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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雙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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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雙相

那份被黎予決絕拋棄的劇痛尚未麻木,另一道更深、更徹底的裂痕,便毫無預兆地在她已然千瘡百孔的世界裏轟然撕開。

四月十四日,周日,一個尋常得令人心慌的下午。耿星語在幫母親整理書房時,無意間碰落了一個未曾見過的、裝著厚厚文件的牛皮紙袋。

紙張散落一地,她蹲下身,目光茫然地拾撿著。然後,那些冰冷的、充斥著專業術語的文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錐,一根根釘入了她的眼簾——“肝細胞癌……晚期……多發轉移……靶向藥物序貫治療……”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報告單上,患者姓名清晰地印著:柏嵐。日期,從一年多前就開始了。

“一……年多前?”她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那正是她病情最反覆、最讓母親焦頭爛額的時期。

她發瘋似的翻找著散落的全部文件,紙張在她手中嘩啦作響。六種靶向藥的詳細記錄與療效評估,像一份無聲的死亡倒計時。

前面五種後面都跟著刺眼的“耐藥”或“無效”,只剩下最後一種,孤零零地、勉強維系著那微乎其微的希望。

“只剩下……一種了?”她跌坐在地,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為什麽……不告訴我?”

母親每日為她精心準備的飯菜,那強撐著的、若無其事的溫柔笑容,偶爾流露出的疲憊與消瘦……所有被她忽略的細節,在此刻匯聚成一把鈍重的鐵錘。

所以,在她沈溺於自我的痛苦,在她處心積慮地挽回愛情,在她因為黎予的離去而感覺天崩地裂的時候,她的母親,她唯一的依靠,正獨自一人,沈默地、艱難地跋涉在一條通往生命盡頭的單行道上。

巨大的荒謬感、自我厭惡和一種被全世界遺棄的孤獨,如同海嘯般將她吞沒。

“假的……都是假的……”她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抱著那些如同判決書般的紙張,身體止不住地顫抖,“你也是假的……媽媽也是假的……全都是……騙我的……”

連續幾個日夜,她無法合眼。黎予決絕的背影與母親病歷上冰冷的字句在腦海中瘋狂交織。

在一個死寂的淩晨,她走進了浴室,看著鏡子裏那個蒼白空洞的自己。

“結束了,”她對著鏡中的幻影,扯出一個扭曲的笑,“一切都該結束了。”

她拿出藏起的藥片,混著冰冷的自來水,一把一把,決絕地咽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劇烈的敲門聲和柏嵐驚恐的呼喊穿透了意識的迷霧:“星語!星語你怎麽了?開門!快開門啊!”

然後是身體撞擊門板的聲音,以及柏嵐帶著哭腔打電話的叫喊:“救護車!快叫救護車!我女兒她……”

再次有模糊感知時,是身體被劇烈地移動,強烈的光線刺著眼皮,耳邊是嘈雜而緊迫的人聲。

“患者意識喪失!”

“瞳孔對光反射遲鈍!”

“快!準備洗胃!建立靜脈通道!”

“家屬請在外面等!”

她感覺一根粗硬的管子被強行插進喉嚨,劇烈的惡心感讓她本能地掙紮,卻被幾雙手牢牢按住。

“按住她!別讓她動!”

“血壓下降!快,升壓藥!”

冰冷的液體湧入胃部,又混合著藥物和胃酸被抽離,反覆的折磨中,她聽到母親在外面撕心裂肺的哭喊:“星語!你堅持住!媽媽求你……媽媽不能沒有你啊……”

那哭聲像一根針,刺破了她麻木的外殼,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

……

當她再次真正恢覆意識,首先聞到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耳邊是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她睜開沈重的眼皮,看到的是醫院病房慘白的天花板。

“星語……你醒了?”柏嵐沙啞而充滿驚喜的聲音傳來,她的手緊緊握著耿星語的手,指尖冰涼,“感覺怎麽樣?還難不難受?”

耿星語轉過頭,看著母親一夜之間花白的鬢角和紅腫的雙眼,張了張嘴,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仿佛想從這張熟悉的臉上,辨認出那些被病痛和悲傷篡改的痕跡。

在身體情況基本穩定後,治療進入了更深入的階段。王醫生在查房時,提出了系統的檢查計劃。

“星語,為了更全面地了解你身體內部的狀況,我們需要做一些必要的生理指標檢查。”

王醫生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和,帶著解釋的意味,“情緒的劇烈波動,不僅僅是心理層面的問題,它往往與大腦內的神經遞質、激素水平,甚至是神經電生理活動密切相關。”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裏,耿星語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被動地接受著各項安排。

抽血查激素是在一個清晨,護士在她手臂上系上壓脈帶,冰涼的酒精棉擦過皮膚,帶來一陣短暫的瑟縮。

針頭刺入靜脈時,她看著暗紅色的血液汩汩地流入細長的采血管,一管,接著又一管。它們將被送去分析皮質醇、甲狀腺激素、性激素……

那些她看不見摸不著,卻仿佛在幕後提線,操縱著她喜怒哀樂的無形之手。她盯著那些承載著她生命秘密的管子,感到一種奇異的抽離——

她的痛苦,她的狂喜,她的絕望,最終竟能被量化成試管裏這些冰冷的數據嗎?

腦電波檢查則是在一個安靜得只剩下儀器嗡鳴的房間裏進行。技術員在她的頭皮上精準地貼上一個個冰涼的電極,黏糊糊的導電膏帶來不適的觸感。

她閉著眼,躺在檢查床上,聽著指令——“現在,請放松,閉上眼睛……好的,現在請睜開眼睛,平靜呼吸……”

她能感覺到細微的電流似乎在捕捉她大腦皮層的活動,那些混亂的思緒、不受控制的情緒風暴、抑郁時的遲滯、躁動時的奔逸,是否也會在這些彎彎曲曲的圖譜上,留下如同地震波般劇烈起伏的痕跡?

她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放在顯微鏡下觀察的病變組織,所有的隱秘都被無情地解析、記錄。

這些客觀的檢查,並沒有帶來解脫,反而加深了她的異化感。她不再僅僅是一個“心情不好”的人,而是一個激素失衡、腦電波異常的病人。

她的痛苦被賦予了冰冷的生理學解釋,這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如果連她的愛與恨,悲傷與狂喜,都只是化學反應和電信號的結果,那麽,“耿星語”這個人,她的意志,她的靈魂,又存在於何處?

幾天後,王醫生拿著厚厚的檢查報告,再次坐在了她的床邊。他看著那些數據和圖譜,神情專註而凝重。

“星語,”王醫生將一份報告遞到她面前,指著幾個波動的曲線和數值,“你看,這是你的腦電圖報告,顯示在安靜閉眼狀態下,你的α波節律紊亂,並且出現了少量非典型的棘慢波。這並非癲癇的特異性表現,但在情緒障礙患者中,有時可以觀察到這種神經電生理的不穩定性。”

他又翻開另一份血液檢查報告:“同時,你的血液檢查結果顯示,你的皮質醇水平顯著高於正常範圍。

這是一種‘壓力激素’,長期處於高位,會直接影響情緒調節中樞,讓人始終處於一種‘應激’狀態,耗竭你的心理能量。”

他放下報告,目光溫和而坦誠地看向她:

“這些生理指標的結果,並不是在否定你的感受,說你的痛苦是‘想出來的’。恰恰相反,它們從生物學層面證實了,你的大腦和身體,正處在一場真實的、劇烈的風暴之中。你的情緒失控、精力波動,甚至那種‘身邊一切都不真實’的疏離感,都在這場風暴中有其生理基礎。”

耿星語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那些她看不懂的曲線和數字上。它們像一張陌生的地圖,標註著她內心那片混亂疆域的生理坐標。

王醫生繼續解釋,語氣清晰而慎重:

“結合這些客觀檢查,以及我們長期的臨床觀察和你描述的癥狀——那種不符合現實基礎的情緒高漲與低落交替,精力與思維速度的顯著變化,以及此次在混合狀態下產生的極端沖動行為……所有這些證據鏈都指向了一個更覆雜的狀況——雙相情感障礙。”

耿星語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捏緊了病號服的衣角。

“這意味著,”王醫生的聲音放緩,帶著引導,“你的情緒可能會像乘坐一輛剎車失靈的過山車,有時陷入抑郁的深淵,有時又可能被拋向情緒異常高漲、精力過剩的‘躁狂’或‘輕躁狂’階段。在那種狀態下,理智的閘門會變得脆弱,更容易做出像這次一樣……危險的決定。”

他停頓了一下,給予她消化信息的時間:“這也意味著,我們的治療策略需要從根本上調整。之前的抗抑郁藥物可能需要停用或調整,因為在不穩定的雙相背景下,它們有時甚至會加劇情緒的波動。未來的核心將是心境穩定劑,它的作用是幫助你的大腦建立新的平衡,減少這種極端的情緒擺動。心理治療也需要針對這種情緒的極端波動來開展。這是一個比單純的抑郁癥更覆雜的挑戰,你需要有心理準備,星語。”

過了很久,耿星語才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帶著一絲空洞的嘲諷回應:

“所以,連我的痛苦……都升級了,都有‘科學依據’了,是嗎?從‘想太多’到‘激素和腦電波出了問題’。”她扯了扯蒼白的嘴角,“是不是……更證明了,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病人’?”

“不,”王醫生的聲音堅定而溫和,他直視著她的眼睛,“這些檢查結果,是幫助我們更接近你痛苦的真相。而真相,無論多麽難以接受,都是有效治療的第一步。它們告訴你,你不是‘作’,不是‘脆弱’,你是在生病。而生病,是可以治療的。這條路會更難,需要更多的耐心和勇氣,但絕不是無路可走。”

這次自殺未遂、系統的生理檢查以及隨之而來的新診斷,如同最終的科學與臨床雙重判決,直接導致了她的休學。

身體與精神的雙重崩潰,讓她再也無法維持任何“正常”的表象。那個由謊言、疾病、死亡、破碎的愛以及此刻被證實的、紊亂的生物學指標共同構築的世界,在她選擇吞下藥片的那一刻,徹底顯露出它猙獰且無從辯駁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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