覆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經歷過黑暗的人才懂的祈願:『希望所有人都可以長命百歲。』

簡單的幾個字,卻讓黎予瞬間感受到了那份沈重而溫柔的善意。

她心裏一酸,又湧起無限的憐愛。她看著那個綠色的、笑盈盈的小人,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道:『你之前好像說過,不喜歡春天?』

耿星語:『嗯。春天……病情容易反覆,不太穩定。』

黎予明白了,那是與痛苦記憶掛鉤的季節。她想了想,又敲下一行字:『那你喜歡夏天嗎?』

這次耿星語回得很快,語氣也輕快了些:『喜歡啊。而且,還沒有和你一起度過夏天。』

這句話像一縷明亮的光,瞬間照進了黎予心裏。她看著自己那個笑容燦爛的紫色小人,靈感湧現:

『那這個綠色的,就叫“熾年”,我們要一起過很多個熱乎乎的夏天!』

耿星語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撲面而來的熱烈,忍不住笑了,又調侃道:

『名字取得挺好。就是……黎大師,這兩個娃娃的頭發,是不是有點太隨性了?』

照片裏,玩偶的“頭發”只是用毛線簡單縫制,確實帶著點抽象派藝術的氣息。

黎予理直氣壯地回覆:『嘿嘿,這就不是我的專業範圍了!等著你來幫忙打理呢!』

玩笑過後,黎予才心滿意足地將兩個被賦予了名字和生命的小玩偶——“長明”與“熾年”,仔細地放入鋪了柔軟拉菲草的禮物盒中,系好絲帶,仿佛送出了兩個小小的、濃縮著愛與期盼的信使,預約了前往昆城的旅程。

寄出快遞的當天,她算準時間,在耿星語大概率會收到包裹的時候,發了一條消息:

『“長明”和“熾年”已經出發去找你啦!請耿星語同學簽收後,務必妥善照顧!』後面跟了一個搖著尾巴、得意洋洋的小狗表情。

當耿星語真正拿到那個盒子,親手觸碰到這兩個柔軟而溫暖的小家夥時,那種感覺遠比看照片要來得更加真切和震撼。

她將“長明”和“熾年”並排放在自己的枕邊,看著它們一個沈靜溫和,一個燦爛熱烈,仿佛是她與黎予的縮影。她用手指輕輕撫過“長明”背後那隱秘的“GXY”繡線,又碰了碰“熾年”彎彎的笑眼,一股洶湧的暖流將她緊緊包裹。

她立刻給黎予撥去了視頻,電話接通,映入眼簾的是黎予那張寫滿期待、又帶著點緊張的臉,像個交了手工課作業等待評分的孩子。

“收到了?”黎予的聲音雀躍中透著一絲不確定,“喜歡嗎?我手工可能有點糙……”

“很喜歡。”耿星語打斷她,聲音微微沙啞。她將鏡頭對準了枕邊的玩偶,指尖輕輕點了點它們,“這就是你偷偷忙了那麽久,孵出來的兩個小家夥?”

“對啊!”看到耿星語眼底真切的喜愛,黎予徹底放心,笑容綻放得無比明亮,“這樣,你以後就不用嫌棄枕頭太軟,被子太大了。

想抱的時候,就有‘我們’可以抱了讓她們監督你睡覺,好不好?”

耿星語看著屏幕裏那個為她將思念一針一線縫制成實體的女孩,再看著枕邊這兩個承載著名字、寓意和無限溫柔的小小身影,感覺心底那片曾因孤獨和傷痛而冰封的角落,正被這紮實而具體的暖意徹底融化、填滿。

她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玩偶,然後擡起頭,望向屏幕裏的愛人,目光如水,聲音輕柔卻無比鄭重:

“嗯。以後就抱著它們睡。”

“謝謝你,黎予”

從那天起,耿星語的床頭,便正式住進了兩位小小的守護者。

它們並排依偎著,一個沈靜如夏夜,一個熾熱如盛夏,安靜地陪伴著每一個夜晚,也守護著那個關於即將到來的、以及未來無數個夏天的約定。

黎予用她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將跨越千裏的思念與陪伴,化作了可觸可感的溫暖,夜夜安放在她愛人的枕畔,也安放在她們共同期許的、那個明亮而漫長的夏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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