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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空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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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空無

一種絕對的空無。

不是睡醒後的朦朧,不是麻藥退去後的昏沈,而是一種……被徹底格式化的空白。仿佛有人用一塊巨大的、濕冷的橡皮擦,將她腦海中的一切——畫面、聲音、名字、情緒,甚至疼痛本身——

都蠻橫地擦去了,只留下一片均勻的、灰白色的雜音。

耿星語費力地睜開眼,視野緩慢地對焦,映入眼簾的是醫院病房熟悉而令人窒息的天花板。她試圖轉動僵硬的脖頸,一陣輕微的眩暈襲來。

“星語?醒了?” 柏嵐立刻俯身過來,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掩飾不住的疲憊,她的手輕輕撫上耿星語的額頭,“感覺怎麽樣?頭還疼嗎?”

耿星語茫然地看著母親,看著她眼底深重的憂慮和那強擠出來的、幾乎要碎裂的笑容。她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柏嵐連忙用吸管餵了她一點溫水。

水流劃過喉嚨,帶來一絲真實的觸感,但大腦裏依舊是一片荒原。她努力地想抓住點什麽,比如剛才做了什麽夢?比如今天星期幾?

比如……她為什麽會躺在這裏?一些模糊的、如同隔著毛玻璃的恐懼感縈繞著她,但她想不起那恐懼的源頭。

“……媽,”她的聲音沙啞、微弱,帶著一種剛從虛無中打撈上來的虛弱,“我……剛才……做了什麽?”

柏嵐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重就輕地柔聲說:“你剛做完治療,需要休息。醫生說了,可能會有點暫時性的記憶模糊,是正常的,很快就會好的。”

“治療?”耿星語喃喃重覆著這個詞,像在咀嚼一個陌生而冰冷的異物。她隱約記得被推進那個房間,冰涼的貼片貼在頭皮上,麻醉針劑註入靜脈時那股迅速席卷而來的、令人恐懼的黑暗……

然後,就是這片空白。

一種比疼痛更可怕的虛無攫住了她。疼痛至少證明你存在,證明你記得。而此刻,她連自己為何痛苦,為何在這裏,都變得不確定了。

那個被擦除的“自我”,此刻正以一種缺席的方式,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看著母親,看著那雙盛滿了愛、擔憂和某種近乎絕望的堅持的眼睛,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抗拒猛地湧了上來。

“媽……”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不是因為悲傷的記憶,而是因為這徹底的、被剝奪的茫然,“我的腦子……裏面什麽都沒有了……空蕩蕩的……我好害怕……”

她抓住柏嵐的手,指尖冰涼,帶著輕微的顫抖。

“我們……我們不治了,好不好?”她像個迷路的孩子,乞求著唯一能抓住的人,“我不要這樣……我不想忘記……我不想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媽,我害怕……我們回家,行嗎?”

柏嵐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她緊緊回握住女兒的手,仿佛一松開就會失去她。她看著女兒蒼白臉上那純粹的、源於未知的恐懼,心像被生生撕裂。

她知道MECT的副作用,知道這種記憶的暫時空白是治療的一部分,但親眼目睹女兒因此變得如此脆弱和陌生,她的決心幾乎要動搖。

“星語啊”柏嵐的聲音哽咽著,她俯下身,用額頭貼著耿星語的額頭,溫熱的淚水滴落在女兒的臉頰上,

“媽媽知道……媽媽知道你難受,害怕……但是醫生說了,這是為了把你心裏那些太沈重的、讓你喘不過氣的東西先拿走一會兒……是為了讓你能好好睡一覺,讓大腦休息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堅定一些,盡管帶著明顯的顫抖:“我們再堅持一下,好不好?就聽醫生的,再試幾次……媽媽在這裏陪著你,一直陪著你,你不會一個人的……等你感覺好一點,那些暫時想不起來的,媽媽一點點都告訴你,幫你找回來……好不好?”

耿星語只是流淚,不再說話。她閉上眼睛,將臉埋進母親的掌心,仿佛想從這唯一的、熟悉的觸感中汲取一點對抗那片空無的力量。

那空白的恐懼太巨大了,巨大到讓她覺得,即使是之前那蝕骨焚心的痛苦,也比現在這種徹底的“不存在”,要來得更真實一些。

病房裏只剩下母女倆壓抑的啜泣聲,和心電監護儀那冰冷而規律的“滴滴”聲,像是在為一場爭奪“存在”與“記憶”的無聲戰爭,做著殘酷的倒計時。

……

耿星語的淚水無聲地浸濕了柏嵐的掌心,那冰涼的觸感讓柏嵐的心揪得更緊。她知道,單純的安慰和空洞的承諾在此刻毫無力量。她必須拿出比那片空白更真實、更沈重的東西。

柏嵐沒有急於抽回手,也沒有再用蒼白的語言去描繪虛無縹緲的未來。她只是維持著那個俯身的姿勢,額頭依舊貼著女兒的,仿佛要通過這最原始的接觸,傳遞某種堅定的力量。

過了好一會兒,直到耿星語的啜泣漸漸平息,只剩下疲憊的抽氣聲,柏嵐才緩緩擡起頭,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擦去女兒臉上的淚痕。

“星語,”她的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卸下所有偽裝後的疲憊與坦誠,“看著媽媽。”

耿星語緩緩睜開紅腫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母親。

柏嵐握住她的手,引導著,將那只冰涼的手輕輕放在了自己的腹部,那因為病竈和藥物而微微僵硬、隱痛的部位。耿星語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想要收回,卻被柏嵐更用力地按住。

“感覺到了嗎?”柏嵐看著她,眼神裏沒有了平日裏的強撐,只有赤裸裸的、帶著痛楚的真實,“這裏……媽媽的身體裏,也藏著怪物。它很狡猾,很兇,用的藥副作用很大,有時候媽媽也會惡心得什麽都吃不下,疼得整夜睡不著,也會害怕……害怕哪一天,剩下的最後一種藥也不管用了。”

耿星語的瞳孔微微顫抖,手指在母親腹部能感受到一種不同尋常的僵硬。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觸摸”到母親的疾病,不再是紙張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存在於這副溫暖軀體內的、真實的威脅。

“媽媽知道你現在的感覺,像飄在雲裏,腳下空空的,找不到自己了,這比疼還難受,對不對?”柏嵐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但目光依舊牢牢鎖著女兒,

“媽媽有時候,看著檢查報告,也會覺得自己像個假的,像個隨時可能碎掉的玻璃瓶子。”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積蓄著最後的力量,雙手捧住女兒的臉頰,迫使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但是星語,我們不能一起碎掉。如果我們兩個都放棄了,那這個家,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媽媽答應你,媽媽會拼盡全力,去對付我身體裏的這個怪物。我會按時吃藥,咬牙扛過每一次治療,為了能多陪你一天,再多一天。”

“而你,”她的拇指摩挲著女兒蒼白的臉頰,語氣近乎懇求,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你也答應媽媽,去對付你大腦裏的那個風暴,好不好?我們分工合作。”

柏嵐的眼淚再次滾落,但她的聲音卻愈發堅定:

“MECT會拿走一些東西,但媽媽幫你記著。你小時候學走路摔了多少跤,第一次考滿分笑得有多開心,還有……還有那些讓你疼得受不了的人和事,媽媽都幫你記著。等你的大腦休息好了,不那麽累了,媽媽一點一點,慢慢都講給你聽。好的,壞的,我們一起去面對,一起去整理。”

“我們不是要忘記,星語,我們是要……輕裝上陣。把那些壓得你喘不過氣的石頭先搬開,讓你有力氣,重新站起來。”

她看著女兒眼中那片空茫的荒原,仿佛要用自己的目光,在裏面點燃一簇微弱的火苗:

“我們就再試一個療程,好不好?就按照醫生說的,做完這一個療程。如果到時候,你還是覺得像現在這樣空蕩蕩的,比活著還難受,那媽媽就帶你回家。媽媽說話算數。”

“但是在這之前,我們母女倆,誰都別當逃兵。你為了媽媽,再勇敢一次。媽媽也為了你,絕不放棄。”

病房裏一片寂靜,只有母女倆交錯的呼吸聲。耿星語怔怔地看著母親,看著那雙盛滿了淚水、恐懼,卻依然燃燒著頑強生命力的眼睛。

那片占據她大腦的空白似乎松動了一絲縫隙,一種沈重的、帶著溫度的東西,正緩慢地滲透進來。

那不是記憶,不是思緒,而是一種……責任,一種被需要的感覺,一種與另一個生命緊緊捆綁在一起的、無法輕易割舍的聯結。

過了許久,久到柏嵐幾乎要耗盡所有勇氣,耿星語才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她沒有說話,只是反手握住了母親那雙同樣冰涼、布滿針孔和歲月痕跡的手。

這個微小的動作仿佛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也抽走了柏嵐強撐的最後一絲精力。緊繃的弦驟然松弛,排山倒海的疲憊感湧了上來。

她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就著這個姿勢,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將額頭抵在女兒的手邊,仿佛那是驚濤駭浪中唯一可靠的浮木。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消毒水的氣味中投下一小塊暖洋洋的光斑。沒過多久,耿星語就聽到耳邊傳來了母親均勻而深沈的呼吸聲——

柏嵐就那樣趴在她的手邊,握著她的一只手,沈沈睡去了,像一個終於找到避風港的、筋疲力盡的水手。

耿星語沒有動,甚至放緩了自己的呼吸。她垂眸看著母親熟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和那新添的白發,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母親溫熱的呼吸和沈甸甸的重量。

那片空茫的腦海裏似乎依舊什麽都沒有,但手背上這真實的、溫暖的觸感,卻像一枚小小的錨,將她從虛無的深淵邊緣,暫時地、牢牢地定住了。

她依舊害怕那片空白,依舊對未來充滿恐懼。但此刻,至少在此刻,她們相互依偎,共同承擔著這份沈重。

這場對抗雙重疾病的戰爭,沒有豪言壯語,只是在這樣一個安靜的午後,以一次疲憊至極的沈睡,宣告了她們背靠背的、悲壯而堅韌的同盟,就此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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