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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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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電話

那場猝不及防的分別,像一場毫無征兆的凜冬暴雪,將黎予的世界徹底冰封。

最初的幾天,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像一具空殼,麻木地應對著網課、吃飯、睡覺這些最基本的生存程序。

眼淚好像在那天夜裏就流幹了,只剩下胸腔裏一種沈悶的、持續不斷的鈍痛,提醒著她那顆心曾經如何熱烈地跳動過,又如何被粗暴地按下了停止鍵。

姐姐黎樰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常。那個下午,黎樰端了杯溫水走進來,看著妹妹明顯消瘦下去的臉頰和眼下無法掩飾的青黑,沒有像往常一樣調侃,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水杯放在書桌上。

“你看起來,心情不好?”黎樰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如果……心裏實在難受,就和我說說。別一個人悶著。”

黎予擡起頭,看著姐姐眼中清晰的擔憂,鼻尖一酸,差點又要掉下淚來。她張了張嘴,想把所有的委屈、不解和盤托出——

那些戛然而止的消息,那個冰冷的問號,以及最後石沈大海的絕望。她想撲進姐姐懷裏像小時候一樣嚎啕大哭,質問為什麽一切會變成這樣。

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說什麽呢?說她喜歡上了一個女孩,然後被對方莫名其妙地斷聯,甚至被拉黑?姐姐會怎麽想?震驚、不解,還是失望?媽媽要是知道了

……

她不敢想象。

而且,看著姐姐因為錯過重要面試而同樣黯淡的眼神,她怎麽還能用自己這些事情去增加姐姐的負擔?

這個家,需要的是能扛事的人,不是一個沈溺於失戀痛苦、哭哭啼啼的孩子。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用疼痛逼退眼眶裏的濕意,努力扯動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事,姐。就是……快高考了,壓力大。有點累。”

黎樰看著她,眼神覆雜,顯然並不完全相信。那閃爍的淚光和強裝的鎮定太過明顯。

但她終究沒有再追問,只是用力揉了揉黎予的頭發,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累了就休息,別逼自己太緊,也要註意勞逸結合。”

姐姐離開後,黎予看著桌上那杯溫水蒸騰起的、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白氣,又看了看窗外依舊被封鎖的、灰蒙蒙的天空。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混合著強烈的無力感,席卷了她。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為了這段無疾而終的初戀,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值得嗎?除了讓自己和關心自己的人更痛苦之外,還有什麽意義?

她想起以前耿星語坐在她身邊,眼睛亮晶晶地描述未來。

那時候,耿星語的眼裏是有光的。那光,曾經也照亮過她懵懂的、對遠方的憧憬。

現在,那盞為她而亮的燈熄滅了。但那條通往遠方的路,還在。

“考出去……”

這三個字,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卻瞬間點燃了她內心某種沈寂已久的東西。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迅速在她心裏紮根、瘋長。

是的,考出去。

離開這裏。

離開這個充滿了壓抑回憶、未解之謎和傷心痕跡的地方。

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嶄新的地方。

失戀的痛苦並沒有消失,只是被一種更強大的、名為“逃離”和“未來”的動力強行壓制、轉化了。她不再允許自己沈溺於悲傷。她開始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投入到學習中去。

天不亮就起床,對著冰冷的屏幕一遍遍背誦知識點,直到喉嚨發幹,網課間隙爭分奪秒地刷題,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成了麻痹神經最好的麻醉劑。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成了她世界裏唯一的、令人安心的背景音。她把自己所有的精力、所有無處安放的情緒——

對耿星語的思念、擔憂、委屈、不解,甚至還有一絲不被察覺的怨,全都傾註到了那些看似枯燥的單詞和試題裏。

學習,成了她築起的一道堤壩,用來阻擋內心洶湧的情感浪潮,也成了她手中唯一鋒利的武器,她要用它,劈開眼前令人窒息的迷霧,斬斷與過去的所有糾葛,為自己劈出一條通往未來的生路。

黎樰看著妹妹像變了個人似的,每天除了學習幾乎不做別的事,那股拼命的勁頭讓她既心疼又隱隱擔憂。

她試探著勸過幾次,讓黎予註意休息,但黎予只是擡起頭,眼神裏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混合著疲憊與堅硬的光,輕聲說:

“姐,我沒事。我想考上好的大學。”

黎樰便不再多說什麽。或許,對於現在的黎予來說,這種極致的專註,本身就是一種療愈,或者說,一種武裝。

日子在筆尖的摩擦和書頁的翻動中,悄然流逝。疫情終於得到了有效控制,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官方發布了逐步解封的通知。

當樓下傳來鄰居們欣喜的議論聲、孩童久違的嬉笑聲,以及車輛重新駛過街道的嘈雜時,黎予正對著一道覆雜的物理題苦思冥想。

她擡起頭,看向窗外,陽光有些刺眼。解封了……意味著可以出門,可以返校,也意味著……她有可能,有機會,見到耿星語了嗎?

那個被她強行壓抑、用無數習題掩埋的念頭,破土而出。

不能就這麽算了。

不能就這樣不清不楚地結束。

無論如何,都要見一面,親口問一句“為什麽”。

見一面。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幾乎帶倒了椅子。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起來,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覆蘇感。她開始手忙腳亂地穿外套,斜挎包胡亂地繞在身上。

“姐,我出門…買點筆!”她朝著臥室方向喊了一聲,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澀。

黎樰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去吧,口罩戴好!早點回來。”

“知道了姐!”

街上的年味已經開始濃烈起來,紅燈籠掛上了光禿的樹枝,小販的吆喝聲、促銷的喇叭聲交織在一起,透著劫後餘生般的喧鬧。

黎予穿梭在逐漸恢覆生機的人流裏,卻覺得這一切熱鬧都隔著一層玻璃。她不清楚耿星語家具體住在哪一棟哪一戶,只知道一個大概的片區。站在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路口,她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

那只能打電話了。

她深吸一口氣,先是用自己的手機再次嘗試撥打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聽筒裏傳來的,依舊是那串冰冷而規律的忙音。

果然,還是拉黑狀態。

她無奈地收起手機,目光投向旁邊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小賣部。泛黃的玻璃櫃臺裏擺著煙酒泡面,一臺紅色的老式座機電話放在角落,像上個時代的遺物。

“叔叔你好,這個電話可以打嗎?”黎予走上前,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櫃臺後的中年男人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漠:“可以,一塊錢一次。”

黎予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紙幣,放在櫃臺上。手指有些發涼,她在那部老式座機的鍵盤上,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號碼,動作緩慢而鄭重,仿佛在進行某個儀式。隨後,她拿起那沈甸甸的聽筒,貼緊耳朵。

“嘟——”

“嘟——”

“嘟——”

每一聲等待的忙音,都像重錘敲在她的心尖上。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電話接通了。那邊傳來一個熟悉到讓她瞬間屏住呼吸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有些模糊,卻依舊清冷:

“你好,誰啊?”

“是我,我是黎予。” 她幾乎是搶著回答,語速快得差點咬到舌頭,同時敏銳地捕捉到電話那頭一瞬間凝滯的呼吸聲。她立刻補上一句,帶著卑微的祈求,“你先別掛!我有話說。”

電話那頭是令人心慌的沈默。

黎予握緊了聽筒,指節泛白,所有的勇氣和準備好的質問,在聽到對方聲音的這一刻,都化作了帶著哽咽的、語無倫次的請求:“我想…見你一面。我就在上次送你回去那個路口…能不能…就見一面?”

她的話沒能說完。

“滴滴滴滴——”

短促而決絕的忙音,像一把冰冷的剪刀,猛地剪斷了她所有未盡的言語和希望。

黎予僵在原地,聽著聽筒裏傳來的、毫無感情的提示音,過了好幾秒,才慢慢地、慢慢地將聽筒放回座機上。她低頭,對老板低聲道:“謝謝叔叔。” 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轉身離開小賣部,她不知道該去哪裏,能去哪裏。回家嗎?那個充滿了自我欺騙和強行振作的地方?她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到路邊的馬路牙子,也顧不得臟,直接坐了下去。

看著眼前車水馬龍、逐漸恢覆生機的世界,她只覺得一種巨大的荒謬和孤寂將自己緊緊包裹。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大顆大顆地滾落,迅速被冬日的冷風吹散在空氣裏,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街上偶爾有行人投來好奇或怪異的目光,她也渾然不覺。直到一個拿著掃帚、頭發花白的清潔工婆婆走近,關切地問:

“小姑娘你這是怎麽了,怎麽坐在馬路上哭?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婆婆幫忙啊?”

黎予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淚,尷尬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沒事的婆婆,謝謝您。” 她不好意思再待下去,準備離開這個讓她徹底失了體面和希望的地方。

剛走出幾步,身後傳來一個略帶遲疑的聲音:

“黎予?是你嗎學姐,你怎麽在這兒?”

黎予回頭,看到一個有些面熟的女生,是和耿星語一個年級的,好像叫黃鑫。之前因為黎予總往高一教學樓跑,打過幾次照面,但並不熟絡。

“你是……黃鑫?”黎予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

“是我呀!”黃鑫快走幾步過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好奇,“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兒?臉色這麽差?”

“我來…買點文具……”黎予垂下眼,重覆著那個蒼白的借口。

“這樣啊,”黃鑫點點頭,隨即像是想起什麽,很自然地接話道,“對了,好久沒見你了,你和耿星語咋樣了?上學期總看到你倆形影不離的。”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女生間常見的、善意的八卦。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黎予勉強維持的平靜。她的眼圈瞬間又紅了,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分…分手了。”

黃鑫臉上閃過一絲真實的震驚,張了張嘴,似乎想追問,但看到黎予這副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她不太熟練地安慰道:

“哎呀,沒事的啦,不就是分個手嘛,看開點……那個,你家住這附近嗎?要不……一起走一段?”

黎予此刻心亂如麻,也無處可去,便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黃鑫似乎想找點話題打破沈默,聊了聊疫情、網課,但總繞不開學校和生活圈,而那個圈子裏,處處都有著耿星語的影子。

黎予大多數時候只是沈默地聽著,偶爾嗯啊地應兩聲,心思早已飄遠。

這段同路,與其說是陪伴,不如說是一場無聲的淩遲,每一秒都在提醒她,那個人已經徹底退出了她的生活,連帶著與她相關的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需要繞行的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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