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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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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憂

疫情封鎖的第一天,清晨六點四十七分,耿星語在熟悉的窒息感中醒來。

胸口像是壓著一塊無形的巨石,讓她每次呼吸都需要刻意用力。晨重夕輕,她早已習慣。

但今天有些不同——枕邊的手機屏幕正微微發亮,顯示著三條未讀消息。她伸手拿過手機,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最新一條是十分鐘前發來的:

『早安,我們今天就要開始上課了,還有線上早讀,嗚嗚』

發送者:黎。

耿星語的嘴角不自覺地牽動了一下。她點開對話框,看到更早的兩條消息:

淩晨一點十三分:『突然醒了,想到明天見不到你』

淩晨五點二十一分:『做了個噩夢,解封了我就立馬去找你好不好』

她將手機貼在胸口,感受著屏幕傳來的微弱溫度,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份遙遠的溫暖傳遞到心裏。

黎予總是這樣,用最笨拙的方式表達著最真摯的關心。這份關心像一劑強效藥,暫時緩解了她清晨慣有的絕望感。

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鐘,她才終於積蓄夠力氣起身。洗漱時,她盯著鏡子裏蒼白的臉,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色。

她嘗試擠出一個微笑,但鏡中的笑容僵硬而勉強。算了,她放棄了這個努力。

上午八點,強大的生物鐘讓她再無睡意。陽光透過薄紗窗簾,在客廳地板上鋪開一片朦朧的光斑。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實,仿佛明天就會收到解封的訊息。耿星語蜷縮在沙發角落,膝蓋上攤開著一本《追風箏的人》,書頁卻久久沒有翻動。

她的註意力根本無法集中。

每一行文字都在眼前跳躍,卻無法組成有意義的句子。她嘆了口氣,索性合上書,望著窗外出神。

九點剛過,她按時服完藥。母親柏嵐端著剛切好的水果走過來。果盤裏各種水果鮮艷的色彩在白色瓷盤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星語,在看書啊。"

柏嵐在女兒身邊輕輕坐下,聲音裏帶著刻意放緩的節奏,像是怕驚擾了什麽脆弱的平衡。

她把果盤放在茶幾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睡衣的袖口。"剛吃完藥是吧。"

耿星語擡起頭,看見母親眼下淡淡的青灰色,心裏微微一沈。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母親又一夜未眠。

"源江縣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疫情那麽嚴重,現在全城封鎖了。"

柏嵐用牙簽插起一塊蘋果,遞到女兒面前,"這個月的覆查......恐怕去不了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耿星語心上。

"昆城"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耿星語接過蘋果,卻沒有吃。

她仿佛又聞到了那家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看到了心理咨詢室窗外那棵永遠不開花的三角梅,聽到了隔壁病房那個女孩夜裏的哭聲。

在那裏度過的兩百多個日夜,每一天都像是在深水裏掙紮。

昆城,本該是四季如春的美麗城市,但在她的記憶裏,卻每天都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陰霾。

那些無法入眠的夜晚,她在醫院走廊不停地來回踱步,數著自己的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直到護士溫柔而堅定地把她帶回病房。

還有那些情緒失控時,被束縛帶固定的日子,冰冷的觸感貼著皮膚,讓她覺得自己失去了作為人的尊嚴。

"我已經給你主治醫生發了郵件,"柏嵐繼續說,聲音裏帶著強撐的鎮定,"看看能不能先把藥寄過來。雖然現在快遞也受影響,但媽媽一定會想辦法的。"

耿星語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書頁上"為你,千千萬萬遍"那一行字。

那個淡藍色的藥盒,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她的床頭櫃裏,她今早剛數過。已經到了月底。其實數不數都知道了,剩下的藥片撐不了幾天。

她想起自己曾經那些不配合治療的日子,總是私自斷藥。每次斷藥後,世界就會變得扭曲而可怕,那些負面想法像潮水一樣湧來,讓她喘不過氣。

但現在不一樣了,她不想再那樣了。黎予的出現,讓她想要好起來,想要像個正常人一樣去愛,去生活。

她開始按時服藥,即使那些藥片會讓她的舌頭麻木,會讓她整天昏昏欲睡,會讓她變得情緒遲鈍。

"沒關系。"她輕聲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明白的。"這句話既是對母親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

她必須保持冷靜,不能恐慌,恐慌只會讓情況更糟。

柏嵐仔細觀察著女兒的表情,像是要從她平靜的面容下讀出什麽。

"最近睡得還好嗎?還會半夜驚醒嗎?還會…傷害自己嗎?"最後一個問題問得格外小心翼翼。

那些在昆城經過無數次心理咨詢才逐漸淡化的記憶碎片又開始翻湧——

那些汙言穢語,那些誤解,那些欺淩…即便在昆城接受了一年的專業治療,可這些記憶就像埋在海底的不可降解垃圾,永遠無法消失,依然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突然襲來。

初中時的記憶尤為清晰。她記得課桌和校服上用馬克筆寫滿的侮辱性字眼;記得書包和抽屜裏被塞滿的垃圾;記得那些永遠刪不完的惡意短信。

最令她痛苦的是,當她鼓起勇氣向老師求助時,得到的卻是輕描淡寫的回應:"她們只是跟你開玩笑的,別太敏感。"

難道真的是自己太敏感、太矯情了嗎?

可是她也不明白。

明明自己什麽都沒有做錯,就因為內向,家境優渥,長相出眾就被孤立,被扣上不堪入耳的汙名。

她什麽也沒做錯,為什麽,也要活得這麽痛苦...

那時,看著鮮血滲出,她竟然感到一種解脫——至少這種疼痛是真實的,是可以控制的。

"還好。"耿星語簡短地回答,右手下意識地撫過左手腕上那些淺白色的疤痕。

那些疤痕已經被媽媽高價買來的藥膏修覆得淡了不少,不仔細看很難看出來。但她的指尖還記得每一道疤痕的觸感,記得那種釋放痛苦後的短暫平靜。

柏嵐的視線在女兒手腕上一掠而過,立即移開,像是被燙到一樣。"等解封後我們去昆城覆查,你要不要和醫生好好聊聊最近的變化?媽媽覺得你最近狀態好了很多,臉上也有笑容了。"

耿星語的心輕輕一跳。

她想起那個呆瓜,想起她們在書院的聊天,想起那個藏在數學試卷裏的心形線函數,還有那個滾燙的擁抱。

這些細碎的溫暖,像是照進深淵的微光,讓她開始相信,也許自己真的可以走出那片陰霾。

黎予不知道她的過去,不知道她在昆城的那段經歷。在黎予眼中,她只是一個有點內向、過去經歷不太好、需要被保護的女孩。

這種不知情反而成了一種恩賜——在黎予面前,她可以暫時忘記那些標簽:"抑郁癥患者"、"自殘者"、"需要持續治療的人"。

她同樣厭惡這些標簽。這些被隨意使用的詞匯,總是被娛樂化的詞語在她看來無異於對她的二次傷害。

但與此同時,恐懼也在悄悄滋長。她害怕黎予知道真相後會離開,害怕自己配不上這份單純的喜歡,害怕這段關系最終會以失望收場。這種恐懼有時會讓她想要主動疏遠,用冷漠來保護自己。

"可能就是......適應得比較好。"她含糊地說,耳根卻不自覺地泛起薄紅。

她不敢說得太滿,生怕一旦承認自己正在變好,這種狀態就會立刻消失。抑郁癥教會她的其中一件事就是:不要對任何事情抱有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時的落差就越難以承受。

柏嵐心裏了然,這半個月,女兒確實在談了那個所謂的女朋友後好了不少。

但是,物極必反,柏嵐不是不懂這個道理。柏嵐再怎麽理解女兒,也不想她受到傷害。她沒再追問,只是輕輕握住女兒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的左手手腕:

"無論如何,藥一定要按時吃。醫生每次都要告誡你不能私自斷藥。昆城的治療方案對你很有效,我們一定要堅持,知道嗎?你能在昆城挺過那一年,媽媽一直以你為傲。"

"知道了。"耿星語點點頭,心裏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她知道母親為她付出了多少,那些昂貴的治療費用,那些輾轉難眠的夜晚,那些因為她突然情緒崩潰而取消的行程。

就在這時,耿星語的手機又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黎予發來的消息:『你在幹嘛呀?我好想你』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一會兒,然後回覆:『在和我媽聊天,等下找你』

柏嵐看著女兒專註打字的側臉,輕輕嘆了口氣:

"是那個女孩?"

耿星語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輕輕點頭。

"她...知道你的情況嗎?"

"不知道。"耿星語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我沒告訴她。"

"為什麽不告訴她呢?"

"怕她...怕她會被嚇跑。"耿星語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脆弱,"媽,我真的很喜歡她。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會忘記自己是個病人。我不想失去這種感覺。"

柏嵐的心揪緊了。她既為女兒找到情感寄托而欣慰,又擔心這段關系一旦出現問題,會給女兒帶來毀滅性的打擊。作為母親,她不敢冒險。

"星語,"柏嵐斟酌著用詞,"媽媽不反對你談戀愛,但是...你要保護好自己,好嗎?不要把所有情緒都寄托在一個人身上。萬一..."

"萬一她離開我?"耿星語接上了母親沒說完的話,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我知道。我…我不會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別人身上。"

但她沒有說的是,在遇見黎予之前,她早已失去了感受情緒的能力。

是黎予讓她重新體會到了什麽是心動,什麽是期待,什麽是活著的感覺。這種感受太過珍貴,以至於她寧願冒著被傷害的風險,也要緊緊抓住。

母女倆的對話被一陣開門聲打斷。耿峰從臥室裏走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大清早的聊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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