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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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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長明

昆城的空氣愈發燥熱。第二次統測結束,耿星語走出考場,心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添了幾分底氣。

這段時間心無旁騖的投入,筆下功夫的穩步恢覆,讓她在考場上發揮得比預期更好。成績雖未公布,但她能感覺到,自己離那個目標又近了一步。

這份難得的、紮實的進步,像一小簇溫暖的火苗,在她心裏跳躍著,也給了她一絲勇氣——或許是時候,該面對那個一直懸而未決的問題了。

她選擇在一個周末的晚上,估摸著耿峰應酬結束、可能心情尚可的時間,撥通了他的電話。電話接通時,背景音還算安靜,只有電視的微弱聲響。

“爸。”耿星語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

“嗯,星語啊,什麽事?”耿峰的聲音帶著一絲酒後的松弛,聽起來情緒不算壞。

“我第二次統考剛考完,感覺……比上次好很多。”她先報了個喜訊,試圖讓談話有個好的開端。

“哦?那不錯。”耿峰的語氣聽起來確實緩和了些,“那接下來也好好覆習,別松懈。”

耿星語深吸了一口氣,知道無法再回避核心問題。“關於文化課和高考……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認真商量一下。”她停頓了一下,清晰地說了出來,“我決定覆讀一年,明年再考。目標是國美的書法系。”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死寂。連電視的背景音都仿佛被掐斷了。幾秒後,耿峰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怒火,像一塊冰砸破了短暫的平靜:

“你說什麽?!覆讀?!耿星語你他媽是不是瘋了?!還有個把月就高考了你跟我說覆讀?!”

“我很清醒。”耿星語握緊了手機,指尖用力到泛白,努力維持著語氣的穩定,“正是因為統考結束了,我更清楚自己的水平和差距。國美不是隨便能上的,我需要更多時間準備,尤其是文化課,之前落下的太多,今年倉促去考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那你覺得什麽有意義?!”耿峰的怒火如同被點燃的汽油,瞬間爆燃,“多混一年有意義?寫那些破字有意義?!我花錢供你吃穿上學,是讓你這麽任意妄為的嗎?!啊?!”

“這不是任意妄為,這是對我自己未來的負責!”耿星語試圖解釋,聲音也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書法是我的專業,是我的理想!國美是最好的平臺……”

“理想?狗屁理想!”耿峰粗暴地打斷她,話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砍向她最珍視的東西,“理想能當飯吃?能當錢花?你看看現在社會上,哪個學藝術的有大出息?啊?不就是寫寫毛筆字嗎,擺弄那些虛的有什麽用?!我看你就是不想面對壓力!就是想偷懶!”

“我沒有偷懶,”耿星語的聲音帶上了哽咽,卻依舊倔強地反駁,“我在努力!”

“努力?你要是真努力,之前會搞成那副鬼樣子?!動不動就要死要活!”

耿峰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攻擊點,將她最痛苦的傷疤血淋淋地揭開,並用最惡毒的方式扭曲它,“我看你就是心理承受能力太差!根本不適合走這條路!還國美?我看你是癡心妄想!”

耿星語猛地提高聲音,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你沒有資格否定我的努力!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我是你爸!”耿峰的咆哮幾乎要震破聽筒,“我告訴你耿星語,你要是敢覆讀,以後就別想我再給你一分錢!你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就使多大的本事去!我看你離了這個家能活幾天!”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耿星語所有的期望和堅持。她所有的努力,所有對未來的規劃,在父親眼裏,原來只等同於“錢”和“離了家活不了”。

那些曾經支撐著她的、關於理解和支持的微弱幻想,徹底粉碎。

她沒有再爭吵,也沒有力氣再反駁。極致的憤怒和傷心過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

電話那頭,耿峰還在不依不饒地咆哮著,各種難聽的、侮辱性的話語不斷傳來,但她好像都聽不清了。

那些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只有幾個尖銳的詞匯反覆穿刺著她的耳膜——“沒用”、“丟人”、“妄想”、“白費錢”……

就在這一片混亂的噪音中,一個極其清晰、冰冷、帶著徹骨寒意的聲音,如同毒蛇的信子,猝不及防地鉆了進來:

“……你那麽痛苦你怎麽不去死啊?死了倒清凈!”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耿星語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她握著手機,手指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連心跳都好像停滯了。

耳邊只剩下那句惡毒到極致的話,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反覆回蕩,放大,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烙在她的靈魂上。

她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只是默默地、僵硬地,將手機從耳邊拿開,然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耿星語沒有去撿。她緩緩地、緩緩地蜷縮起來,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在地上。雙臂緊緊抱住自己,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

沒有哭聲,沒有抽噎。只有肩膀無法抑制的、劇烈的顫抖,和一種從心臟最深處彌漫開來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冰冷與絕望。

之前因為統考順利而建立起來的那一點點信心和勇氣,在此刻,被父親那句足以殺人的話語,徹底擊得粉碎。狀態,無可避免地,再次急轉直下,跌入了更深的、更黑暗的冰窟之中。

房間裏,只剩下窗外嗚咽的風聲,和她無聲碎裂的世界。

時間在死寂中不知流逝了多久,或許只有幾分鐘,或許已過了一個世紀。

耿星語蜷縮在冰冷的墻角,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只有偶爾無法抑制的細微顫抖,證明著生命的存在。

父親那句惡毒的話,如同最陰冷的毒液,在她血管裏蔓延,凍結了所有的感知,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蕪和自我懷疑。

就在意識快要被這片黑暗徹底吞噬時,枕邊一抹明亮的綠,突兀地撞入了她低垂的、空洞的視野。

是那個代表著黎予的、笑容燦爛的棉花玩偶。

它靜靜地躺在那裏,圓圓的臉上,針線繡出的月牙眼彎著,仿佛在無聲地凝視著她,帶著黎予特有的、毫無陰霾的溫暖和固執的生機。

一瞬間,那個在江邊因為她一句“喜歡煙花”就興奮地跑去買煙花的黎予。

那個在雨裏給她撐傘的黎予。

那個笨拙地縫制出這兩個玩偶的黎予。

那個說“想抱的時候就有‘我們’”的黎予……

無數個黎予的畫面,帶著磅礴的生命力,強行沖破了厚重的冰層,照進了她幾乎要放棄的世界。

“沒有人能‘救’你,我也不能。真正能把你從那個黑暗泥潭裏拉出來的,只有你自己。”

黎予曾經說過的話,在此刻清晰地回響在耳邊。是啊,能救她的,只有自己。

如果她現在倒下了,放棄了,那黎予所有的陪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相信,又算什麽?她不能讓那個把她從深淵邊一次次拉回來的女孩失望,不能讓那個用盡全力溫暖她的人,最終只換來一片冰冷的虛無。

一股微弱卻極其堅韌的力量,從那抹紫色中,從那些溫暖的回憶裏,生生不息地汲取出來。她不能死。她不能放棄。她還有約定,還有想要並肩同行的人,還有想要抵達的、有黎予在的未來。

她極其緩慢地、用盡了全身力氣,擡起了仿佛有千斤重的頭。眼神依舊破碎,臉色蒼白如紙,但眼底最深的地方,那簇名為“為了黎予”的火苗,艱難地、頑強地重新點燃了。

她扶著墻壁,顫抖著站起身,踉蹌地走到床邊,拿起了手機。開機,無視了所有來自耿峰的未接來電和辱罵短信,徑直點開了與黎予的對話框。

她需要告訴她。她不能一個人承受這一切。

手指在屏幕上緩慢地移動,她盡量用最平和的語氣,省略了最傷人的細節:

『和我爸說了覆讀的事。吵得很厲害。他說不會再給我任何支持。』

消息發出去後,她脫力般地坐在床沿,等待著。幾乎是在下一秒,視頻通話的請求就彈了出來,急促的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驚心。

耿星語深吸一口氣,努力想平覆一下情緒,才按下了接聽。

屏幕亮起,黎予的臉瞬間占滿了屏幕,她的背景似乎是宿舍,但她的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焦急和擔憂,聲音又急又痛:

“你怎麽樣了?他現在還在罵你嗎?你沒事吧?!”

耿星語看著屏幕裏那雙盛滿了關切和心疼的眼睛,鼻腔一酸,差點又要落淚。她強行忍住,偏過頭,避開了黎予直接的視線,聲音低啞卻盡量平穩地回道:

“……沒什麽大問題。就是……吵了一架。已經結束了。”

她試圖輕描淡寫,但那濃重的鼻音、泛紅的眼眶,以及臉上無法掩飾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氣的疲憊和蒼白,根本騙不過黎予。

黎予的心狠狠揪緊了。她太了解耿星語,她的“沒什麽大問題”往往意味著問題已經嚴重到讓她習慣性地自我封閉和承受。

看著她那副明明已經搖搖欲墜卻還要強裝鎮定的樣子,黎予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所有的理智和權衡在瞬間都被拋到了腦後。

“你等著。”黎予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冷靜和果斷,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耿星語還沒反應過來她是什麽意思,就看到屏幕那頭的黎予已經開始快速動作起來。

“黎予?你在幹嘛?”耿星語有些茫然地喚了她一聲。

“我查一下最快的航班。”黎予頭也不擡,語氣專註而迅速,“你別掛,就這樣開著。”

“你不用……”耿星語下意識地想阻止,她覺得這樣太興師動眾,太麻煩黎予了。

“你等一下,”黎予難得用如此強硬的語氣打斷她,目光從手機屏幕擡起,深深地看了耿星語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心痛和一種近乎破釜沈舟的堅定,“姐姐,好好待在房間裏,哪裏也別去,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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