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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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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裂隙

“在說星語覆查的事。"柏嵐立刻換上了一副平靜的表情,"昆城去不了了,我在想辦法給她寄藥。"

耿峰皺了皺眉:"又寄藥?我看她最近不是好多了嗎?現在管控得這麽嚴,等解封了再上去看不就行了嗎?"

耿星語的身體明顯僵住了。她低下頭,兩側的頭發遮住了臉上的表情。

"你胡說什麽呢!"柏嵐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不能擅自停藥!"

"行行行,你們說了算。"耿峰不耐煩地揮揮手,轉身進了衛生間。

客廳裏陷入尷尬的沈默。耿星語緊緊咬著下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父親的話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在他眼裏,她的病永遠都是"矯情"、"想太多"、"給家裏添麻煩",甚至認為她只是裝病為了博取同情。

"別聽你爸的。"柏嵐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媽媽一定會把藥弄到手的,你放心。"

耿星語點點頭,沒有說話。她站起身,輕聲說:"我回房間了。"

走進臥室,關上門,她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但她很快就用手背擦幹了。不能哭,她告訴自己,哭了就會停不下來。

她拿起手機,給黎予發消息:『現在有空嗎?』

幾乎是立刻,黎予就回覆了:『我還在上課,怎麽了?』

『可以視頻嗎?看著你上課也行』

『也行吧,你等我去拿個支架』

耿星語猶豫了一下,然後接通了對方撥來的視頻通話。即使看不見正臉,但看到黎予認真學習的側臉出現在屏幕上時,她還是沒忍住偷偷截了幾張圖。

她需要這樣的陪伴,需要有人把她從負面情緒的漩渦中拉出來。而黎予,總是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

這一刻,她確實相信一切都在慢慢變好。有從昆城帶回來的治療方案,有即將寄到的藥物,還有一個讓她想起就會心跳加速的人。

那些不願想起的記憶,也很少出現在自己的夢境裏了,似乎也開始變得微不足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這種暫時的平靜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當斷藥的日子真的來臨時,那些被她強行壓抑的負面情緒會以更猛烈的方式反撲。而現在,她只是貪婪地享受著這難得的平靜時光,像個在沙漠中行走的人,拼命吮吸著手中僅存的那點甘露。

窗外,陽光依舊明媚,但耿星語的心卻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陰影。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陰影完全降臨之前,盡可能多地儲存一些光明的記憶。而黎予,就是她最重要的光源。

她拼盡全力抵抗,卻總是力不從心。

————————————————————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耿星語開始失眠。

時間對她而言變得粘稠而模糊,白天與黑夜的界限不再分明。她總在淩晨突然驚醒,心臟狂跳,再難入睡。

這種戒斷反應讓她心力交瘁。某個記不清日期的清晨,她站在鏡子前,發現眼底的烏青又深了一層。

起初,她還能勉強維持某種表面上的正常。黎予發來消息時,她會努力組織語言:

『今天網課講了理綜試卷,我都會!所以就做別的試卷了』

她會回覆:

『這麽厲害呀,誇誇你』

每一條回覆都要耗費比平時多幾倍的心力,但她還在堅持。

她記得黎予講題時專註的側臉,記得那個人為她蹲在樓梯間的樣子。這份記憶像微弱的燭火,在漸濃的黑暗中搖曳。

但漸漸地,事情開始不對勁了。

黎予發來早餐照片:一碗撒著蔥花的清湯面。平時她會回“看起來很好吃”,但此刻,她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大腦卻一片空白。

不是不想回,是找不到合適的詞語。每一個簡單的回應都變得無比艱難,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

最後她只回了一個:

『嗯』

發送成功後,她像完成了一項艱巨任務,長長舒了口氣,同時湧起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

又過了些時日——也許是兩天,也許是一周,她對時間的感知越來越模糊——

她發現自己對黎予發來的消息產生了恐懼。

手機提示音響起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期待,而是心悸。

那種感覺像是被推上一個舞臺,卻忘了所有臺詞。她開始拖延回覆,從幾分鐘到幾小時,再到一整天。

“我在看書,等下回。”

“在吃飯,晚點說。”

這些借口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

更可怕的是,她發現自己正在失去感受能力。黎予分享的趣事不再讓她發笑,關心的問候不再讓她溫暖。一切都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某個分不清是下午還是黃昏的時刻,她蜷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已經很久。母親進來問她晚上想吃什麽,她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

手機在地毯上震動了一下。她用盡力氣伸手拿過來,是黎予的消息:

『今天下雨了,你那邊冷嗎?記得加件衣服』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理智上知道這是關心,但情感上卻是一片荒漠。

她甚至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如果沒有我,黎予會不會更輕松?

這個想法讓她渾身發冷。

從某個記不清的日子起,她開始回避一切需要情感投入的互動。黎予發來的長消息,她只看前幾句就劃掉

這不是討厭,不是不愛,而是情感系統的癱瘓。就像斷電的機器,再精密的程序也無法運行。

直到又一個模糊了晨昏的日子,她看著黎予接連發來的消息,感覺自己像被逼到懸崖邊。每一句關心都變成沈重的負擔,每一個問號都像是在質問。

語音通話的請求在屏幕上閃爍了一會兒,最終因無人接聽而自動掛斷。

耿星語蜷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像完成了一個艱難的任務般松了口氣。

這不知是黎予今天發來的第幾條消息,她一條都沒回。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那種強烈的、想要把自己藏起來的沖動又出現了。就像退潮時被獨自留在沙灘上的貝殼,她渴望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不需要回應任何期待,不需要維持任何表情。

黎予是那麽地體貼,可這份體貼此刻卻像另一重壓力,讓她更加自責——

明明對方這麽好,自己為什麽就是提不起精神來回應?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這個動作像是在完成某個儀式,宣告著她要與外界暫時斷絕聯系。

時間無聲流淌,她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幾乎沒怎麽移動。思緒像被困在漩渦裏,不斷下沈。那些熟悉的自我質疑又開始在腦海中盤旋:

“你這樣冷漠,會傷害到她。”

“她遲早會受不了你的。”

“你根本不配得到這樣的喜歡。”

她知道這些想法可能並不完全真實——

很可能是病癥帶來的認知扭曲。

但知道歸知道,感受是另一回事。此刻,這些念頭如此強勢,如此真實,讓她無力反駁。

不知過了多久,母親輕輕敲門後走進來,手裏端著一杯溫水。

“星語,好久沒出聲了,沒事吧?”柏嵐把溫水放在床頭櫃上,敏銳地察覺到女兒異常沈默。

耿星語搖了搖頭,視線依然落在窗外。

“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嗯。”耿星語只回了一個單音節。

柏嵐在床邊坐下,觀察著女兒的側臉:“需要媽媽去幫忙嗎?”

“不用。”這次回答得快了些,但依然簡短,“我自己會處理。”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都不太相信。“處理”——她拿什麽來處理?連拿起手機的力氣都像是被抽幹了。

深夜,她終於鼓起勇氣解鎖手機。微信圖標上顯示著許多未讀消息,全部來自黎予。從關切地問候,到帶著擔憂的試探,最後兩條耿星語已經徹底無法理解對方的想法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

『還是說你不喜歡我了嗎?』

每條消息都像一根針,紮在她已經麻木的心上。

手指在鍵盤上方懸停良久,她最終只打出:『?』

發送。

幾乎是立刻,對話框頂端顯示“對方正在輸入...”。耿星語像被燙到一樣迅速退出微信,關閉網絡,然後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

她知道自己這樣很糟糕,很殘忍。黎予做錯了什麽?什麽都沒有。只是她自己被困住了,被困在一個透明玻璃箱裏,能看見外面的世界,卻觸摸不到。

時間感徹底消失了。日子像融化的蠟燭般失去形狀。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有時一坐就是很久,什麽都不做,只是發呆。身體裏像有個旋鈕,被無形的手擰到了“關閉”狀態。

她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包括那個曾經能讓她心跳加速的人。

母親嘗試過幹預,但耿星語只是用沈默回應。她不是故意冷漠,而是真的無能為力了——維持基本生存已耗盡全力。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來。

這一次不是出於悲傷或自責,而是一種更深沈的、混合著感激與絕望的情緒。黎予的存在讓她更加看清自己的狀態——她正在無意識地推開最關心她的人,而她對此無能為力。

於是她選擇了最殘忍的溫柔——沈默。把自己關進透明的玻璃箱,看著外面那個焦急的身影,卻連敲響玻璃的力氣都沒有。

她知道這樣會傷害黎予,但她已經別無選擇。當維持生存都變得艱難時,愛情就成了最先被舍棄的奢侈品。

她將額頭抵在冰涼的手機屏幕上,仿佛這樣就能傳遞無法說出口的歉意。

這段關系的斷聯,不是突如其來的決裂,而是一場緩慢的、註定的下沈。這種情緒的退潮不受她控制,就像它的來臨一樣。

在時間感徹底喪失的混沌中,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一個冷漠的陌生人,然後祈禱,當潮水再次漲回時,那個重要的人還會在原地等待。

而希望,在那片模糊了時間的濃霧中,總是顯得那麽渺茫,又那麽必不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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